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薛沉璧醒來時情勢千鈞一發,魏國兩個賊人正目中帶煞,虎視眈眈,觊觎原主不談還想将原主玷辱後棄屍亂葬崗。在那種窮兇極惡的境地下,無論眼前出現何人,薛沉璧都要拼死搏上一搏,險境求生。

孰知路過的人是同她前世有龃龉,今日又頭一遭時隔多年後奉旨回京的南安侯。薛沉璧尚不知自己眼下的身份是容庭的紅顏知己瑞玉,為解再次被人一刀結果的燃眉之急,她只管張口呼救。

卻不想她刻意不提自己身份,仍是令傅昀心中生疑。天大地大,衆生芸芸,她附到什麽人身上不好,竟附在一個啞女身上,這啞女無故招惹禍端上身落了個被人綁去亂葬崗的凄慘下場也罷,要命的是,這啞女曾經還同容庭朝夕相處,歲暮以對。一言一行俱刻在容庭眼中,若想不露破綻,薛沉璧必須做足瑞玉生前的姿态,方可窺知宮中隐.秘。

容庭野心城府之深不亞于傅昀和容熙,從他前世韬光養晦數年不曾被姜氏扳倒就可窺見一斑。

姜皇後膝下還育有一幼子,儲君之位落到誰的頭上暫且搖擺不定。而姜氏人一向不好對付,姜相禍亂朝綱禮數,姜後勾結外戚朝臣,暗中使的陰毒手段不計其數,皆招招致命,竟都被容庭見招拆招有驚無險地避過,容庭沒有折損一兵一卒,姜氏自然也就不曾讨到半分好處。

京中人人稱贊容庭智勇雙全,年少時即可向容熙獻上退魏之策,大周誘敵深入,魏國不谙此道,骁勇善戰的主帥都被生擒。

薛沉璧自知她的異樣一絲一毫也逃不過容庭洞悉一切的眼睛,知他這番動作看似含情脈脈卻是綿裏藏針,意圖從她嘴裏完完整整撬出真.相。

薛沉璧掩住自己裸.露的肌膚,熱淚滾了幾滾,忍不住淚意潸然淚下道:“薛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他為人泰然穩重又兩袖清風,陛下乃明君,自不會讓他含屈受辱。可奴婢在含玉宮中速來與人為善,卻不知招惹了何人卻被這樣作踐,若侯爺晚來一步……只怕……只怕奴婢早已同那些亂葬崗上的屍首一模一樣……再醒來時,口中苦澀難言,似被人強灌了藥汁,不知怎的竟能吐出幾個不甚完整的字來……”

薛沉璧能感覺到容庭握住她手臂的手掌似乎狠狠顫了顫,修長指節白如冬日裏幹枯的蘆葦,一節一節在她眼前綻放,指尖要彎不彎,又欲伸直觸碰她的衣襟,進退維谷,頗為頹唐掙紮。

他輕聲道:“許是宣安殿早有內應,宮裏近日混進來不少魏國細作,散布在各宮,大理寺和京都衛尚未查出他們的底細,都是本宮連累了你,這幾日令你苦不堪言……”說罷又一旁取過食盒,食盒外用金粉描了并蒂蓮的花樣,花瓣舒展,花蕊凝露,栩栩如生。蓋子一揭開後一股熱騰騰的甜膩香氣争先恐後鑽入鼻尖,玉白精致的糕點外點綴着形狀柔美的鳳凰花,薛沉璧口中生津,折騰一日肚中幹癟空蕩,那賣相生生勾起她的饞蟲。

薛沉璧裝模作樣咳了一聲,保命要緊,旁的迂腐固執都是有的沒的,她毫不客氣撚過一塊放入嘴中。軟糯的糕點在舌尖化開,糕點裏面的餡料拌得極碎,只一嚼就唇齒生香,再不是先前那般苦澀難聞,薛沉璧吃的渾身舒泰通暢。

用完一塊薛沉璧擦淨嘴角也還不忘撇清自己的嫌疑,感激不已道:“怎是殿下連累于奴婢?能為殿下分憂解難乃奴婢的福氣,殿下早些抓住那些細作才是,莫令那些小人欺辱我們含玉宮……”說完對谄媚奉承的自己嫌棄不已,順手又往嘴裏塞了一塊。

