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吃醋?初戀有青梅好嗎! (12)
裏閃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她輕聲,“不,我會選《白蛇傳》”
“為什麽。”
于曼麗翹起嘴角往前走,不回答。
明臺追過去,吵吵嚷嚷的想讓她說清楚。
一股沁人心扉的梅花香氣飄來,他們仿佛進入了幻想中的香雪海。一株梅花樹在巷口綻放着花朵和清香。
“梅花巷。”于曼麗站在梅花樹下,她的大衣擺在風雪中飄揚,露出了與平常的妖嬈妩媚不同的笑,一臉恬淡溫婉。
“喜歡梅花嗎?”
“喜歡。”
“我替你摘幾枝。”
“我要最漂亮的那只。”她像個要糖吃的孩子。明臺跑過去,攀上樹枝,很快替她摘了一束梅花來。
“送給你。”明臺說。
她拿在手裏,放在鼻尖下聞了聞香氣,說:“放到房間裏,香氣能持續幾天呢。”明臺心裏想着一句話,好花枝今宵伴着玉人眠。自己為什麽不是這枝梅呢?
“先生,這花是賣的,不是送的。”一個十七八歲的可愛小女孩,貓着腰,搓着手,從街面上的花店裏跑出來。
“你訛我吧,小妹妹?這花可是我親自從樹上摘的。”明臺誇張地比畫。
“您看,先生,這裏有牌子,我不訛您。”小妹妹用手指了指一塊豎在花店門口的小木牌,上面寫着:六塊六角錢,任摘門前梅花一束。因為夜晚街燈暗淡,小木牌被樹影給遮住了。
“先生,六塊六角錢,大過年的,您圖個吉利,六六大順,祝您明年風調雨順,開張大吉。”小女孩說得很認真,沒有半點谄媚的樣子。
明臺自嘲地張着嘴望望天,六六大頃?開張大吉?
抿于曼麗撐着腰笑得止步起身,自然、開心、純甜。她不設防備的大笑笑,就像一面透明鏡子,直照到明臺軟軟的心窩裏去。
明臺的心跳得厲害。
“好,六塊六角錢。”明臺掏出法幣來,給花店的女童,說,“過年好,算給你的壓歲錢了。”
小女孩拿了錢,歡喜地朝他們鞠了一躬,說:“謝謝先生,謝謝小姐。祝你們恩恩愛愛,早生貴子。”
“去!”明臺臉皮薄,輕喝了一聲。
小女孩跑開了。
“現在的孩子,真會做生意。”明臺說。
“我倒蠻喜歡這孩子,不像我們始終都藏着。”
這句話,讓兩顆心都靜默下來。
雪花灑落在青石板上,化為冰水,雪和水不分彼此地滲透成一片,明臺感覺此刻踩在足下的冰雪水,朦胧得仿佛他與她之間的纏繞狀态。既随手可觸,又不知方向。
“時間不早了。快走吧,你大姐他們一定等着呢。”
“我看你是想見蓁蓁吧” 明臺笑她
“是又如何”她也不反駁
“家裏可還有我大姐呢,你不怕她問你什麽?”
“怕什麽,我本來就是港大的學生,這次小葉子在上海過年,我一個人在香港無聊過來陪陪她,有什麽好怕的”
“嘿,你連理由都找好了”
“難道要像明大少一樣,什麽理由都不找?”
“我可不是明大少,我是明家小少爺!”
兩個人嬉笑打鬧,歡歡喜喜的往明公館走去。渾然不管自己的一番作為,會讓上海有多大的變故。
前方,是燈火璀璨的家,而後方的黑暗,就交給那些已經習慣沉于黑暗的人來解決吧。
☆、除夕之夜(下)
霞飛路的豪華西餐館的貴賓包間裏傳來乒乓兩聲槍響,原本就狼藉不堪的包間裏愈加增添了恐怖和死亡的黑暗。一名服務生已經吓暈過去。
明樓的手腕緊緊扼制住汪曼春開槍的手,一疊聲地喊着:“鎮定!鎮定!”汪曼春整個人就像發了瘋的獅子一樣,哭着、吼叫着、謾罵着、獰笑着。
“我要他們全都陪葬!全都死!去死!”
