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辛婉癱軟在地上又驚又懼,她言下之意只為了吓走這不知好歹的蹄子,将她趕得越遠越好,卻不曾想到她的話竟全被殿下一字不差全聽進耳中去。

能入得了含玉宮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娘親自從辭了外祖父外祖母嫁到辛府就再不受族人待見。辛婉的祖父雖官職不低,比之太後親族而言仍舊是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自己的爹又是個懼內怕事的草包,對行文治國一竅不通,若非娘親親自放下顏面身段去跪求太後,求她賜給辛氏一條生路,只怕辛府早就不複存在。

辛婉心中對辛氏怨憤厭惡不已,她姑奶奶辛茹死活要嫁給當初還是草莽之身的薛耀,年老色衰被婆家嫌棄不說,甚至連個偏門擡進府中的小妾都能欺辱她這個正妻。辛婉的姑姑辛蘭被迫強塞給姑奶奶的長子時,辛婉甚是嗤之以鼻,有那麽不着邊際的爹,兒子定然也不是什麽好貨色。卻不想自己輕視鄙薄的姑父大有出息,高中狀元壓過辛府不說,就是平日裏也從不和他們辛家來往,生生忘了當初他們辛家将姑姑辛蘭許配給他的恩情。辛家養出來的女兒都是死活想倒貼的賠錢貨,半點沒臉沒皮。

辛婉沉沉想起月前日子府裏經濟拮據,娘親入宮求過幾次太後,她也跟着去了,半途還撞見趾高氣揚領着聲勢浩大的侍從,太後宮裏悠悠兜轉出來的恭儀郡主姜鳶。

那位恭儀郡主的大名如雷貫耳,長公主唯一的女兒,丞相和長公主的掌上明珠,萬分受陛下和太後寵愛,亦是含玉宮的常客,自幼和殿下兩小無猜,形影不移。

玉葉金柯的恭儀郡主施施然從她們母女身邊走過,金線織就的鳳尾裙流光溢彩,珠華瑩瑩。纖細白皙的脖子上挂着精致的玲珑鎖,明眸皓齒,眉眼宛然,冰肌玉骨,衣帶盈香,當真是萬裏挑一的美人。

美人目不斜視,身邊一個穿金戴銀的侍女卻傲睨自己這處,拿出絲帕捂緊口鼻緊蹙染了青黛的細眉,頗嫌惡道:“哪裏來的土包子總沒命兒地往太後宮裏跑?隔這麽遠都能聞出一股子窮酸味……”

那位恭儀郡主拂開鬓角碎發,展顏一笑:“都是本宮慣壞了你這丫頭,竟這般嬌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有人生來如此。不入流的事情多了去了,清濁自在人心,別讓旁人的言行白白糟踐自個兒眼睛。”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一下擊中辛婉,她拼命暗示自己出身名門望族,原來在真正的名門望族的眼中,她只是個可笑的小醜罷了。姜鳶想話初聽上去只是刺耳,細細咀嚼辛婉才後知後覺那是在諷刺她們低賤不知羞恥。若不是姜鳶那賤人走遠了,辛婉當時早就不管不顧沖上去撕了那賤人的嘴。

辛婉再不願去太後宮裏,被指派到含玉宮時,辛婉終見到京中人人皆盛贊其文武雙全,胸有乾坤的二皇子容庭。早年閨閣裏積攢下的傾慕紛至沓來,連帶着報複姜鳶之心,辛婉使出渾身解數攀上容庭,只是殿下一如傳言中所說的待人疏離,不曾瞧過她一眼。

精心策劃的算盤,皆因這女子的出現傾覆,辛婉怎麽也咽不下這口惡氣,垂死掙紮道:“她如若是魏國細作必會傷害殿下,還望殿下三思!”

薛沉璧靠在容庭滾燙的胸膛上只覺牙根酸軟,四肢僵勁不能動。她貼着他的這處胸膛滾燙似火,隔着衣衫她幾乎都能感知他的汗意,再不似前世那般冰冷而毫無溫情。

機緣就是這樣詭谲多變之物,她一心貼上去時,容庭對她一顆真心視而不見,利用她羞辱她,待到她冷情冷心時,他忽然又眼巴巴舔上來,對似她非她的姑娘搖尾乞憐,真是令薛沉璧膈應透頂。

含玉宮的宮人越是魚目混珠,良莠不齊,給容庭添的亂子便更甚,辛婉嫉妒心尤為重,她說什麽也要保住這能給含玉宮帶來不小麻煩給容庭撐門面的辛婉,于是故作猶豫,面色蒼白勸道:“殿下萬萬不可責怪辛姑娘,奴婢本就身微命賤,她雖出言不遜但也是為殿下着想,所言皆出自肺腑,宮中乃至天下有此之心的人千千萬,殿下懲治了她定會令諸人心寒……”

薛沉璧深情殷切勸慰,又扶着車壁将辛婉攙起來,繼而跪地懇求容庭開恩。

原主瑞玉在容庭這豎子的心目中果然是異于常人的存在,她溫婉善良哪裏是從前跋扈張揚的薛沉璧所及得上的?

