第12章 十一節
貝拉飛快地眨着眼睛,點了點頭表示回答。
“當然,我知道這裏離埃克斯穆爾荒原不遠,”她使勁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小時候也讀過《羅娜·杜恩》1,至少聽說過吧。不過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真有這種東西。我的意思是,除了在電影裏以外,現實世界裏還真真切切地有這種玩意兒?”
克拉夫哼了哼。
“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好不好。”他肯定地說,“除非你了解荒原的絕大部分地方,離它遠點兒!不得不經過荒原時,最好跟着荒原小馬的足跡,它們從來不會走錯路。是這樣嗎,醫生?”
我表示熱烈同意。在行醫生涯中,我對埃克斯穆爾荒原頗有些了解,但直到今天我也不喜歡那片總是風聲大作、陰沉沉的原野。
“接下的部分是最糟糕的。”貝拉說,“還好持續時間不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就打開了折疊坐椅。一開始我還以為巴裏扣上了開關,把我關在裏面了。我吓得全身抽搐,就像剛跳完一場馬拉松舞蹈。而且,坐椅下方的空氣大概沒我想象中那麽充沛。當我掀開蓋子、費力爬上皮坐椅之後,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從車子一側翻進沼澤之中。
“我大概有點頭昏腦漲。不停地吶喊,呼救,喊啊喊啊,就是沒人回應。而且,汽車前座上一個人也沒有。
“別問我那是哪兒!周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月亮躲在濃霧後面,能見度連十二英尺都不到。而且天氣如此寒冷,我能感覺到皮膚上凝結的水汽。人在這種時候,腦子裏想的東西很有意思。我當時氣憤的是,前座上居然沒有人。那混蛋居然跳了車,把自己的女人留下來送死。
“我仍然記得前擋風玻璃上凝結的霧氣,記得車內裝潢,記得儀表盤上的時鐘、速度表和油表,還記得汽車側儲物箱裏塞着兩本小冊子,大概是地圖,一本是綠皮的,另一本藍皮。不過他跳車了。而且,沼澤就在我眼前,猙獰的灰灰黃黃的沼澤,像燕麥粥一樣擴散開來,把周圍一切吸進沉沉的黑暗深處。而且它會動,你明白嗎,會動!”
“別害怕,小姐!現在,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貝拉用手捂住臉。
“然後我站到車身邊上,”她捂着臉說道,“跟着就跳下車。”
克拉夫臉色一片慘白。
“我的老天爺啊,小姐,”他喃喃道,“你還真是勇敢堅強,決心跳車還真需要點勇氣。那你跳到堅實的土地上了,對嗎?”
“這個,”姑娘放下雙手,“我現在好好地在這兒,不是嗎?不是嗎?你們是怎麽說的來着?我可沒埋在不知道多少英尺的沼澤之中,被慢慢吞沒到更深處。”
她試着擠出一個微笑,但下唇控制不住地顫抖着。
“還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們。你們還記得所謂人死之前,一生會在眼前過電影這類無稽之談嗎?好吧,這居然不是無稽之談。讓我來告訴你當時我的想法吧,我想:‘他肯定就在不遠處,肯定聽到我大聲呼救。但他選擇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着我陷入沼澤之中。”
“我還想:‘他肯定知道我躲在折疊坐椅下面。’畫室滿地都是我抽過的煙蒂。而且我身上還抹着他最喜歡的香水。‘好吧,’我想,‘這可是謀殺妻子的絕妙方法。’”
她說完後,室內陷入一陣久久的沉默。
“不管你們信不信,當我跳下車時,眼前閃過巴裏婚後種種模樣。他是個善良的人,有點孩子氣,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對自己的外表很自戀,而且嗜錢如命。說時遲那時快,我跳到地面上,堅實的地面上。跟想象不同,并沒有沼澤拖住我的雙腳。我趴在地上,向前爬了爬,就像剛離開水面的人那樣,跟着我就昏了過去。當我醒來時,已經在這間房裏了。”
貝拉聳起一邊肩膀,看似随意地問道:“現在,我最煩惱的是把手提包丢了在車上,裏面有我的粉餅、口紅、現金和其他小東西。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帽子也丢了在車上。還好損失就這麽多。再給我支煙。”
克拉夫和我對視一眼。要不了多久,我們就不得不告訴她,為什麽禮拜天晚上開車那位不可能是她丈夫。警長拿出香煙和火柴,不安地——算是沖我吧——咳了兩聲。貝拉·沙利文不耐煩地催道:“我馬上告訴你,為什麽拿這些郁悶事來煩你。先給我支煙好嗎?”
克拉夫劃亮火柴。
火柴在逐漸深沉的夜色中劃出明亮的黃色火光。貝拉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我看她頭要暈上一陣子了,看得我直想以醫生身份提出告誡。借着火柴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眼中閃着點點淚光,可以看到她雙頰柔和的曲線微微顫動着。不過,她倒是還那麽的健談,甚至聽起來有幾分漫不經心。
“在我跳車時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她說,“我并不愛巴裏。這是真的。”
“我很高興你這麽說,小姐。”
“哦?你也認為我是個可悲的傻帽?”
