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意難終
廂房內的氣氛有些旖旎。
這絕對不單單來自于親自上來的老板娘退出去時候說的那句“這新到的浴桶兩個人一起也沒事”。
紅木架上挂着她脫下來的衣服。
鄭之湄縮到熱水裏,只露出一個頭在水面上,轉過頭的時候,一雙眼睛也剛好露在桶壁的上方。
林驚羽很君子地背對着她在桌前喝粥。一大盅,一副碗具,她先吃,他用着她用過的碗和調羹。
她覺得臉上開始熱起來,倒不是被熱氣熏的。
她第一次,第一次在男人身邊洗浴。
即便這個男人是他……
然而……
她并沒有膽子像平常那樣将水花撩起來往身上潑。那樣的聲音在這安靜的空間裏大概更突兀吧。
想要打破點什麽,鄭之湄開口随便說着,“小詩跟我說,你上小竹峰看了我是嗎?”
“是。”
“文敏師姐放你上去的嗎?”小竹峰所有事宜,自師父去了祖師祠堂後都暫且交到了大師姐手裏。
林驚羽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應了一聲。
自之湄昏迷不醒後,他送走了焚香谷一行人,再三向上官策求證她只是力竭需要休息後才回到祖師祠堂守靈。
下山的時候,是第二天就要走。
真實的情況是,想着走之前再去看她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就直接上了小竹峰,靠着斬龍和玄火鑒的淵源找到了她的房間,也忘了這一脈的規矩,沒跟任何人禀告。
抱着她睡了一晚上再從她房間出去的時候才被那個叫“小詩”的師妹撞見,于是只能又見了文敏師姐。
他熟知青雲各項戒律,成文的,不成文的。
現在想想,通報一下怎麽了,文敏師姐還會不讓他上去?
鄭之湄沒覺得他哪裏不對,又說:“看到我房間裏的金魚嗎?”
“看到了,第一次見面之時你手裏捧的魚。”她捧着的魚,白色的金魚,他名字的諧音,尾處有一抹紅顏斑點色,像是大雪紛飛中一株傲凜紅梅。
想到了舊事,林驚羽覺得味道一般的粥都美味起來。
“它們叫‘山藥’和‘荔枝’,養在青雲山上應該能夠活很長久……”
鄭之湄又絮絮地說了一些話。
林驚羽或真真切切地聽着,有時想到什麽也會走神,她吃剩下的粥吃了許久都沒吃完。
本來想提醒她可以從浴桶裏出來了,卻聽到後面傳來她詢問接下來安排的聲音。
“還去天音寺嗎?”他原本應該已經在須彌山上,可就是因為她又折返回來。
“去。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林驚羽放下了碗。
天刑厲雷……獸妖現世都沒能降臨的天劫……三個多月來他幾乎踏遍了中原大地,山川河海。
可他要找的人,卻都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半點蹤跡都尋不到。
沒有聽說什麽地方有異動,所到之處也絲毫感知不到任何太極玄清的氣息,他放出去的龍首峰的傳聲決沒能找到任何人。
這時候,須彌山上出現了天雷。
究竟是什麽樣的妖孽?
天刑厲雷是天劫,有妖孽現世,為天地所不容。
他是真的疑心鬼厲和雪琪在天音寺,畢竟那幫僧人是不會甩手放任鬼厲不管的;而鬼厲……草廟村的事,鬼厲會不會在佛門與那些和尚開戰?
問了金瓶兒幾句,那妖女顧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道話裏面幾句真幾句假。
但如果不是他們。
會不會是道玄師伯?
因為已經壓不住誅仙劍的反噬,所以要上須彌山求助,那麽追尋下山的田師伯是不是也在佛門?