明樓從她手上奪下槍,叫阿誠強行扶着汪曼春去隔壁房間冷靜一下。汪芙蕖的屍體就趴在桌面上,滿頭血洞,一片污血敷面,幾乎不能看了。
明樓和汪曼春是半個小時前接到76號行動處處長梁仲春電話的,當時汪、明二人正在汪曼春的辦公室吃工作晚餐。
汪曼春聽到電話裏的噩耗,當場就昏厥了。
明樓手忙腳亂地把她弄醒了,汪曼春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為什麽不殺我?為什麽不朝我開槍?為什麽?”她聲嘶力竭,面貌猙獰,痛苦到想要撕裂心肝。明樓一把抱緊她,沒有安慰的話,因為此時此刻找不到一句适當的安慰話,只有付諸行動,用身體去溫暖她。
明樓心底閃過一念。誰人不是父母所生,爹娘所養?失去親人的痛苦是慘烈而無奈的。他腦海裏閃現的是黑牢裏的屍體,黑牆上的一個個槍眼。
明樓本想去慰問傅筱庵的,但是汪曼春一直拉着他,無法,他只能和她一起去了案發現場。
阿誠一直想開快一點,因為處理完這裏的事情,他還得趕在十二點鐘以前送明樓回家。如果趕不回去,大姐和阿蓁指不定要怎樣發脾氣。
他們到了兇案現場後,汪曼春才恢複了一點力氣。明樓陪着她穿過法國巡捕房的警戒線進入西餐館。
可是,當汪曼春看到血淋淋的現場時,她又發狂了,當場開槍要打死一個在場的服務生,幸虧明樓手疾眼快地給攔住了,否則,在法租界殺人,誰都脫不了幹系。
明樓站在房間裏,聽着隔壁房間汪曼春嘤嘤不止的哭聲,他下意識地看着手表,指針指向晚上十點一刻。
他真是疲憊極了,疲憊到骨髓。他招來梁仲春,詢問了事發過程。阿誠走進來提醒他該回家了。
“那我就先行一步。”
“長官慢走。”
“梁處。”明樓停步,想了想,回頭低聲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謝謝長官。”梁仲春很感動。
感動于明樓在這種場合,說出一句他完全可以不說的祝福下屬的話。
這個新年真的能快樂嗎?
明樓想,對于自己而言,這個清冷的歲末寒宵是給足了自己面子的。軍統局上海站A區,第二批“刺殺榜”,開張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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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坐在沙發上,看着書,葉蓁在廚房裏和阿香一起做飯。她剛剛接到紅鯉的電話,傅筱庵沒殺成,但是一槍射穿手臂也夠他喝一壺的。并且汪芙蕖那邊,已經成功了。她心情很好的進了廚房,突然有些想念令儀的手藝了。
明鏡放下書,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一種情緒,每逢春節,她都會有一種孤寂無根的感覺,清冷雙絕地待在空蕩蕩的公館裏。
父母在世的春節,她記不清了。但還是能想起,自己窩在父親的懷裏玩着九連環,母親會和家裏的幫傭在廚房煮着紅豆圓子,明樓那是還小,在地上滿地爬着。
後來,明臺和葉蓁他們來了,她會有一種“家”裏很熱鬧的錯覺。
姑父會在過年前夕趕過來,桂姨在廚房做着年夜飯,穿着大紅錦緞襖的齊光和明臺在客廳裏拍小皮球,葉蓁乖乖的看着明樓在客廳裏寫春聯,阿誠給他研着磨。姑母陪着自己忙裏忙外,祭祀、擺宴、放燈。姑父是看着一群孩子不讓他們鬧騰。
一家人到公館門外的小街上去放鞭炮。
