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千裏會

其實一路上,鄭之湄走得并不是很舒坦。

準确來說,一開始很舒坦。

他給她指路,她也會陪伴他說話,把自己看到的風光描繪給林驚羽聽,借以安慰彼此都些沉重的心情。

他們兩個人,能夠聽到對方的心聲。

她以為是她思念至深,她又以為是斬龍劍和玄火鑒的聯系,就如同燒火棍和天琊那般,又或者是她自己和斬龍的感應。

然而,心念一起,問一句“你睡了嗎”、“你醒了嗎”,不是大起大落的極喜和極悲,也不是波瀾起伏的心緒波動,只是平平淡淡且普普通通的問候,腦海裏一想,心海裏就有漣漪,不需要借助任何的外物和媒介。

那種感覺和法寶互應才不同,是實實在在的、情人之間的感知。只要心裏想着彼此,就能夠互傳衷腸。

很奇妙。

很不可思議。

在意料之外也好像是情理之中。

但是漸漸地,事就不是這麽個事了。

林驚羽的心聲蕩響在她心裏,也許相隔千萬裏,但他的呼吸好像就這麽吐納在她的心口,下一秒,又轉移到她的面上,仿佛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離得很近很近。

“噗通——”

“噗通——”

“噗通——”

明明該是很安心很祥和的狀态,可所造成的後果卻是,她總是說着說着、聽着聽着就臉紅心跳到不行,或夜半私語時,或朗朗乾坤下。

後來每次交談到最後,都是以她無措的聲音草草結束。

可即便是這樣,心海中一直都有那麽一條絲縷牽連着他們兩個人。

林驚羽也有紊亂的心跳,也有不自然的音色出來,她感受到了。

不該這樣啊,他們不是已經親密得不能再密切了嗎?怎麽還是像從未表明過心意的男女一樣,在青澀的相互試探中相互靠近。

不過,她很喜歡就是了。

喜歡到,她想迫不及待地見到她。

“啊……”

“對不起,撞到你了。”

那一聲小呼是一個第一眼看上去就覺得聰明可愛的姑娘發出的,鄭之湄停下腳步,眼裏閃過一絲懊惱,讓你急,這下撞到人了吧。可撞到的卻不是林驚羽,她失落之餘又嘲笑自己,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姑娘,老爺爺,你們沒事吧?”

“沒事沒事,沒撞着姐姐吧?”

“……沒有。”為了方便,她還刻意換了男裝,沒想到一眼就被對方識了出來。

而鄭之湄不知道,雖然身着男裝,但一雙眼睛涴涴如水,言談舉止溫柔娴靜,一看就是女子易裝,根本瞞不了人。

那看上去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身邊還有一個耄耋老人,手中占蔔測字的大幡醒目非常,讓鄭之湄不禁多留意了兩眼,“仙人指路……”

小環嘴裏還啧吧着糖葫蘆沒有說話,周一仙倒是湊上前來,“姑娘,測字蔔算,十兩紋銀一次。看姑娘步履匆匆,當是為尋人而來,不妨測上一卦,了卻心中記挂。”

老人須發皆白,面容清庸,看去有幾分鶴骨仙風、得道高人的模樣,只是一開口頗有一種讨好的市儈味道,像極了招搖撞騙的神棍。

鄭之湄輕輕一笑:“不了,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在哪裏。”此處是一個驿站小鎮,她能夠感受得到,林驚羽就在附近。

小環輕靈靈笑起來,拆自己爺爺的臺:“這位姐姐與想找的人心意相通,就算相隔天涯也如近在咫尺,人海茫茫都能找到彼此的呼吸吐納,才不需要爺爺你來蔔算呢。”

鄭之湄覺得這個姑娘靈動天然,倒是會看人,說不定比她爺爺有本事。目光不經意間落到對方的腰際,那是——

那是一疊七個黝黑三角片狀的東西,用暗紅色的絲神綁在一起,每個寸半大小,上面的圖案很神秘,有的似烈焰焚燒,有的似猛獸嘶吼,倒是和南疆一些部落的圖騰很相似。

最讓她在意的是,那看上去鐵非鐵的材質中暗含着一股淡淡血腥之氣,像是藏着無數生人的魂魄。

這樣一個走江湖的姑娘,哪兒來這麽兇煞至陰的法寶?

