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山時

天氣很好,曜日碎了一池的金光,碧波瀾瀾。

白日的山風溫涼,絲絲扣着鳥語,縷縷漫着花香。

墨青色的大獸伏在水岸邊,猙獰而兇惡的面貌在此刻卻顯現出一副乖馴的模樣,獠牙收斂,粗長的胡須軟趴趴地垂下,只是巨大的獸尾有一下沒一下拍着碧潭裏的水。

白衣女子站在巨獸身邊,身影纖瘦窈窕,笑起來的樣子美麗得如同這暖洋洋的金輝,帶着淡淡的香氣。

“靈尊,我要走了,今天過來,是跟師父告個別,跟掌門師兄告個別,同時,也跟你告個別。”

“呼——”

鄭之湄拿手擋着飛濺開來的水花,輕輕拍着涼硬的鱗甲:“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只是要先回南疆一趟。”

她對青雲有多眷戀呢?

養育她長大的門派,博納百川。在這裏,她有親人,有朋友,有愛人。

可她對焚香谷的情感有多特殊呢?

那是她生命最開始的地方。

獸妖之戰後,鄭之湄并沒有回南疆去,她在小竹峰的房間裏昏迷了大半年直到三日前方醒。

所以應該說,是上官策和李洵并沒有将她帶回焚香谷,只留下了玄火鑒保她平安。南疆與焚香谷後續之事繁多,也不能顧好她。

可如果鄭之湄清醒着,她會選擇回南疆的,為父親守孝是最緊要不過的,總歸要去磕個頭,去天香居,去山河殿,去焚香祠堂,去玄火壇。

然後,看看八龍玄火陣是否完好,看看八荒火龍是否被封印好已成南疆守護之獸,看看十萬大山裏是否消失了全部的蠻族異人而恢複到了最開始的平靜、看看南疆五民族是否真能摒棄前嫌共同治理好養育他們的那一方水土……

“呼——”

“我沒事的,靈尊。”鄭之湄伸手抹掉了臉上的淚花。

該哭的,在她醒過來之後就抱着小詩大哭了一場;面對文敏的時候,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麽直到失去之後才發覺那些東西是多麽重要。

她從來沒有像對待水月那樣對待過雲易岚。

沒有打掃過天香居。

沒有奉過一杯茶。

沒有陪他一起吃過一頓飯。

也沒有陪着他說笑過……

可是那個男人,生前的最後一句話,是關于她。

不過上蒼終是待她不薄,命運也是對她寬厚,在八荒火龍面前被化解的焚香谷的功法,醒來之後仍舊在她的身上——曾經她信誓旦旦說不貪婪的東西,曾經她并不願意去接納的東西,此時此刻,她多麽慶幸她沒有失去。

只是損耗過大。

只是心力交瘁。

只是去了半條命。

終究,她還是活着。

父母所贈予的生命,她并沒有失去,這才是父親所欣慰的吧,他希望她能夠幸福,有圓滿的生活。

鄭之湄摸了摸袖口處的玄火鑒,“靈尊你放心,雖然身體還沒恢複完全,但是有玄火鑒護身,我會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抵達南疆,平平安安把玄火鑒交還給大師兄,平平安安回來。

“嗚——”水麒麟懶洋洋地打了個打哈欠,大腦袋又擱在前肢上。

“好,我不喜歡火麒麟,只喜歡水麒麟。”

聞言,水麒麟倏地滑下了岸,在水中惬意地翻了個身子,水波翻滾,被它巨大的身子向四周壓的滾滾流去,掀起層層波濤,煞是壯觀好看。

通天峰蕭逸才所居小天築內,還有曾叔常在。

歷經事事沉浮,青雲的模樣也大不相同了。

有些事,是文敏說予她的。

道玄師伯消失了。

同時消失的還有田不易師伯。

兩人均是什麽書信口信都沒有留下。

以曾叔常和水月為首的首座及長老,包括蕭逸才,在玉清殿裏密談了一整天。等到他們開門出來的時候,蕭逸才成了青雲新任掌門人。

“掌門師兄,曾師伯。”

曾叔常如今是青雲門裏最為德高望重的人,但是不改他一貫溫文爾雅的态度,“三日前就聽說你醒了,身體可還好些了?”