明臺膽子最大,每次都要自己去點地炮,刺刺刺的聲音嘭嘭嘭地響,葉齊光就拉着他的手穿插在明豔豔的煙火裏咯咯咯的笑,這時姑父就會出場把兩個不聽話的小的抓回來。葉蓁窩在明樓的懷裏玩着仙女棒,然後給哥哥加油,完全不在意一身狼狽的姑丈。明玉姑姑則是攬着自己和明誠,笑得直不起腰。
此刻,她孤獨地面對着年複一年飄落在公館路燈下的雪花,她真的很想讓時空倒轉,讓自己也變成一個小女孩,在母親的懷裏撒着嬌,跟父親一起玩“九連環”,盡情享受家庭的溫暖。
老式相框裏框住的不只是流動的歲月,還是靜止的永恒。父親和母親的笑臉,自己如花的笑靥永遠定格在往昔的老相片中,再美麗的煙花終究也會在絢爛中破碎。
今年的春節真是冷寂了。
“鈴鈴鈴”電話響起。
明鏡被吓了一跳。半晌才伸手接過,“這裏上海明公館”
“明姐姐!”電話裏是顧令儀歡樂的聲音。
“是令儀啊”她緩緩笑開
“明姐姐新年快樂!”電話裏女孩兒的聲音極其富有感染力,明鏡也收拾好心情和她說了幾句。
又喊過葉蓁和她拜年。葉蓁開口調笑她這電話打的時間不對,阿誠哥都沒在家。兩人聊了幾句,就把電話挂了,葉蓁還一再調笑,等明誠要讓他回個電話過去,惹得明鏡在旁邊錘了她幾下。
忽然,一大束燃放煙花的嗖嗖聲破空而來,就在明鏡的眼前綻放開來。她震了震,感覺到了什麽。豔麗多彩,五光十色,照亮了明公館的上空。
明鏡和葉蓁對視一眼,趕緊走出門去看。
果不其然,門口的草坪上,明樓和明誠正在燃放煙花,一束一束又一束。明樓和明誠都穿了簇新的立領長袖中式棉袍,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準備好的。
明鏡心中漾起一絲溫暖,家人就是家人。
二人回眸看到她們,笑吟吟地走過來,攏了攏袖子,朝着明鏡開玩笑似的半作揖,朗聲說:“大姐,阿蓁,新年快樂!”
又一束煙花沖上雲霄。
明鏡終于笑了。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向她伸手,“紅包。”
明鏡一愣,打掉他們的手,說:“你們今年貴庚?紅包?”
明樓笑說:“自古以來長姐為母,姐姐是明家的長輩,在姐姐跟前,我們再大也是孩子,自然就要讨賞的。”
“你們什麽時候學得這樣乖巧?”
“要錢的時候。”三人異口同聲。
“你們吶”明鏡伸手點點三人,“你們兩個沒有,我要把你們的紅包給阿蓁”
葉蓁得意的跨上明鏡的手臂,“大姐姐最疼我了!我的紅包是最大的!”
四人對視而笑,幸福感油然而生。
燦爛的煙花下,茫茫的銀色世界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明公館的草坪上。
“大姐,那我的紅包呢?”
明臺穿着一身挺拔的學生裝,脖子上圍着一條紅色的長圍脖,拎着一只皮箱,呵着氣,一張臉凍得通紅,他扔掉皮箱,朝明鏡跑過去。
“大姐,新年快樂!”明臺撲上去抱住明鏡,說,“我的新年禮物。”
明鏡感動地抱着小弟。明臺把自己的溫暖的問候和擁抱當成新年禮物送給明鏡,這讓明鏡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動。
明樓給她帶來了小驚喜,明臺給她帶來小團圓。
葉蓁看到明臺身後的那個身影,走了過去,“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于曼麗眨眨眼,“當然要來了,明小少爺可是對我千求萬求啊。”
葉蓁噗嗤一笑,拉着她走到明鏡面前。
“這是?”