“姑娘……”

“姐姐不必多心。”鄭之湄還未說話,小環就接下了她的話頭,“血玉骨片來歷不純,但是小環有把握能夠用好它,絕對不會為禍蒼生的。”

美目微揚,看樣子,确實碰到了什麽了不起的人,這個叫做“小環”的姑娘話語天真爛漫,可短短幾句就說中的她的心,鄭之湄看了她一會兒,準确來說是看她的眼睛。

清澈。

純真。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多說什麽了,相逢即是緣,她提點過也是盡到了自己的心意。她一來對妖魔之物了解不深,二來,小環姑娘也非魔道之人,個中因緣際會、是福是禍,她也是不能妄加幹預的。

只是這吃冰糖葫蘆的小姑娘,一老一少,總覺得在哪裏聽到過。

鄭之湄甩開這些無關的思緒,對着他們輕點下颚後離去。

天際已有微薄暗色,小鎮之上的燈火也亮了起來。

周一仙摸着長須,看着那個窈窕的背影,嘴裏念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就是張小友要找的姑娘啊……”

小環咬着糖葫蘆,另一只手摸着腰上的骨片,“我能救活碧瑤姑娘,用不着這個漂亮姐姐。”

“你倒是好心。”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呀,救了碧瑤姐姐等于救了好多人。”

“老鬼野心太大,萬人往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有能救自己親閨女的法子還不想方設法立馬施救,刻意吊着張小友為其賣命他們注定是為天地所不容,也不怕死無葬身之地。”

“師父真沒這個本事。”

“他沒有你有?”周一仙罵罵咧咧,“誅仙劍是什麽東西。”

“鬼道之術出自南疆,他老人家也是古巫之後,靈力通天,就是心思詭谲、城府太深才窮其一生都達不到巫族的還魂異術。我現在雖然連他的功力都沒有,但事在人為,總好過害了那個仙女姐姐的命。本就為人間溫情大愛才誕生的法術,怎麽可能只有一命換一命這種陰損的法子。”

“世人啊,就是太渾濁了。紅塵之中,連那位巫族娘娘都是個俗人。”周一仙淡淡地看着孫女的三角片,“血玉骨片用至陰之人之顱骨碎片煉化而成,你那師父就是自損到了一定程度才不得不到青雲去找火凰炎玉壓制這法寶的陰氣,失敗歸來後這些晦氣的骨頭給了你。”

小環舔着剔透的冰糖,“我才不需要那個什麽玉,行得正做得直,這些骨頭的血腥戾氣根本奈我不得,只是瓶兒姐姐……”

“你那個瓶兒姐姐也陰險深沉得很,想等着老鬼得手後再搶奪,可他們算漏了萬劍一。”

小環有些擔心地望着那個仙女姐姐離去的方向,“我就不該告訴姐姐火凰炎玉從青雲出來了,那位哥哥可不是這麽好對付,可姐姐不聽,是要吃苦頭的。”

周一仙轉過身大步離去,“正道的人都不好對付,那是青雲的東西,誰都搶走不得。”

“爺爺,我們不等姐姐了嗎?”

“等她作甚,就該讓她知道,合歡派的狐媚作态是讨不了好的,難怪連小灰都瞧不上她。”

“那道長呢?”

“那條野狗會自己跟上來,你管他作甚。”

“可天已經黑了呀爺爺。”

“你不早說?”

“爺爺不是有眼睛嗎?”

“嘿,小丫頭……”

鄭之湄也沒多走冤枉路,擡眼看一眼“福順客棧”的匾額,邁步進去。

驿鎮的客棧比起一些尋常村鎮的要好上許多,比起渝都城的也不遑多讓,格局宏大堂皇,裝點盡量。

想想也是。

既是驿鎮,那迎來送往,一年到頭這熱鬧都是停不下來的。

櫃臺後面的老板娘渾身穿戴精巧,富貴半顯,也是人精,“姑”字還未出口就硬生生轉成了“公子”。

“我來找朋友,可有一位叫‘林驚羽’的少俠來住店。”

“有的有的。”老板娘點頭,根本沒有看臺上鋪着的賬本記事簿,他們這種地方,一年到頭總會出現不少修真的神仙似的人物,那樣貌,那氣度,那風華,怎麽會不記得,“那位公子喜靜,住在天甲一號房,可他說是要等妻子,公子你……”

妻子,鄭之湄第一次在外人口中聽見與她相關的新的稱呼,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我就是。”