他不想看到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人出現在天音寺,卻不得不擔心。
鬼厲不是壞人是善人。
道玄師伯是為了青雲為了天下。
“你別多想,放寬心。”感受到了他有不安,鄭之湄溫聲細語,“大師們其實都有大善,普度衆生不是說說而已。”
聽了她的話,林驚羽讓自己相信,“嗯,不會有事的。”
她總有純粹的純淨。
其實這種寬慰的話沒什麽切實的理據,甚至空空洞洞的也沒什麽內容,像極了随時挂在嘴上又順口一說的言語。
可他就是能夠定下心來。
之湄也對生活和未來有擔憂,經歷了這麽多的事,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世間不是無風無雨也無浪的,可就算她不再是十多年前那個沒什麽憂慮的小女孩,她的憂慮還是那麽純淨。
耳邊突然響起在祖師祠堂的時候水月師叔說的話,“……所有人都覺得我最喜歡小敏和琪兒,事實也是這樣。但之湄是不同的,她很懂事,很有禮貌,以最大的善意去對待別人。她一點一點長大,看着她,我感覺到世事是如此的簡單,這樣的感覺前所未有……”
之湄能讓自己的天空一碧如洗而萬裏無雲。
這樣的她,連站在她周圍的人都覺得是溫暖的。
“啊——”
“嘩——”
“砰——”
林驚羽一驚,連忙退開長凳起身走到浴桶旁邊,看着之湄咬着嘴唇靠在桶壁上,清澈的水泛開漣漪,還灑了一些出來潑在地上,“怎麽了?”
她搖頭,“起來的時候沒注意,腳滑了一下。”
“撞疼了?”
“沒有,就稍微撞了一下,疼都不疼的……”說着,要證明她沒事一樣站起身來,可身體剛離開溫水、一陣濕涼蔓延開來她就覺得什麽地方不對了。
她沒穿衣服,什麽都沒穿。
而他還站在她身邊。
雪白的肌膚,身段曼妙,雪盈的豐軟滑落水滴……林驚羽眸色暗得深沉。
比這還窘迫的事也是沒有,鄭之湄是真的要申明,“沒,沒……”聲音細若蚊吶,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沒想勾引你啊……”
往後一退,豈料腳底再度一滑。
他眼疾手快把不着寸縷的人撈起來,也顧不得水花四濺都撲在他的身上。
如瓷雪豔的肌膚被水燙得泛紅,有種白裏透紅的晶瑩,濕答答地圈在懷裏,似從水裏伸展開來的芙蓉花。
他僵硬着身體,難耐的感覺彙集到小腹處。
“咚——”
什麽東西掉入水裏的聲音。
又是什麽東西擊中他的心坎。
她刻意沒有解下怕打濕的長發,此刻失了那固定的簪子,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樣四散下來,黏上濕漉漉的身體。就算擋住了林驚羽在後面的視線,可前面的曲線玲珑又能怎麽辦?
他在她的頭發上雜亂而輕淺地吻着,掠過她水潤的眉眼,擦着臉頰去親吻頸窩,輕舔鎖骨,大手不受自己控制地從腰身滑上她的豐盈,又埋下頭摩挲,呼吸紊亂得幾乎要打結。
“驚羽……嗯……”鄭之湄輕栗迷亂着跌依在他懷裏,卻努力地去找清明的思緒,心裏很懊惱,“我……我冷……”
她是胡亂找了個理由,可林驚羽是真的一下子就停了動作。
擔心她生病着涼的念頭超過了一切。
水溫确實已經漸漸冷了下來。
他直接把人從浴桶裏抱出來。
“衣服……”鄭之湄再度找到自己正常的聲音,“包……袱裏……”
林驚羽掌心一攤,青碧色的流光包裹着一團衣服飛到兩人身邊,原本是疊好了的,這下也散亂起來,勉強被清光串聯着。
她站在他的鞋子上,身形有些不穩,只能抓着他的衣服。眼裏霧蒙蒙的,焦距渙散,有些無措地看着他。
這樣的人,這樣的景,根本不能夠去看。清光騰起,林驚羽無奈地想,太極玄清道被他用來壓制最本初的欲念,算不算辱沒了先人。
鄭之湄實在無地自容。
就算他們有了肌膚之親,就算他們有了夫妻之實。
可那穿衣服都是她自己來的。
外面的衣服也就罷了,外袍,外衣,蘿裙……這些就算了。
可是裏面的——
