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須彌山

鄭之湄見過不少山脈。

青雲山連碧錦繡,煙波浩渺。

渝都空桑山巍峨雄壯,氣蓋天地。

南疆十萬大山重巒疊嶂,山高水險。

而須彌山——

同樣高大綿延的山脈卻像空中的湖水,水平如鏡,通身都被盛大的佛光普照,金芒萬丈。隔得老遠就能夠聽到鐘鼓聲聲,不響,可每一下都帶着無上的聖大。

山麓有開放給老百姓上香拜佛的十八寺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香火鼎盛。

她和林驚羽在高空之上都能嗅到人間煙火氣。

天音寺坐落在最高峰芥子山上,非人力無法到達。

但快要到山頂的時候,兩人還是只能步行上去,因為佛氣之盛,非佛門中人無法禦空而入,否則就要被金光絞為碎末。

“青雲門林驚羽、焚香谷雲之湄,拜見天音寺方丈普泓大師。”這是鄭之湄對着山寺前的一個掃地僧開口的話。

說完,她看着身邊的人,好吧,他表情淡淡的,渾身好似氤氲着清冷的霧霭,其實想也知道,他對天音寺的人才不會有這般恭謙的态度。

那年輕的僧人看着他們兩人,打了一佛禮,“原來是青雲和焚香谷的施主,兩位師兄師姐裏邊請,貧僧這就差人回禀方丈師兄。”

方丈師兄?

難道這個不起眼的僧人會是“普”字輩的大師?

當真佛法高深到了這種境界而一眼兩眼都瞧不出來?

別說是鄭之湄,林驚羽也微微皺眉。

看到他們的疑惑,對方開口解疑:“普泓大師伯已辭去方丈之位,如今天音寺方丈為我‘法’字輩大師兄法相。”

“因為天刑厲雷?”林驚羽問道。

那人步履一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好在有驚無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林驚羽微蹙的眉心并沒有舒展,也不知道是因為掃地僧沒說清楚,還是對方張口閉口就是“阿彌陀佛”。

鄭之湄拉着他的衣袖,伸手上去幫他撫平眉心,“這位師兄說了,有驚無險,你想問什麽,等見到法相師兄,自然分明。”

“嗯。”他淡淡地應着。

法相邀他們後山相見。

她一愣,第一反應就是按住林驚羽,“你知道的,法相師兄不是那樣倨傲的人。”

後山見客确實說不太過去,但對方這麽安排總有他的道理。

她知道驚羽的耐心在這裏快要被磨光了。

僧人和尚們一舉一動都極為平穩,換個簡單通俗的詞來說就是,慢。

走路慢,說話也慢,一句話一半都是佛語,還是那種拖音的調子。

主殿外,佛祖前,就算她沒有那麽的信佛,也還是對着巨大的佛像拜了拜,嗯,到底是信一點的。而林驚羽則直接背對過去,清高冷傲的性子發揮到極致。

好歹是人家的地方,她忍不住在心裏嘆氣,你怎麽也裝裝樣子。

否則對方怪罪下來,一言不合,豈不是在這裏就要打起來。

佛祖面前,多罪過。

她理解,理解的同時更心疼,那種感同身受的心疼。

然而這一關他要是不過,他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好在,法相沒讓他們等太久。

後山就後山吧。

芥子後山是斷崖。

鄭之湄終于知道她對須彌山第一印象——水平如鏡,是怎麽來的。

那是一塊高逾七丈、寬逾四丈的山壁。

筆直垂下,材質似玉非玉,光滑無比,倒映出天地美景,遠近山脈,竟都在這玉壁之中。

法相身着紅黃僧袍,就這麽站在絕壁之前,即使周身佛氣盛大,也渺小得如同草芥一樣。

然而走進了才發現,那山壁之上居然有一道裂痕,一道碎裂這整塊玉壁的裂痕。

“阿彌陀佛,林師弟,雲師妹,青雲一別,也許久未見了。”

身邊的人是不會打招呼的,那就只能她來,“法相師兄,好久不見。”

