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愁雲慘淡萬裏凝
孟清淺睜開眼睛的時候,隐隐感覺後頸還有些疼痛,眼前映入的景物是完全陌生的——石木交錯的建築;統一花崗石的牆身;木制屋頂及窗檐的外挑起翹設計;全部的銅瓦鎏金裝飾,以及由經幢、寶瓶、摩羯魚、金翅鳥做脊飾的點綴……這一切完美配合使整座宮殿顯得富麗堂皇。孟清淺能認出大殿內的壁畫上刻着的是上古傳說中的戰神蚩尤,是苗國人心中的神祇。
這應該就是苗國皇宮了。
“我怎麽會在這?”她自言自語。
侍女們聞聲立刻過來,不由分說地為她梳洗打扮,她抗拒地掙紮着,可苗國人向來剽悍,不說兩個侍女,就是一個侍女單手也能制住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孟清淺也只好任由她們擺弄。
苗國是一個地形複雜、民族衆多的國家,建國之初由苗族人統領,便稱為苗國,以苗語為共同的語言,但經過百年的時代變遷,蒙古人、苗族人、藏族人和漢人都曾登基為帝,因此建築也好人文也好,都集聚了幾個民族的特色。如今的皇帝宇文恪是蒙古族人,因此侍女們便把孟清淺打扮成蒙古女子,然後帶着她去前殿。
孟清淺博覽群書,對各地的民族有一些了解,近年來南國跟苗國打仗,她自然沒少看關于苗國的書,因此看一眼便能大致猜出殿上人的身份。
正坐殿上的那個人一身黃色蒙古樣式龍袍,他有着明顯的外族人特色——五官輪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眶深陷,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卻略顯老态,他應該就是苗國皇帝宇文恪;禦階之下,左側站着一個老者,他頭包布帽,身嵌銀飾,一副苗族人打扮,雖然滿臉皺紋,但是依舊精神抖擻,他應該是苗國的國師;右側站着一個女子,頭戴白色帽子,彎彎如月的造型,上綴豔麗的花飾,下有穗子垂下,是典型的白族服飾,她應該就是苗國的女相白金花。
孟清淺還沒打量完殿中人,就見宇文恪起了身,一步一步地往禦階下走,每走一步雙腿都要顫抖一陣,臉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讓人不寒而栗。她下意識後退,卻立刻被身後的兩名宮女擋住去路。
宇文恪走到她面前,看着這張讓他思憶成狂的臉,雙眼噙滿了淚水。
他顫着伸手,卻不敢碰她一下,唯恐她會化成泡沫消失在他眼前,最終還是忍不住喊了一句:“香浮。”
随着這一聲香浮,孟清淺雙手握拳,雙眸幾欲噴火,整個人因為憤怒而顫抖着。
只聽見響亮的一聲“啪!”宇文恪的臉被打偏過去,臉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是孟清淺手上的藍寶石連戒手鏈刮的。
“兇手,你沒有資格叫她的名字!”一貫溫柔端莊的她近乎歇斯底裏。
“香浮,你回來了。”宇文恪癡癡呆呆地再次靠近孟清淺,又被她一個巴掌打偏過臉去,身後的幾個侍女鉗制住她,但已經晚了,宇文恪的臉上被孟清淺的長指甲挂出一道血痕,可宇文恪卻絲毫不計較。
“香浮,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宇文恪像瘋了一樣重複這句話,上前死死抱住孟清淺,她被侍女制住根本無法掙脫,只能忿忿地大罵宇文恪。
“住口!你沒有資格提我姐姐的名字,你這個混賬!禽獸!”孟清淺此刻恨不得把所有罵人的詞彙都用在他身上,可惜她并不擅長這個。
“你姐姐……你不是香浮……”宇文恪像是突然清醒了,放開了孟清淺傻笑道:“是啊,香浮舍不得打我,你是清淺,你是清淺!”
宇文恪眼睛晶亮,興奮地說:“我的小姨子啊,你終于來了,香浮好想你啊!來,我帶你去見你姐姐。”說着,她就一把拉過孟清淺往殿內沖,他力道極大,孟清淺根本掙脫不開,她也不想掙脫。
姐姐……難道還在人世?