老板娘閃過一絲訝然,若這位姑娘是,那剛上去不久的那位姑娘又是誰。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的下一秒,她就了然。

雖然一身男裝,可欺霜勝雪的美麗怎麽都遮不住,最要緊的是那淡淡婉約的氣質,常人無論如何都模仿不出來的。

誰是家花誰是野花,誰是珠玉誰又效颦,答案分明。

老板娘笑眯眯的,壓低了聲音:“原來不是姑娘是小娘子……”

鄭之湄臉紅過耳,“我還需要補交房費嗎?”各地都有各自的人情,她本就不太懂得這些事。

“欸,當然不用。”老板娘擺了擺豐腴的手,“仙佛人為我們老板姓行俠仗義,怎麽能多收你們銀兩。小相公就在三樓盡頭的房間,上頭都刻着字。”

“嗯。”鄭之湄點了點頭就穿過大堂步上樓梯。

年過四十卻依然風韻猶存的老板娘看着那清婉的蓮步,又想到前一個媚骨風騷的人,嫌棄地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雙眼呆滞又喉咽口水的小二,一拍櫃臺招呼他過來。

“掌、掌櫃的……”

“一會兒就別上三樓了,除非他們主動來叫。”

“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咱們輕易把那位少俠的住房告訴了那個黃衣姑娘,變相就是挑撥人家夫妻感情,還是別輕易上去觸他們的黴頭。”

“掌櫃的你的意思是說,這個姑娘才是那位公子的妻子,她好看是好看,可比起之前的差得有點兒吧……”

年輕人就是太膚淺,老板娘淡笑不語,自顧自對起賬本來,心裏估摸着樓上要是打起來,是不是又要添置新的桌椅,她可沒有這個臉面去跟神祇似的人物讨錢,多俗氣,這下又便宜了鎮東老李。

鄭之湄雖然沒有設想過她和林驚羽兩個人見面的場景,但也絕對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場面。

她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該是怎麽樣的反應。

林驚羽還是那眉目俊朗的樣子,一身白衣,挺拔若松。

可誰能告訴她,那個幾乎要貼住他的女人,又是從哪裏來。

對,是幾乎要貼上去,幾乎。

因為她看到斬龍劍雖沒有出鞘,卻泛着碧波橫在對方的腰側,低低龍嘯,仿佛下一刻就要把那個女人攔腰斬斷。

那個女人,有點熟悉,即便是側影,圓潤的香肩半露,美麗入骨。

同樣愣住的人還有林驚羽,可他反應速度奇快,真氣大作,毫不留情地把黃衫女子震開。

這下鄭之湄終于看清那個女人的模樣,難怪覺得眼熟,鵝黃衣裙,這般的柔媚萬千,可不就是金瓶兒麽。不得不說,對方衣衫松垮淩亂,冰肌雪膚,揮不去的一股淡淡妖媚看得她都覺得四肢骨骸松軟,要被勾去心魄。

“之湄。”林驚羽腳步沒動就到了鄭之湄身邊,速度快得連幻影也沒有。看着她愣愣的樣子,想到那妖女的姿态,心裏忽地急切起來,“你聽我說……”

“說什麽呀。”金瓶兒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打斷他的話,鵝黃色的衣襟下同色的肚兜只露了一角,卻襯得她豔麗無雙,“這種事情,怎麽好跟外人道呢。”

林驚羽擰着眉頭,像是凍住的松葉,“妙公子若還想有命離開,出口之前最好掂量幾分。”

金瓶兒抿着嘴輕輕笑了起來,風情萬種的眼睛看了一眼門口那一身男裝的美人,“莫不是在雲姑娘面前,林少俠才這般惺惺作态,難道是忘了方才的溫柔嗎?少俠不是說很喜歡,說喜歡瓶兒的容色與身體,怎麽雲姑娘一來,就翻臉不認人……”

“哐啷——”

斬龍出鞘,碧綠豪光充斥着整個房間都有肅殺之意。

林驚羽,真的動了殺心。

這下,金瓶兒的笑容也僵硬了,“少俠何必動怒,雲姑娘你瞧瞧……”

“嗖——”

“哐——”