她閉着眼睛不敢去看,羞澀萬般。
手臂被擡起來……
頭發被撩開放下,又放下撩開……
腿被擡起來……
他應該是盡量讓他自己別碰到她,可是指尖還是偶爾擦過她的皮膚,兩側身,小腹,腰骨,臀股……
當他把中衣給她穿上的時候,鄭之湄才小小松了一口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燭光之下,他給她一顆一顆扣着腰側的衣扣,認真,專注。
直到扣完最後一顆,他擡起頭來,漆黑如墨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一絲欲念,清澈得像是高山上融化的雪。
林驚羽抱着她到床上,拿過被子幫她蓋好,正欲轉身,袖子卻被拉住。
她扯着他的衣袖,“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是不是不高興了……
她所謂的無意害他狼狽,害他壓抑,也害他窘迫。
其實明明可以去感知他的心聲,鄭之湄卻不想要那麽做,她想聽他直接告訴她。
林驚羽順勢在床沿上坐下,把她兩邊的長發別到耳後,“沒有,我沒有不高興。”
“對不……”
“也有我的問題。”他打斷她的話,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抱住,說着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你沒有對我設防,我很高興。”
“你沒有對我戒備,我很高興。”
“你為了我而拒絕我,我也高興。”
“之湄,我們都是第一次要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生活,不是父母,也不是兄弟姐妹……”
“你有局促,我也有。”
“你覺得有不太自然的地方,我也有。”
“你會覺得害羞難為情,我也會……”
“但……我們是彼此最親近的人,就像普通夫妻那樣的相處,我們一點一點磨合,好不好?”
他是極少數地情況下才會說那麽多的話,淡淡的卻也溫柔的話。
鄭之湄枕着他的肩膀上,而後擡起頭,對上他如墨的眼睛,“好。”
當然好。
沒什麽不好。
那不是芥蒂。
那也不是隔閡。
都是想為了彼此更好,有些窘迫又尴尬的局面、有些意亂情迷卻不得不停止的局面、有些纏綿悱恻卻大煞風景的局面……也許在以後的生活中還會出現很多很多。
可他們彼此相知且相愛,都不是問題。
林驚羽摸着她的頭,“把頭發都弄幹,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她湊到他唇上吻了一下,發出“啵”的聲音,“我等你一起。”
他把她重新扣回來,也吻了一下,再一次重複,“頭發。”
“知道。”
半靠在床上,也臉紅,也心跳加速。
他在木桶裏洗浴,鄭之湄看一眼,低下頭,又看一眼,低下頭……
她捂着發燙的胸口,眉眼盈盈如水。
爹,你瞧,我找到了一個多麽好的人,這也是你認可的人。
林驚羽也着中衣而來,俊顏清朗翩翩,手裏拿着掉在水裏的那根玉簪放在床頭,翻入她為他留的半邊被子,摟她入懷。
與此同時,廂房內燭火乍滅。
暴風雨過後,難得迎來了這樣溫馨的夜晚。
當然,有些事,她就不需要知道。
比如說,他剛才用冰系水訣過了一邊木桶裏的水,他洗的,實際上是冷水澡。
否則,溫香軟玉在懷,這一夜或許要難過。
為此,他還把火凰炎玉擱在了斬龍劍旁。剛才看到那玉佩的時候他有一瞬的念頭想過把今晚種種克制不住統統推給它,畢竟是至陽之物放在了他身上。
可有了這個念頭他就嘲笑自己,定力不夠還怪到物件頭上去。
聽着之湄淺淺勻勻的呼吸,林驚羽也閉上了眼。
修仙百年長壽,倒真不如做短短幾十年的一世凡人。
如若沒有七情六欲,生命就像死水一樣枯寂。
而他有她,便已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