薛沉璧話音尚落,容庭一把将她攬進懷中,避開她的傷口,下巴微擡,神情肅冷,低低看着瑟縮在一旁的辛婉并幾個宮女,丢下一句:“下不為例!”就攔腰抱起薛沉璧匆匆下了馬車。

待容庭薛沉璧二人走遠,辛婉柳眉倒豎,戾氣久久萦繞于眉間,揮之不去,她提起裙擺一腳踹開馬車內還未被小厮撤走的浴桶。浴桶裏的水早已冷透,被她這暴怒一踹桶內冷水翻滾不止,桶身狠狠搖晃幾下,桶腳虛浮,不過一瞬便轟然倒塌。

離浴桶最近的藺琅萍竹二人被濺了半身的水,餘下的水從車縫嘩啦啦噴湧而出,流濺一地,藺琅冷得發抖,使力擠着裙邊的殘水,憤憤朝辛婉看過來。

辛婉本在氣頭上,見藺琅這等怨毒嫌煩的臉色心中就如豎了根刺,越瞧心中便愈發不痛快,遂捶桌喝道:“做什麽這樣看本姑娘!仔細我明日将你眼珠子剜下來丢給貓狗吃!你們且看着,若我不治了這蹄子,我就不信辛!”

萍竹眼珠轉了幾轉,順從地依偎過去,眉梢帶笑道:“妹妹自愧不如,就安安靜靜瞧着姐姐治她,畢竟我們和姐姐才是一條心……”

薛沉璧就是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辛婉此刻正縮在馬車裏咒她不得好死,她彈彈指縫裏的灰塵,漫不經意覺得日後做戲挑撥的機會多的是,她也不打算就這麽一下便宜了她,姜鳶時常拜訪含玉宮,又高傲刻毒,辛婉定受過她不少氣,屆時她只管在她們二人中周旋算計便可,事半功倍之餘還能分神出來挖挖容庭的牆角。

可眼下的容庭卻不好對付,他雙手緊緊箍住她腰身,令她半點動彈不得,只能牢牢挨着他。

容庭身上的白檀氣味時不時順着寒風飄下來,薛沉璧忙屏息閉口,生怕香氣裏被容庭摻了毒,行事越發謹慎小心。

他抱着薛沉璧一路沉默不語,兩側侍從宮女見此景瞠目結舌,連手中的活計也擱置下來,交頭接耳,好不熱鬧,片刻見容庭一個肅殺眼神淡淡瞟過來,心肝頓時抖三抖,又故作高深胡亂綁着繩子。

更有甚者,看着他們二人竟慢慢紅了臉,一個姑娘家也是不易,雙頰通紅垂頭隐忍半天,最後終于受不住幹脆捂臉遁走,還捧了一顆心哭道:“奴婢沒想到殿下竟是這種人!”

薛沉璧:“……”被迫的心好累,不想說話……

到儀仗最首處,容庭才将她小心翼翼放下,又扶她上了馬車,這輛馬車不比方才那輛平常普通,內裏寬敞十分,光線透亮,薛沉璧凝神尋常片刻才尋到馬車一角處置放了一枚小巧圓潤的夜明珠,陳設華貴詳備,雕花的羅床都安置在裏面,擺設俨然如同一間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的隔房。

馬車輪軸轱辘作響,聽在耳裏也不覺無趣,薛沉璧側坐在容庭左側,從容避開容庭的視線。

本着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的玉律,薛沉璧儀态端莊坐在一旁,也不曾和他搭話,倒自得其樂。

容庭撐腮注視她半晌,似乎生了逗弄她之意,閑閑道:“瑞玉你這幾日去何處了?怎的回來成了這副模樣?”

薛沉璧琢磨揣度瑞玉那個溫婉性子,覺得自己能把握住個中精髓,便神情低落答:“殿下無需擔心,被人捉去亂葬崗……這本就是無關緊要之事,殿下無須替奴婢擔心。”

容庭靜靜聽她說完,自腰間掏出一個小瓷瓶,拔掉紅塞将藥倒在手心化開,輕輕塗抹至她傷口上,動作輕柔,神情虔誠,若不是薛沉璧知曉他看在瑞玉的份上,險些覺得面前是被人奪舍的妖魂。

她極度不适:“殿下身份尊貴怎可做這等粗事?”

“你是太後侄女,又是要嫁給我的姑娘,怎口口聲聲喚自己是奴婢?莫非只有我自稱奴才才配得上你麽?”他好整以暇回了一句,睫毛分明深幽,距薛沉璧不過一寸,溫軟氣息也近在咫尺,如此清晰深刻仿佛是在提醒她這一切皆不是夢境抑或幻覺。

薛沉璧斜斜看他眼皮突地一跳,容庭細細将她的傷口用白布包紮嚴實,專注溫柔得同從前那副冷漠不耐的樣子大相徑庭,握着她手臂的溫熱手掌緊了緊,他複低聲道:“瑞玉……你可知你素來欽佩的薛大人現今如何了?再者,你怎就忽然開口能言了?”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鳴謝朽木妹紙的地雷雷!給朽木妹紙一個麽麽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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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成功的容庭近日意氣風發,見薛沉璧心情不好,于是寬慰她道:“阿璧,想當初你真是善良,竟苦苦求我饒了辛婉,你一直是我心中那個待人善良的小姑娘。”

薛沉璧虎軀一震:“……過獎過獎。”其實,這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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