“林驚羽你!”妖媚女子臉色霍然大變,手裏的紫芒刃發出妖嬈的魅紫,鮮紅的血珠從那白皙的臉頰上滑落,滴在鵝黃的絲衣上。

他是真的要殺她,要不她反應及時,斬龍劍割破的就是她的脖子。

林驚羽目光冰冷,甚至有些殘酷,隽毅清越的臉真如刀削劍刻一般,一棱角一弧度都彌漫着深深的寒氣,宛若一座冰山。

就算他不說話,金瓶兒也能感覺到,他要她死。

“林少俠。”她拭去臉上的血珠,紫芒刃在她手中銳利無比,仿若空氣都能夠被劃破,“和鬼厲并尊的妙公子,你還留不住我的命。”

碧劍光芒大盛,低沉的龍吟不屑一顧地回響在四壁之內,“并尊是并尊,你與鬼厲相比,又有幾分他的本事。”

金瓶兒後背微汗,她當然知道硬碰硬毫無勝算,連天音寺法善都栽跟頭的、被她修煉到已臻化境的媚心術,在林驚羽面前一如十年多前一樣沒有任何作用,此人當真定力堅韌至極,也就只有那個雲之湄能夠動的了他的心弦?

她突然不甘起來。

還真是兄弟。

鬼厲那家夥也半點不把她放在眼裏,提一句“陸雪琪”就一下子翻臉不認人。

林驚羽也是,只是牽扯到那個姑娘,只是言語挑撥,她剛才施展渾身解數都沒能讓他皺一下眉頭,而雲之湄一出現,他就跟幽冥鬼神似的要她的命。

正魔雖對立,可原本,是到不了生死相向的地步的。

“林少俠這般護短偏愛,拿雲姑娘當寶貝,不也是暴露了你的軟肋。有弱點在世,就不是無堅不摧,萬一哪天……”

“你找死!”

長劍的劍氣直指對方咽喉,逼得金瓶兒倒退兩步才穩住身形,“林驚羽,你真敢小瞧我!”

林驚羽氣勢淩厲迫人,如墨的眼睛裏有深深的黑色潭水在慢慢攪動,面若寒霜,淡漠而淩厲,高大挺拔地身姿擋在鄭之湄面前,偉岸如山。

“手下敗将,你真以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他承認之湄是他的軟肋,是他的弱點。任何人,只要有她在手上,他願意交出一切去換她的平安。

但在那之前,誰都別想把主意打到她的頭上。“……上次放你一馬,這一次,就留下你的命。”

“等等。”

一只白玉似的素手從後面伸出扯了扯林驚羽的衣袖,鄭之湄從他身後出來,“這兒老百姓那麽多,不要累及無辜。”

有了這一插話的停頓,金瓶兒腦海中一瞬間閃過萬千思緒,又重新衡量一番情況,忿忿地打開窗戶,化作一道美麗的流光遠去。不知情的大街上的百姓,還以為出現了流星連忙低頭許願。

“還舉着幹嘛,手不酸啊?”鄭之湄按下他的手。

林驚羽渾身的戾氣散了個七七八八,五官的冷峻也松揉下來。這一次,算便宜了金瓶兒,如若下次她還敢妖言惑衆涉及之湄,哪怕交起手來要有一番僵持他也不會讓她活着。

斬龍回到劍鞘裏,搖晃着劍身在鄭之湄周圍轉了一圈,碧波流光,她将肩上的包袱放在桌上,對他說:“你要公然跟金瓶兒大打出手,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咳咳……咳……咳”

她突然的輕咳讓他眉心一跳,掌心清光乍現将門和窗“啪”地緊關。

“咳……”她順着呼吸,“沒事,吸入了冷風而已。”

他拉過她的手腕,又皺了一下眉,怎麽這麽細。

“不是說了嗎,出來前曾師伯給我把過脈了。”

“我不放心。”他不放心,總得親眼看到她安然無恙才能安心。若非師長們和掌門師兄重托,他怎麽也要等到她醒過來之後再出門。

指尖微涼,搭在她的脈上,鄭之湄看着漆黑的眼瞳在燭光的閃耀下有細碎的煙火,想到這樣的溫柔和體貼只是屬于她,心裏有暖流淌過。

剛才的劍拔弩張她差不多只聽了個一知半解,驚羽這樣的井冰深深,當真半點也不可愛,看着也讓她憂心。

等等。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東西。

手腕一轉,鄭之湄抽回了自己的左手,同時右手推着林驚羽拉開兩人的距離,“金瓶兒,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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