“好多了,也要謝過書書師兄送來各種靈丹妙藥,謝過師伯。”說到這兒,鄭之湄還有些慚愧,曾書書把那些難得的仙藥當糖丸似的讓小詩給她灌進去,這其中,都是曾師伯的心血吧。

曾叔常看出她的愧疚,笑道:“你也不必挂懷,用到該用之地,當不負我的心血。”

這姑娘一身白色的孝服,襯得她愈發纖弱和嬌瘦,臉上還有若有若無的病态,但到底有幾分血色。

“……至于那個小子,如今風回峰上下盡是聽他的,也沒人把我放在眼裏。我呀,就只能到長門來讨人嫌了。”十年之內,青雲損兵折将,別說是高手,哪怕是門下弟子都是死傷無數。當下,就是新一批人才站出來的時候。他的那個兒子雖然看着一如既往地不着調,可到底着不着調,就讓事實去說話吧。曾叔常也知道書書跟林驚羽的關系,親如手足的情誼,這樣的關系才是對青雲對大的保障。

曾叔常對鄭之湄招了一下手,她主動遞上自己的手腕任長輩把脈。

“嗯,确是好多了,沒什麽太大問題,就是損耗過度,但你還是要注意,幾番損傷又有長年累月的辛勞,年紀輕輕的,可別油盡燈枯地熬。”

“是,謝曾師伯關心。”

鄭之湄又,看向主位上沉穩俊雅的青年。對方淺靛色的長袍像是泛着流水一樣清冽至堅,她開口說明來意:“此番前來,師妹向掌門師兄辭行。”

“回南疆?”蕭逸才用陳述的語氣說着疑問的話。

“是。”

為人子女,此番心意,他是理解的,“那你可知,驚羽下山也三月有餘了。”

鄭之湄點點頭,“我知道,文敏師姐将有些事情都告訴我了……”

鬼王宗的鬼先生被發現在幻月洞府口重傷昏迷,卻被妙公子金瓶兒救走。

獸神死後,鬼厲養的那只叫“小灰”的三眼靈猴公然與正道之人叫嚣,大展神威将饕餮帶下了青雲山。

鬼厲也重傷,原本是要交于天音寺的大師們,可還未成行就被同樣傷重的陸雪琪強行帶走,兩人齊齊不知去向。或許是狐岐山,或許是西方蠻荒,又或許,會是別的什麽地方。

林驚羽一邊養傷,一邊在祖師祠堂為萬劍一守了一百天的重孝,而後動身下山。

“……他答應萬師伯的事要去兌現,而且鬼厲……”她沒有再說下去,雪琪師姐做的事情已經可以打上背叛青雲的标簽了,也不知道掌門師兄到時會如何處置。

蕭逸才英俊有神的雙目并沒有絲毫不悅的神色,只說:“驚羽是确認你安然無恙後才離開的,你……”

“師兄放心。”她接上話語,“他會知道我沒事了。”林驚羽在她房間待了一晚後才離開的,這些事,小詩說了,山藥和荔枝更是事無巨細地告訴她,他抱着她在她的床上睡了一夜。

蕭逸才點點頭,這師弟妹兩個人之間的事他也就不幹預了,“水月師叔在祖師祠堂,就許你去給她請個安。”

“謝過師兄。”

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退了出去,曾叔常沉聲開口:“也不知道驚羽能不能把道玄師兄和不易帶回來,可別真的出了什麽事,至今也沒有半點消息傳回來。”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既然讓驚羽帶走了幻月洞府裏的火凰炎玉,便是遇上……遇上誅仙也不會出太大的事。”

“但願。”

“如今青雲百廢待興,很多事情還要仰仗師叔。”

曾叔常一愣,随即笑了,指着這個讓他心悅誠服的師侄,“你呀,是想告訴我青雲盛世清河會一直延續吧……”

的确,透過這些小輩,他能看到的,能夠看到青雲無限的未來。

祖師祠堂。

這是她第二次到這裏。

手持香燭,恭敬地對着萬劍一的牌位,三跪九叩。

上一次來的時候,萬劍一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掃地老人,這次,他已經成為裏面諸多牌位中的一個了。

但是這三個字,依然是青雲的禁忌。

弑師一說,長輩們仍然衆口一詞;可道玄冒大不韪相救,并藏于本派最莊嚴慎重之地,這樣對待一個大不敬之人,又說不過去;水月更是執意要将他的靈位放入祖師祠堂。

師尊們到底是沒有給大家一個明确的說法,但私下嚼舌根的人,全都請去龍首峰的戒律堂了。

“師父……”

“你知道你自己的情況,會有很多人盯着你,即便有玄火鑒護身,也要注意安全。”之湄看上去又瘦了,水月心疼她的坎坷,年紀輕輕要承受這樣的磨難。不過好在,這個孩子也是心性堅忍的人。

“師父你……”

“怎麽?”

鄭之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第一次覺得,師父老了。

她的師父,應該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哪怕是雪琪師姐也比不上。

那麽美,那麽冷豔,就像是天上的孤月,讓繁星都黯淡。

她從前,從來沒有見到過師父有白頭發,可如今這如霜的花發,仿佛下一刻,就全白了去。

她也從來沒有在師父臉上見到過皺紋,可如今這眼角眉梢,都是歲月的痕跡。

“師父以後……是要在祖師祠堂生活了嗎?”