“這是曼麗,我和大姐姐說過的,也是港大的學生,我聽說她和明臺是同學,就讓她來上海陪我過年。也讓大姐姐見見。”
“曼麗呀!”明鏡眼前一亮,一把拉過于曼麗的手,牽着她和明臺就往屋裏走。“來來來,咱們進屋說。”
走了幾步,她回頭“記得把明臺的行李箱拿進來”
葉蓁調皮的對明樓眨眨眼,拉上他就往屋裏跑,一遍對明誠喊道,“二哥哥記得拿行李箱啊。”
明誠看着腳邊兩個行李箱,寶寶心好累,令兒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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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圍坐在一處熱熱鬧鬧地吃過了夜宵。
明臺鬧着要像往年一樣,聽大哥唱京戲。明鏡笑着哄他,說:“你大哥累着呢,你還不讓他歇歇。”
明樓擡眼,不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明臺只管鬧明鏡,不小心對上了葉蓁似笑非笑的臉。想起紅鯉對自己非人道的折磨,心裏有點涼。
葉蓁看着明鏡心情好,警告的看了明臺一眼,也還是開口勸明樓。
阿誠見狀,從房間裏托了把京胡出來,笑看着明樓。
明樓看見,故意指着明誠大聲地說:“你也跟着起哄。”
明誠笑起來,說:“大哥,一年一次,難得。”
“好,一年一次。”明樓對明鏡說,“算我讨姐姐開心,我伺候姐姐一段梅先生的《生死恨》。待會姐姐多打賞點銀子給兄弟。”
明鏡笑,說:“好說!”
明臺抱着個小熊抱枕,收到蓁蓁涼飕飕的眼刀,他不敢鬧,只能裝作笑呵呵地滾到于曼麗身邊。
阿誠坐下,挽起二寸寬的白袖口,透着幹淨利落,拉起京胡,瞬間,弓弦舞動,張弛有力,神采飛揚。
明樓清了清喉嚨,一段《西皮流水》唱得字正腔圓。
“說什麽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裏幾多愁。金酋鐵騎豺狼寇,他那裏飲馬黃河血染流。嘗膽卧薪權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明月在哪一州?”
明臺跳起來,鼓掌,“好!”
忽然,一陣悅耳的風鈴響。
衆人回頭,桂姨站在門口。她穿着一件海青色旗袍,圍着玉藍色厚厚的毛線披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風塵仆仆地,滿臉帶笑地站在風鈴下,給人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阿誠滿臉驚愕,恍若隔世。
明鏡反射性的看向明樓;明樓心中一糾,明臺察言觀色,不做表态;阿誠的京胡落了地,瞬間砸在地毯上,聲音很悶,猶如阿誠此刻的心情。
“阿誠。”明鏡喊了一聲。
阿誠扭頭就走,第一次沒有理踩明鏡。
全家人都能聽到阿誠關上自己房門的聲音,沉重而壓抑。
葉蓁将這些收在眼底,心裏劃過一絲冷意,該來的還是來了。她扯過明臺上了樓,看也不看桂姨一眼。
明樓拾起地上的二胡,“大姐,這裏您處理一下,我去看看阿誠。”
明鏡點點頭,她心裏暗嘆一口氣,但還是懷揣一絲希翼,留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熱炸了!作者君覺得劇情編不下去了……為了我的日更鼓掌吧!話說你們真不想看琅琊榜嗎?沒關系,反正我也沒寫好!┐(─__─)┌
ps:謝謝私語君每章的加油!
☆、大年初一
初一
明家今天起了一大早,飯還沒吃,明鏡就叫上三兄弟去了小祠堂拜祭祖先。葉蓁走進廚房,桂姨和阿香已經開始做早點了。
“小小姐”桂姨有些畏縮的喊着。
“阿香,你繼續,我只是來倒杯水的”葉蓁沒理桂姨管自己倒了杯水,“嗯,蜂蜜在哪裏?”