宇文恪拉着孟清淺進了寝宮,興奮地打開暗道,拉着往裏走,身後一大群人都要跟着,卻都被他打發走了,只餘下國師一人随其左右。宇文恪帶着孟清淺七拐八拐繞了好遠,她只覺得四周的溫度越來越低,越來越冷,像是進了冰窖。
盡管凍得直打哆嗦,孟清淺還是緊跟着他的腳步,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一間水晶似的房間——整個房子都是用冰塊兒鑿成的,以夜明珠為燈,整個房間都映着明珠的光彩,美得不似人間。
宇文恪難得清醒一次,拿出挂在牆上的厚重棉襖遞給了孟清淺,自己也連忙穿上棉襖,才繼續往前走。
房間裏沒有家具,只有一座巨大的冰棺,直覺讓孟清淺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果然在冰棺裏看見了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姐姐……”滾燙的淚水一離開眼眶就變得冰涼,孟清淺顫着伸出手搭在棺中人頸後的脈搏上,觸手冰涼,毫無脈息。
只有親眼看見至親之人死在自己面前才能體會到這種深入骨髓地痛,孟清淺在心裏瘋狂地大喊姐姐,姐姐,可是嘴上卻一個音也發不出來,眼淚想泉湧似的噴薄而出,滴在香浮臉上,很快就結成了冰珠。
“清淺,別哭啊,你們姐妹能相見,香浮一定很高興。”相比于她的悲痛欲絕,宇文恪麻木的近乎瘋狂。
孟清淺狠狠推了宇文恪一把,怒聲質問:“人都死了,再相見有什麽用!”
“不!”宇文恪立刻反駁:“香浮可以複活,她很快就會複活了!”
孟清淺大驚:“人死不能複生,這怎麽可能。”
宇文恪雙眼發光,看起來可怕極了:“我單純的小姨子啊,這當然有可能。苗族人擅長養蠱,國師養出的長生蠱更加能生死人,肉白骨,如今你來了,可以助國師養蠱一臂之力,香浮複活,指日可待啊!”
“你瘋了!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孟清淺熟讀醫書,當然也聽過長生蠱的傳說,但她一直認為那只是傳說而已,用來騙騙偏執的活人罷了,怎會真的有此物呢?
“哈哈哈哈……”宇文恪仰天長笑:“看來我的小姨子并不相信啊,國師,你解釋給她聽。”
“是。”國師向宇文恪行了一個蒙古族的禮,對孟清淺道:“清淺公主,我苗國的《百蠱集》早有記載長生蠱的傳說,因緣際會之下,我捉到了一條長生蠱的母蠱,以萬人的精血喂養,如今已經快成長成了。”
“以萬人精血喂養……”孟清淺瞠目結舌:“你竟如此草菅人命?”
國師不以為意:“為了皇後娘娘複活,自然要有些犧牲。”
“一派胡言!只怕你是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決然不信有長生蠱這樣的東西,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姐姐複活給我看,否則,你在我眼裏只是一個騙吃騙喝的小醜!”
“你……”國師大怒,已對孟清淺起了殺心,卻因宇文恪在場不好發作,于是獰笑着道:“我自然有本事複活皇後娘娘,只是,這離不開皇後娘娘的胞妹——清淺公主你的幫助。”
孟清淺一聽便知有詐:“你有何陰謀?”
“哈哈哈哈……”國師仰天長笑,面上頗為得意:“陰謀不敢當,只是要借清淺公主的精血養活蠱蟲,帶到月圓之夜,再取您的心頭血便可讓長生蠱發揮作用,讓皇後娘娘死而複生,重見天日。”
孟清淺大驚:“精血養蠱本就是邪物,取心頭血更是荒謬,更何況取了心頭血人還能活麽?”
“話不能這樣說啊,清淺公主。皇後娘娘是您的親姐,您能為她的複活而獻出生命,不也是死得其所麽?再說了,生死人、肉白骨,這樣的豐功偉績,一定會流傳千古的。”國師的眼裏充滿了貪婪的神色。
孟清淺不可置信地往後退,只覺得這屋子裏的兩個男人都是瘋子,一個為情而瘋,一個為欲而狂!
“清淺,”宇文恪興奮地上前抓住孟清淺的手:“香浮生前那麽疼你,你一定很願意救她的對不對?讓我們一起期待着月圓之夜,香浮複活吧!哈哈哈哈……”
“瘋子!你是瘋子!”孟清淺狠狠甩開他的手:“早知如此,你當初又何必因為一盞白玉盞就害死我姐姐,如今她死了再來裝什麽癡情,卻要給誰看?”
“不是的!不是的!”宇文恪立刻由興奮變得瘋狂,他沖向冰棺,緊緊握住香浮的手:“香浮,你在我心裏比整個江山還重要,我怎麽會害死你呢?那不過是為了應對天災勒索南國的借口罷了。香浮,你相信我,我是愛你的,我愛你啊香浮……”說到這,宇文恪像瘋了一樣蹭着香浮的手,涕淚肆流。
國師立刻上前提醒他:“陛下,此舉有失體統,您請節哀順變。”
哪知宇文恪竟然一個轉身狠狠掐住了國師的脖子,嘴裏瘋狂地喊着:“你個老匹夫,就是你害死香浮的,你還敢來?我現在就要掐死你為香浮報仇!我掐死你……掐死你……”他邊說邊用力,手上青筋都因為用力過猛顯了出來,國師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吓得愣了片刻,然後立刻伸手往宇文恪的後頸輕輕一拍,宇文恪高大的身子就如紙片一樣滑落在地,得救了的國師立刻大口喘氣。
孟清淺被這一幕震得說不出話來,她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上前,竟然真的發現宇文恪脖子上有一個小小的紅點,心中大為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