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雪上空留馬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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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人立刻問:“怎麽了?是不是摔倒了?”
孟清淺幾乎立刻就彈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撲向門口:“蕭桐,真的是你麽?”
“是我,清淺,別怕。”他透過石門,溫柔而堅定地道。
他伸手穿過鐵栅欄,摸索着找到孟清淺的手,然後緊緊握住——蕭桐夜視一向不錯,但在這完全沒有光的石屋也還是什麽都看不見。
他的手掌低沉而柔和,透着數不盡的關懷,莫名讓她鼻子一酸,好像所有的堅強都有了理由,所有的脆弱也都有了宣洩的出口。她用額頭抵着石門,無助地到:“蕭桐,這裏好黑,我看不見日月,也看不見你。我……我好怕啊。”
蕭桐用力拍了拍堅硬的石門,發出“啪”的一聲,石門卻依舊紋絲不動。他恨透了這扇石門,生生把他和孟清淺隔離在兩個世界,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入口。
“蕭桐……”孟清淺怯怯地喊了一聲。
蕭桐立刻冷靜下來,怕吓到了她。他腦海中想象着孟清淺的樣子,然後伸出手掌抵着石門,竟然恰好跟石門另一邊孟清淺的手重合:“清淺,別怕,我已經找到你了,沒事了。”
是的,沒事了。不管是在洛陽面對刺殺,還是在漁船上九死一生,只要他在,就一定會沒事。
她猛地擡頭,急切地道:“對了,你怎麽找到這裏的,會不會有危險?你快走!”
“你別擔心,我已經混進了皇宮,不但當上了侍衛統領,還取得了宇文恪的信任,今天我就是跟蹤他才找到這裏的。門外的守衛都被我用迷香迷暈了,只可惜我暫時打不開這道玄鐵重門,不能立刻救你出去,但想來他們也不會關你一輩子,我總有機會的。”
孟清淺這才稍稍安心,輕描淡寫地道:“你盡力就好,若有機會,我當然想跟你一起回洛陽,但若是來不及了,你就自己回去吧。洛陽的百姓比我更需要你。”
蕭桐立刻捕捉到她話中的言外之意:“來不及,什麽來不及?”
孟清淺自覺失言,連忙打馬虎眼:“沒什麽,我是說這裏太黑了我害怕,你不早點救我出去就來不及了。”
蕭桐微微皺眉,道:“你若不說實話,我也早晚能查出來,只是平添幾分險阻罷了。”
“真的沒什麽,你別再為了我冒險了。”她果然着急了。
蕭桐沉靜地問:“在漁船上你說過,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該我們夫妻二人共同面對。此話可還算數?”
孟清淺心中一動,忽然很想很想再見他一面,再看他一眼就好,可是擡起頭,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她忽然就想通了,哪怕是為了再見他最後一面,也應該争取活下來才是。她道:“國師的長生蠱已經養成了,這個月十五,他們就要剜了我的心取心頭血。至親之人心頭血為引,長生蠱為媒,國師說這樣就能讓我姐姐起死回生。”
蕭桐愣了愣,憤怒地道:“這種無稽之談,宇文恪也信?竟然要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生生剜了一個活人的心!”難道這就是宇文恪向國師妥協的理由?
“苗國自古以來有用蠱的習慣,也确實有長生蠱的傳說,我們不信,可苗國人确是深信不疑的。加上宇文恪對我姐姐用情極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定要一試。只怕我這次是兇多吉少了。”
蕭桐立刻堅定地道:“離十五月圓尚有幾天,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救你出去,你莫要害怕。”
她嘆一口氣:“我卻盼你立刻出宮趕路洛陽,沒有我這個累贅,你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蕭桐皺眉:“這樣的話以後不必再提,若是救不出你,左右一起死在這也了事,那就再也不必管這些紛紛擾擾了。”
“好好好,我不說喪氣話了,我在這等你來救我,沒救我出去之前,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
“這我自然知道,憑我的武藝,單槍匹馬殺出皇宮也未必是難事,你萬不可為我憂心。”
“那你現在就先回去吧,我很怕外面的守衛突然醒來,你可就逃不掉了。”
“你現在還怕麽?”