馬車左右搖晃,馬車裏卻是柔軟舒适,容庭攬着寬袖垂眸呷了口熱茶,茶香從杯沿邊緩緩沁出來,碧羅歡的香氣盈滿整個馬車,缭繞婉轉久久不去。薛沉璧本以為容庭正要質問她下個疑慮,卻見他悠然睜開雙眼,被濕氣濡濕的纖長眼睫微擡,茶色的眸中盛滿白雪折射入眼的細碎光芒,他的語氣中有藏不住的笑意和戲谑:“口是心非。”

這等呢喃細語絕不是前世他們二人的相處之道,印象中的容庭龍血鳳髓,顏如舜華,望住她沉默不言時,絕非如今的春風滿面,姿态閑雅的輕松儀态。從前他眉梢眼角堆疊着慘淡愁雲,氣勢逼人,連一個溫存的眼神抑或輕軟話語都吝惜賜與她,更別提眼下能和她相談甚歡,所有的一切,不過因為她此刻只是含玉宮的瑞玉姑姑罷了。

薛沉璧做了容庭用以拖延婚事的借口,末了他又将她推得遠遠的,薛沉璧被官兵架上沉重枷鎖推至囚車中時,頻頻回頭張望他的身影。容庭毫不留戀地拂袖離開,竟連一個眼神也不肯施舍,生怕她糟糕透頂的家世污了他含玉宮。

口齒間的糕點忽然就變得苦澀,薛沉璧低低瞧了眼生涼的糕點,糕點上點綴的蓮花漸漸暈開,紅色暈成一團亂紅,她再沒胃口,随手放下道:“奴婢之言出自肺腑,殿下福澤深厚,瑞玉感激陛下收留之恩,如今突然開口能言,必定是殿下為民之心感天動地,連奴婢都跟在殿下身後沾了光。如此恩情,怎會生出貳心,口是心非呢?”

容庭唇角停留的一抹笑意沒減半分,竟越來越深,他擡手打起簾子看向外面,眉眼在雪光裏融融生華,原本冷疏淡漠的眉宇被光華染得柔和,如同凝固的一段靜好時光。

薛沉璧偏頭凝住神色不語,暗暗注視起四周的景致。含玉宮雖與南安侯府遙遙相對,中間卻隔着茂林修竹,崇山峻嶺,更有林間小澗間雜其中,看似咫尺,實則天涯。

容庭還未娶妃,容熙也就未曾下令在肅京中敕造新府,容庭也仍舊居于宮中。從南安侯府出來再一路行至皇城,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如此一來就費了不少時日,方臨城門時已是天黑。

容庭的侍衛向駐守城門的京都衛示以含玉宮腰牌,京都衛凝神行禮後讓出一條路準許車隊通行。馬車颠得薛沉璧昏昏欲睡,上下眼皮不住地相互打架,薛沉璧為提防容庭趁虛作亂,硬生生撐住困意,滿面凝重,肅然瞧着前來迎容庭回宮的宮女嬷嬷。

容庭先行下了馬車,衣擺掃過一塵不染的馬車車轅滑出一段輕柔的聲響,薛沉璧不待小宮女來扶,跟在容庭後頭眼疾手快猛跳下馬車。因在馬車裏坐了許久也未挪動過身子,薛沉璧甫一落地腳腕子就一陣抽筋,筋骨連着腳踝,疼得她狠狠皺起了眉毛,身形只險險晃蕩幾下,很快就被她自己牢牢穩住。

雙手奉上大氅恭敬呈給容庭的小宮女年紀輕輕眼睛生得倒大,聞聲望過來時額前碎發甩得稀稀落落,一雙杏眼瞪得圓溜溜的,同那飽滿的杏仁核殊無二致,小宮女粉腮白膚,頰邊梨渦生動嬌俏,一驚一乍含淚喚道:“……姑姑……可是瑞玉姑姑回來了?奴婢就說姑姑定能完好無損地回來,果真如此!奴婢定要将這等好事快些告知太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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