“在桂姨邊上那個櫃子頂上呢,桂姨,你拿一下”阿香騰不出手,喊了一聲桂姨。
桂姨慌慌忙忙的轉身,櫃子有些高,需要桂姨踮腳才能拿到。葉蓁餘光撇了一眼,沒說話。只是和阿香讨論了幾句中午的菜色。拿勺子調了蜂蜜水,轉身除了廚房。臉上的神色,一下暗沉了下來。
待吃完早飯,葉蓁就趕着明誠給令儀打了電話祝福新年後,就拉着兩人到花園,說了今天的發現。明鏡在客廳幫他們盯着桂姨。
得了風濕的人,腿腳都不利索,嚴重的人,背挺不直,腿走不了。可她今天看桂姨,完全沒有那副模樣。頭發雖然有些白,但也不是那種斑斑駁駁的樣子,膚色光滑,手上看起來也沒有多少繭子。身上甚至能聞到一股面霜和頭油的味道。在鄉下過不下去?葉蓁呵呵。
明誠坐在椅子上,低着頭想到昨晚他在房間,桂姨在他房門口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阿誠不肯聽,卻總有幾句跳進耳裏,落在心裏。
桂姨說,鄉下很亂,自己差點被炸彈炸死。老家的房子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了。自己的風濕病愈來愈重,中醫說,也許會癱瘓。自己原本不想來麻煩明家,實在是沒有地方可投奔了。過去的事情希望阿誠不要再記恨了。大小姐答應自己,給自己在上海找一家好主雇,在找到合适的新主雇前,自己會住在附近的小教堂裏,殘年廢景的自己去熬油罷了,不會打擾阿誠的生活。總之,十分抱歉。
桂姨說了很久,門一直沒有開。桂姨也就灰心了,回傭人房休息去了。
阿誠的心裏始終想着,“險些被炸死,也許會癱瘓”這兩句話。他很難過,輾轉反側,一夜憂慮。他心底是不希望桂姨賣國的,就算她差點要了他的命。
可是呢?現在想自己那份小心思,現實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一巴掌把他拍醒。
“現在我要怎麽做?”他喑啞着聲音。
“二哥哥”葉蓁和明樓互相對視了一眼。“這兩天先把她圈在家裏。她來明家,肯定是要和人接頭的。”
“行,我會和大姐說的。”明樓點頭,“讓大姐和她好好聊聊,要是出去,就叫個機靈的盯着。”
“等我中午出門一趟,讓紅鯉帶人過來盯梢。嗯,還是用顧家帶來的那夥人。機靈,面生,就算事情勘破了牽連不到我們身上。還要給令儀打的電話,問問她有什麽意見。其它的先按兵不動。”
“好”明樓點頭。葉蓁看了眼明誠,“那我出門了。”
明樓點頭,沒有送她。待葉蓁走遠了,他才回過頭對着明誠說話,“阿誠,你也不要太難過,個人有個人的因果”
“我知道”明誠勉強一笑“我會做好的”
他承受過七年的苦難,受了七年的折磨。桂姨在他心目中猶如一個巫婆,永遠呈現的都是幽暗的背影。桂姨的色彩是幽暗的,她帶給阿誠的影像是沉重的。
阿誠是一歲左右被桂姨領養的,初來時,真是愛得很深,穿的、吃的、用的都是桂姨自己花錢買。桂姨連明樓上好的舊衣服都不給他穿,桂姨私下說,她兒子就算穿得差點,也是穿新不穿舊。
阿誠不知道是哪一年變了天,不記得是幾歲開始的,大約是五歲吧。桂姨就像瘋了一樣,夜晚直愣愣地拿眼珠子瞪着自己。沒過多久,桂姨就變成了兩張臉。人前疼着他,背後下刀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被桂姨用雞毛撣子趕起來,去搬煤,去燒水,去扛沉沉的木頭,并逼着他用斧頭劈。
桂姨不準他往明家人跟前湊。
當着明鏡,只說自己是傭人的命,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将來再服侍人。
明家人一走,阿誠就被桂姨使喚得團團轉。
明樓書房的窗子阿誠得擦得亮亮的,書桌要擦得一塵不染,書房的椅子他永遠不能坐,書桌上的書不準他碰一根手指頭。他時常餓着,桂姨每日說到廚房拿吃的給自己,從來就沒有過,餓昏過去,就是一頓飽打。
阿誠很想去讀書,很想出門去看馬路上的汽車,他每天夜裏睡在冰涼的地上,常常想去死。
他為什麽一直沒有自殺呢?原因是他想回孤兒院。他想在孤兒院打一份工,掙錢養活自己,還有一個癡心妄想的念頭,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有一天會來找自己,自己盼着有一個自己的“家”。