孟清淺搖搖頭,又想起他現在什麽也看不到,立刻答:“不怕了。”
“那你先去休息,我等你睡着了就走。”
孟清淺堅持:“你走了,我再去睡。”
蕭桐認真道:“那我就不走了,等到宇文恪跟國師來了,索性當面拼個魚死網破。”
“我現在就去睡。”孟清淺只好妥協,立刻往床邊跑,這一回她記得避開了桌子,一下子就躍到床上躺下,然後立刻彙報:“我躺好了。”虔誠地就像給夫子檢查作業的學生。
蕭桐忍不住莞爾,直到聽到她的呼吸慢慢均勻,才悄悄退了出去。
此後,蕭桐每晚都會來看她。有時只是閑聊,告訴她現在是晝是夜,說起外面是晴是雨;有時候什麽也不知,只是靜靜地站在外面,卻真真将孟清淺從一無所知、與世隔絕的恐懼中拉了出來,讓她再次充滿希望和求生的意志。他讓十五這個決定生死存亡的日子,變得也不是那麽難等。
月中十五,月滿人圓。整個苗國皇宮都忙碌了起來,大概是離團圓的日子越近,人反而越恐慌,非要做些什麽來打發時間吧。
一大清早,宇文恪就起身穿戴好,遣退了左右,就要就前往密室。
“臣請命随陛下左右,以護主安全。”一直守在寝殿外的蕭桐向宇文恪行了大禮,道。
宇文恪親自扶他起來,卻道:“朕只是出去走走,你不用跟來。”
“陛下,國師進來頻頻進宮,您又神色匆忙,想必有大事發生。國師一向狡詐,臣不才,雖不能為陛下分憂解勞,但若能随陛下左右,必會以性命相護,請陛下成全。”
“這……”經過上次春闱狩獵,宇文恪早就信任了蕭桐,但事關孟香浮的生死,他終歸覺得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陛下對臣仍是心存疑慮,臣願讓陛下在臣身上種蠱。陛下對臣有知遇之恩,臣萬死難報,願以性命相托,只求能在陛下身邊略盡綿力。”
“朕信你便是,種蠱之事,莫要再提!”宇文恪是個鐵铮铮的蒙古漢子,一向自視甚高,平素最讨厭種蠱下毒之類的歪門邪道,奈何苗國風氣如此,他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但若要他學國師對他人下蠱,他是萬萬不願的。再說長生蠱在國師手上,萬一國師耍花樣,他也确實需要一個人能掣肘國師。
一番權衡後,宇文恪道:“你跟我來,莫要再告訴任何人了。”
看來這步棋走對了!蕭桐心中大喜,面上卻絲毫不顯,恭敬地道:“臣領命。”
宇文恪帶着蕭桐進了內室的暗道,暗道以夜明珠照明,道路曲折,機關重重,又蘊含九九變化之術,若是不知其奧妙,定然無法活着走出去。
兩人約莫走了半個時辰才初窺出口的門徑,宇文恪伸出食指,在大門上畫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圖案,然後用手掌一按,大門始開。
這是一個巨大的祭壇,以火把照明,牆面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蠍子、蛇、蜈蚣、蟾蜍和蜘蛛,作為圖祭。地面上是一個巨大的乾坤八卦陣,陣眼上擺着一個幾案,燃上三炷清香,背後挂着兩幢對稱的經幡,經幡上的字是苗語,蕭桐并不能認全,但也能看個大概意思,應該是祭文。
“陛下,這是……”
蕭桐話音未落,宇文恪立刻做出一個禁聲的手勢,然後興奮地笑了笑。
這是他第一次在宇文恪臉上看到這樣瘋狂的表情,讓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宇文恪詭異地笑着,在牆面的機關上一按,中間的乾坤八卦陣突然裂開來,一口巨大的血缸被緩緩推了上來,缸裏坐了個長發女人,從蕭桐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後腦,以及晾在缸外長長的烏發。
缸裏盛滿的鮮血因為上升搖晃而溢出來了一些,順着女子的長發一路滴下來,在地板上開出鮮豔的血花,看起來分外可怕。
血缸完全出來之後,八卦陣運行,血缸慢慢地旋轉,蕭桐這才看清楚缸中那個雙目緊閉的女子竟然是孟清淺!
蕭桐立刻沖了過去,宇文恪大驚失色,急忙施展輕功追上,鎖喉勾一出,立刻制住了大失方寸的蕭桐。
“你幹什麽!”宇文恪冷聲道。
蕭桐的目光緊緊盯着那張與孟清淺一模一樣的臉,宇文恪手上一緊,蕭桐喉上一痛,立刻難以呼吸,可血缸中的女子還是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她不是清淺,她是孟香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