克拉夫聞言不悅地說:“小姐,如果你能老實跟醫生聊聊這些事情——”
“我的想法是,”貝拉說,“你們對我遮遮掩掩,沒一句老實話,已經夠久了。你同意嗎?”
“這個……”
“你告訴我當晚車上那個人不可能是巴裏。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們藏着什麽話沒跟我說,你們兩個都是。”
“聽我說,小姐!”
“不過,即便巴裏想除掉我,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選擇那種方式。我是說,那車值七八百鎊呢,還不是他自己的財産。車子被毀掉後,他還得向公司賠償,而且他根本就賠不起。不管怎麽說,如果他想殺掉我,幹嗎還趁我昏迷的時候帶我回來,關在這間房裏?”
“正是如此!”克拉夫同意道。
“但聽着,如果不是他幹的,那他幹嗎去了?為什麽不來畫室?為什麽讓別人把車開到沼澤地去沉掉?車鑰匙肯定是他給那人的對吧?而現在,你居然告訴我他回倫敦了!”
“小姐,我說的不是回倫敦。”
“你就是這麽說的!”
“不是。我是說他離開了。”
“去哪兒了?”
克拉夫轉身看着我,攤開雙手。現在看來,不說是不行了。說出來确實要冒風險,但如果堅持不告訴她真相,她肯定會歇斯底裏,那樣更糟。考慮一番後,我從長軟凳上拿起酒瓶蓋,第三次倒滿白蘭地遞給她。她視若不見地喝了下去。
“沙利文夫人,你丈夫和他那位……那位娘兒們——”我說。
“怎麽了?”
“我恐怕你是見不到她了。而且,如果你有機會再看見他,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星期六晚上,他們開槍自殺後掉下懸崖,”克拉夫沖口而出,“現在他們正躺在冷冰冰的陳屍所裏。我很抱歉,沙利文夫人,事實就是如此。”
我不安地轉過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打量房間另外一邊。房中每一樣家具肯定都是偷偷運進來的,一次運一兩樣,下次再運來一兩樣。家具陳設看得出出自麗塔·溫萊特的手筆。包括地上鋪的地毯,遮住封閉窗戶的猩紅色天鵝絨窗簾可以拉開,将外面的真實世界和房裏的幻想天地隔絕開來。房間一角放着扇華麗的屏風,我走到屏風後看了看,後面有個洗手臺,水管、洗手盆和毛巾一應俱全。可悲嗎?沒準是的。但麗塔就是麗塔。
我腦子裏着重考慮的是,該怎麽安置貝拉·沙利文。很顯然她沒帶旅行箱來。莫莉·格倫吉多半願意歡迎她去格倫吉家住。不過一想到史蒂芬·格倫吉怒氣沖沖反對的樣子,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她最好還是去我家暫住,哈平夫人可以照顧她。
想到這兒,我頭上一陣黑雲壓頂,恨不得舉起手裏的酒壺喝上兩口。
“好了,醫生,”貝拉說,“你可以轉過身來了。我沒打算揍你一拳。”
我們的袖珍維納斯仍然坐在長軟凳上,一只腿壓在身下,深深地吸着煙,一雙灰色的眼睛鎮定地看着我。
“我只想問問和他一起鬼混的那女人。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麽?”
“是不是個蠢娘兒們?”
“不。她是加拿大人,數學教授的夫人。”
“她叫什麽?”
“麗塔·溫萊特。”
“漂亮嗎?”
“漂亮。”
“貴族家庭?”
“不算吧。我猜算普通的職業家庭。”
“有錢……算了,別管那個,”貝拉緊閉上眼,說,“既然他們已經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她有多大年紀?”
“三十八歲。”
貝拉從嘴裏抽出香煙。
“三十八歲?”她不敢置信地重複道,“三十八歲?老天爺啊!他瘋了嗎?”
克拉夫警長像是被人用別針捅了一下,吓了一跳。也許貝拉剛剛所說比他今天聽到的任何話都更讓他吃驚。本來他正愁眉彎彎地看着那姑娘,準備贊揚一番她的堅強,驟聞此言,倒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不過聽得出貝拉·沙利文之所以這麽說,不是鐵石心腸,也不是酒精作用,而是在如此紛亂的情緒之中,她真的不敢相信,因為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所以我強調了一句。
“沙利文夫人,為了公平起見,我應該老實告訴你,我半點也不信他們倆是自殺。”
“噢?”
“有人開槍打死了他們。警方也許有不同說法,但我告訴你的是事實。但我們暫時別說這些了,你得跟我回家。”
“不過,我——我沒帶衣服!”