林驚羽的注意顯然放不到這些寒暄上,他開口就是正題:“無字玉壁為什麽損壞?”他所了解的、有關于天音寺的各種,都是萬師伯告訴他的。

無字玉壁,不知來歷。

可還無天音寺出現的時候,便是須彌山中佛氣最是肅穆祥瑞之處。

天音寺祖師在那無字玉壁之下領悟出世代相傳下來的無上真法大梵般若,由此奠定了天音寺一脈在天下修道中的地位。

可如今,它裂了。

法相嘆道:“玉壁從天刑厲雷下救下渡劫之人,因此損毀。”

林驚羽黑眸暗沉,聲色有些沙啞,“引發天刑厲雷的,是誰?”

“鬼厲施主。”

鬼厲。

張小凡……

林驚羽只問:“怎麽回事?”

讓他相信鬼厲會是天地不容的妖孽?怎麽可能。

法相終于走上前來,走到了他們面前,“獸妖一戰中,鬼厲施主體內三家功法相沖,又有噬血珠在側,加之他心緒紊亂,家師普泓上人本就有意想要将他帶回天音寺,豈料被陸師妹帶走……”

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原來,他們西去蠻荒,找到了魔教天書第五卷以壓制噬血珠戾氣,但天書高妙精深,缺少了第四無法上下成行,最終兩人還是上了須彌山。”

僧人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碎裂的玉壁,手中一顆顆撚着佛珠,“師父銜本門佛法最是高深的僧人在這裏擺下伏魔大陣,一方面是想要化解噬血珠戾氣,另一方面也是要平穩他體內的大梵般若。但——”

法相轉過頭來,“因緣際會,鬼厲施主道行修為極深,無意識便破了天音寺的伏魔大陣,可此陣以無上佛力而成,陣破之際誰也沒想到會觸動天劫。幸好有無字玉壁相救,可為此,師尊們都也重傷閉關。讓人大嘆的是,魔教天書第四卷,就藏在這山壁之中。”

天書。

無字玉壁。

鄭之湄很驚訝。

魔教的東西,在萬蝠古窟,在蠻荒,都正常。

可居然還在魔門!

這樣的事,還真是前所未聞。

難道這就是世道,這就是天道。

就跟焚香谷一樣,以毀天滅地的八荒火龍為鎮古至寶。

正,魔,妖,義,邪……

或許就是這麽相輔相成,有此,比有彼。

鄭之湄去握他的手。

磨着他微微粗硬的指節和薄繭。

林驚羽神情還是淡淡的,深如黑潭的眼睛裏不辨喜怒,看着那光滑的山壁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佛光無聲。

山峰也無聲。

半晌,他輕笑了一下,握緊了手中的細軟,言語低沉而寧悅:“天刑厲雷是天地刑罰,可佛門靈物甘願碎裂也要相救,只怕不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而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阿彌陀佛。”法相打着佛禮,“自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狹隘不過是人心。”

還真的是有驚無險。

無事就好。

鄭之湄問法相:“那鬼厲和我雪琪師姐是下山走了嗎?”

這個問題,法相還沒有回答,就已經有清冷的女聲從他們身後傳來,“之湄,驚羽。”

她轉過頭去,從一條通幽小徑蹁跹而來的絕色女子,正是陸雪琪,手中的天琊神劍散發着缥缈的藍光,襯得主人風姿綽約,如九天仙子降落凡塵。

“師姐!”鄭之湄松開林驚羽的手輕跑着過去。

陸雪琪先是打量了一下師妹,又看着跟上來的林驚羽和法相,說:“在天音寺有了其他太極玄清道的氣息,而天琊也告訴我有熟悉的仙家法寶出現……”

在青雲門的九天神兵,七星、軒轅包括天琊和斬龍,相輔克敵幾百年,其中默契之深,不足以用言語來表達。

“師姐你還好嗎?在蠻荒有遭遇什麽艱險?”她擔心陸雪琪的情況,即便鬼厲和陸雪琪都高手,可也是負傷而去,聽到法相說什麽蠻荒,聽着就是荒蕪險惡之地。

這下安心了,美人窈窕清麗,安然寧立,許是在外久了,身上冷傲清絕的氣質也淡了幾分。

“我無事,倒是你——”陸雪琪問,“身子可好些了?”她離開的時候,師妹還昏迷不醒着。

許久沒有看到對方這樣滢滢涴涴的姿容,世事沉浮而一如往昔,心情也好上不少。

“我已經好很多了。”

陸雪琪又問起了恩師的情況,“師父她,怎麽樣了?”