水月也同樣是一身孝衣,坦誠道:“等田不易回來,我把小敏嫁給宋大仁,等琪兒回來,我把小竹峰交給她……”她看了一眼女孩頭上那根晶瑩剔透的白玉簪花,“等驚羽回來,再過了你們為萬師兄和雲谷主要守的孝期,還要把你嫁給他。到時候,我就可以一心一意守在這裏了。”

鄭之湄心裏不知是何種滋味。

覺得上蒼對師父有點殘酷。

水月看着她小腦袋耷拉下去的模樣,以手撫頭。這類似慈母的動作她好似從來沒有做過,成功把這個徒弟驚得瞪大了美目。

水月又反複說了幾句讓她注意安全的話,話這麽多,唠叨了起來,宛如凡塵間最普通的母親。

鄭之湄強忍酸楚,跪下朝恩師叩頭,“師父,我走了,您多保重,之湄不會離開青雲太久的。”

青雲山下早早地便恢複了萬物生長繁盛的景象。

青草。

紅花。

佳木。

遠方一些村落炊煙袅袅,鄭之湄也嗅着手裏小詩給她做的糕點。這種煙火氣,溫暖得讓她身心愉悅。

她重傷初愈,并不敢趕得太急,只能一路停停歇歇。

鄭之湄一心往南疆去,可心裏忍不住想——先到南疆,守滿三年的喪孝,然後回青雲;還是幹脆先去找驚羽,和他一起回去給父親的靈位上柱香,畢竟父親也認了他這個女婿。

她第一次試圖拈出龍首峰的冰花決來。

她也想像靈兒師姐那樣可以通過這樣的傳聲決去找人,而不是借助這漫山遍野的鳥獸蟲魚。總覺得,它們不那麽靠譜。

然而看到指尖上冒出的白氣,不禁大嘆一口氣。

焚香谷的功法想要禦水并不是不行,就像青雲弟子也能夠禦火一樣。五行之用,但凡有點道行的修真之人都可以。

但是青雲獨有的冰系法決,或者是說齊昊最擅的冰雪決,別說那是在太極玄清道的基礎上,就算不是,她也想不起來那個怎麽弄。

驚羽,驚羽,林驚羽……

原先也沒怎麽,各自都有各自的事,可愈是見不到,她就愈發想見他!

林驚羽!

“之湄?”

已經做好準備要逮個鳥兒,然而下一秒當她聽見熟悉的男聲響起,立即驚得從大樹下站起來。

“驚羽?”鄭之湄望向四周,山野間,除了灌木叢和喬木林,哪裏有她熟悉的人。

“是我……”對方的語氣也有點驚訝,“身體恢複了嗎?”

“恢複是恢複了,可是——”她頓了頓,“你現在在哪兒?”如果她沒有聽錯,驚羽的聲音是從她心底傳出來的吧?鄭之湄摸着暖流淌過的心房,那裏還留着顫動的餘音,雖然很輕很輕,但确實像是聲帶的震動,酥酥麻麻。

“我在鹹裏。”

“鹹裏?”她盡可能多的讓自己回憶起這中原大地的情況來,還未等她想起來鹹裏是個什麽地方,聽見林驚羽的聲音,“我要去須彌山。”

“須彌山,天音寺?”

男聲很低沉,“幾日前,佛門傳說之中的天刑厲雷出現在須彌山,我一直都懷疑鬼厲和雪琪最終還是在天音寺手裏,本想着找到……找到蒼松之後再去,但是天刑一出,心裏總歸有點不安。”

“嗯,那你記得別跟天音寺的人起沖突,他們相救青雲,傷亡了不少師兄弟。”

“好,我知道。”林驚羽言語溫潤了起來,“你醒了就好,在青雲養好身體,等差不多了再回南疆。我辦好事情之後,會去焚香谷找你。”

鄭之湄不說話了,他知道的,因為他也失去了一位父親,也知道她切于守孝的心情。同一天,他們兩個,失去了兩位父親。

可她望了望頭頂的青天白日,望了望四野的人跡稀少,要怎麽告訴他,她已經出來了。

“出什麽事了?”

“沒事沒事,你別急。”一聽他語氣急了,她急急忙忙解釋:“我……我下山了。”

“一個人?”

“一個人。”如今的青雲,弟子們哪兒能再像從前那般來去自由地出門,她也不想讓姐妹們為自己奔波。

“你認識路?”

“一路往南,不會有錯。”

“到哪兒了?”

“不知道……”

這下輪到林驚羽不說話了。

就算是看不見,鄭之湄也能夠想象到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是擰眉抿嘴,一張俊臉冷得不像話。

“我才離開河陽,沒有走多遠,你放心我的能力。”

“你往西走。”

“什麽?”

“往西走。”他說,“我來接你,等該辦的事辦完,我們一起去南疆。亡者英靈在上,心中有孝,父親不會責怪我們。”男聲幹淨好聽,像是玉玦輕碰,響在她的心坎上。

鄭之湄攥着衣角,“……好。”

好,就這樣。

焚香谷是一定要回去的沒有錯。

但她也要跟驚羽一起回去,讓父親看着他們在一起,在一起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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