“這沒關系。附近有個姑娘會借給你。你需要吃點東西,好好睡上一覺。如果你覺得現在可以走動了,我們這就下樓去吧。”
有人完全支持我的提議。樓下傳來一陣尖銳悠長的汽車喇叭聲,在一片寂靜中突然響起這麽大的聲音,吓得貝拉叫出聲來。我走到窗邊,在暮色之中隐約看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不可名狀的惡狠狠的表情,他坐在車後座上,身子向前探着,用拐棍頭按着汽車喇叭。
“我是個有耐心的人,”他說,“但現在頭上都結了露水,而且腳趾凍得發僵,有理由相信出現了初期肺炎的征兆。不過,最重要的是,獄卒來抓我了。我只想說聲再見。”
又有人來了。保羅·費雷斯把他的福特老爺車停在警車後面,正準備下來。當我出現在窗口時,他一臉震驚。他原本肯定以為亨利·梅利維爾和什麽來路不正的人混在了一起。
“我們馬上下來。”我說。
貝拉沒有反對。她說話時略微打了個嗝,走起路來也不太穩。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情緒麻木也許是最好的。克拉夫出來後帶上房門,鎖上之後把鑰匙放在自己口袋裏。我扶着貝拉走下樓梯。
當我們走出畫室,亨利·梅利維爾和他的輪椅都已經轉移到了福特車後座,輪椅還是倒着放的。這可能要算我們運氣好,也可能是費雷斯考慮周到。如果要我們大老遠地把亨利·梅利維爾送回裏德莊園,途中必須路過埃克斯穆爾高地。而這對貝拉·沙利文來說肯定不會太愉快。
費雷斯還是穿着他髒兮兮的法蘭絨褲子,靠在福特車上抽着一只櫻桃木煙鬥。他睿智的臉上鼻子高聳,一頭金發故意弄得亂糟糟。在看到貝拉之前,他一直是洋洋自得的表情。但一看到這姑娘,他馬上張大了嘴。
“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煙鬥從嘴裏掉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接住,另一只手猛地撞在車身上。
“這不是貝拉·倫佛魯嘛!”
貝拉視若不見地轉過身,重新向畫室走去。我抓住她胳膊拉了回來。
“沒事。他是我們的朋友,不會傷害你。”
“貝拉·倫佛魯!”費雷斯重複道,“你在這地方幹嗎?他們對你做了什麽?我們過去一起度過了那麽多好時光——”
“這兒沒什麽倫佛魯小姐,先生。”克拉夫警長拉長聲調說,“這位是沙利文夫人,巴裏·沙利文夫人。”
“噢,”費雷斯頓了頓,臉上微微出現紅暈,接着說,“抱歉。”
又過了一會兒,他無比尴尬地爬上福特駕駛座。
“我們在皮卡迪利酒店上班的時候都不戴結婚戒指,”貝拉沖他大聲說道,“顧客們不喜歡這樣。”
亨利·梅利維爾坐在車後座上,異常認真地觀察着我們。他對貝拉說話時倒是輕言細語。
“夫人,”他低聲說,“我是個老頭子了,素有打開天窗說亮話直來直去的臭名聲。在這種時候我本不願意來煩你。但我還有個好習慣就是喜歡助人為樂。關于你剛剛說的故事……”
“你沒聽到嗎?”
“這個……好吧,我不是故意要聽,但你說話聲音可不小。行動不便的人可不是光會坐着想問題那麽簡單。”聽到這兒我旋緊酒壺蓋子,遞還給他。他繼續說道,“如果在酒精作用消失前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那就幫了我們大忙了。”
“巴裏才不會自殺!”貝拉叫道,“他根本沒那個膽子!你想問什麽就問吧。”
“好吧。你們是什麽時候,在何處結的婚?”
“這麽說,你以為我是在撒謊?”
“不!天哪,不!我只是請求你提供一些信息。”
“我可不理會什麽懇求,謝謝,”貝拉說,“倫敦市政廳漢普特斯注冊處,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七日。”
“你丈夫真名就是巴裏·沙利文嗎?還是藝名?”
“是他的真名。”
“你怎麽知道?”
“因為……怎麽說呢,因為這是他的真名!他署名署這個,收到的信件也寫着這個名字,而且他偶爾開支票的時候,也簽巴裏·沙利文的名字。我不知道你還要什麽證據。”
亨利·梅利維爾冷冷地看着她。
“你去過美國嗎,沙利文夫人?”
“不,從沒去過。”
“哈,”亨利·梅利維爾說,“我猜也是。”
然後他用拐棍捅了捅費雷斯的肩膀,說:“開車,孩子。”
福特發動機的聲響劃破寂靜的夜。費雷斯先把車倒出去,然後掉個頭開遠了。我們目送車子離開,視線中最後的景象是亨利·梅利維爾光禿禿的後腦勺在夜色中發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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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orna Doone》,作者是Richard Doddridge Blackmore。該書以英國歷史上的一個動蕩時代為背景,即十七世紀末,詹姆斯二世和蒙茅斯公爵之間因争奪王位而發生的一場內戰,敘述了發生在德文郡埃克斯穆爾荒原上.男主人公約翰?裏德與羅娜?杜恩之間歷經患難而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