鄭之湄先是搖頭,而後又點頭,“師父守在祖師祠堂裏,我覺得——”她組織着語言,“那是師父最好的歸宿。”

一生的癡戀得到回應,守在那人守了百年的地方。

是最好的歸宿。

“我會盡快回去,向她老人家磕頭請罪。”

鄭之湄輕輕抱了一下師姐,想給她安慰,于是另起話題,“小凡呢?”

“他在小佛堂裏修習打坐,這裏佛氣濃厚。不稍時日,待他新修煉的兩部天書與青雲、天音功法相合于血肉,便可下山去了。”

“那我們就,去看看小……鬼厲吧?”鄭之湄回過身去看林驚羽。

法相師兄口稱“鬼厲施主”而非往日的“張師弟”,想必,鬼厲暫且還是鬼厲,他還是沒願意做張小凡,可驚羽本就是擔心他才到天音寺來的,不會看他不看就下山了吧。

而林驚羽也确實沒想要去看他。

天刑厲雷之下都能安然無恙,這世間大概除了人情,也沒能再傷到他的了。

是鬼厲還是張小凡,他的确在意,可這些在性命攸關前,就顯得微不足道。

他看着那條僻靜小路,又對上陸雪琪的目光。

其實,他一直相信張小凡會回來,八荒火龍之下的戰鬥就是最好的證明,鬼厲沒有視林驚羽的生死為無物。

同時,他也信陸雪琪能把他帶回來,向來理性內斂的人做出最沖動駭俗的事,就已經寄出了此生最大的勇氣。

鄭之湄在陸雪琪和林驚羽之間來回掃視,他們怎麽都不說話呀。

這樣面對面站着又看着,都沒什麽表情。

等一下。

她又搖着腦袋左右看了一個來回。

難怪覺得哪裏怪怪的。

真是像極了在照鏡子,雖然這話不是很妥當,但确是很貼切。

此時此刻,是為了小凡吧,如同早晨清冷的露珠一樣,清越又帶着些孤傲的兩身白影都凝着眉,神色淡淡的,感覺很相似。

現在回過頭來才注意到,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師弟”“師姐”的稱呼早已經沒有了,彼此就像是兩個有相仿際遇的朋友,更加親切自然些。

這很好,她想,兄弟姐妹,大家都是一家人。

還是陸雪琪先打破沉默,她問林驚羽:“我和鬼厲從蠻荒回來就聽到了消息,青雲掌門人之位已經由蕭師兄接任,如今青雲百廢待興,你此番下山——”她看着發呆愣神的師妹,“是和之湄去趟南疆嗎?”

鄭之湄回過神來,聽林驚羽說:“是要去南疆,但道玄師伯和田師伯下山良久也沒什麽消息傳回,掌門師兄讓我下山尋尋他們,此外,我還要找蒼松。”

陸雪琪點着頭,她也聽到了萬劍一師伯臨終的遺言:“他心念萬師伯,必然是想循着過去的蹤跡,數百年前名動天下的五人行,雖然我和鬼厲沒有在蠻荒聖殿見到他,但秦無炎卻說,半年前,他闖入過聖殿,可不知怎麽的,又消失不見。”

林驚羽擰着眉毛,五官冷峻下來。

師伯的事情,青雲嚴令正教衆人不許外傳,而蒼松如果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主動上青雲。

半年。

在蒼松的認知裏,是道玄害死他最敬愛的師兄。

那會不會,他是找誅仙劍去了?

那麽,就一件事一件事來。

林驚羽轉過身,握緊了手中的斬龍劍橫在身前,對法相開口:“草廟村遺孤林驚羽,為我全村四十二戶人家共二百四十七人,向天音寺讨教。”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時代來臨啦,都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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