後來他真的逃跑了,他覺得自己跑了很遠。他是餓昏了,就在大街上,毒太陽底下,路燈的路基下。離明樓的中學只有一步之遙,阿誠後來把這次“暈倒”叫做“鬼使神差”。
明樓發現了阿誠,并帶走了他。他看到他身上的傷,問出了經過,第一次氣急敗壞的罵了髒話。他讓人收拾了桂姨的行李扔出明公館。
還叫人放話給她聽:“你要折辱一個孩子,你要虐殺一個人,我就偏要他成才,成為一個健康人,一個正常人,一個受高等教育的人。不會辜負你抱養這個孩子的初衷。”
明誠當時就站在自己房間裏,他站在窗戶邊上看着桂姨忏悔,哭泣,然後拿起包裹走了。他忽然笑了起來,緊緊的扯着窗簾,他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哪天突然死了。
阿誠曾經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內心陰暗、狠毒的婦人,會因為貧困、疾病、饑餓來乞求自己收留,讓他好好出一口十年來的惡氣。
她來了,雖說不如自己想象中的落魄、潦倒。
但是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和快感。
這樣一個毒打自己的毒婦得到了應有的下場,而且還厚着臉皮到自己眼底來讨生活,自己該高興了,卻如此難以忍受。
他感到壓抑和難過。
他寧可她在鄉下過得富足點。
他突然想想起顧令儀了,他想抱着她,只有這樣,他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可是她遠在浙江,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悲哀,原來他也不是那麽強大。
明樓見狀,也沒說什麽,有些事,總要自己走出來才行。別人,最多拉一把罷了。
葉蓁回到客廳的時候,明鏡已經被明臺叫到房間念書聽了,她囑咐了幾個費時費事的菜讓阿香準備,還特意瞄了一眼桂姨。阿香自然懂得,機靈的讓桂姨幫忙,她見狀悠悠然的上了樓。
明臺半躺在明鏡的床上,床上擱着鮮亮的綢緞鋪蓋,正好給明臺用來做了松軟的靠背,他大聲地用蹩腳的波蘭語朗誦着小說的片段給明鏡聽,他知道明鏡聽不懂,他也就是在姐姐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語言才華,活像小時候過大年初一,他坐在明鏡膝上背誦唐詩,背完了就有牛奶糖吃。
現在不圖嘴上實惠了,他圖一個精神賄賂。
果然,這一招很奏效。明鏡聽了很歡喜,雖然不知道他讀得對不對,總之,像那麽一回事。
明臺想着自己在港大“退學”的事情,還在嚴格封鎖消息中,今天是大年初一,明鏡又這樣高興,要不要冒險說出來呢?明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大年初一家裏的長輩不打人,也不罵人。因為照迷信說法,誰要是大年初一就挨了打,挨了罵,這一年都會被人打,被人罵。明臺想,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告訴明鏡?
他一看到明鏡滿足的笑容,他又躊躇了。
心想,明鏡最大的心願就是讓自己好好讀書,自己沒理由大年初一就惹她不痛快。他正讀着,胡思亂想着,患得患失着,就看見葉蓁進來了。
明臺葉蓁在波蘭語的方面可以甩掉他好幾條街,為了在明鏡跟前保持自己的“語言天才”的形象,他立馬就不讀了。葉蓁似睨非睨的看了眼他,他趕緊逃也似的離開明鏡房間,順手關上了門。葉蓁側耳聽了一會兒,直到他走了,才坐到明鏡身邊,一臉無奈的看着他扔下的書,“小哥哥真是……”
“真是什麽?”明鏡問。
“真是會讨大姐姐喜歡。”她看明鏡滿意是神色,話在嘴裏拐了一個彎兒。
“明臺那是心疼我,哪像明樓,那才叫難管教。”明鏡說起明樓,臉上就不開心了起來。
葉蓁眨眨眼,她好像一不小心又給大哥哥上了眼藥。她想想,嗯,沒關系,反正大姐姐眼裏大哥哥才是那個撿的。
她和明鏡說了對桂姨的打算,聽到明鏡應了下來,這兩天肯定看住她,她才放心的下了樓,出門去聯系顧令儀。
诶,為什麽跑腿的總是自己……
☆、令儀回滬
明臺從樓上下來,看到樓下沒人注意他,趁機溜進了明樓的書房。
明樓的書房很寬敞,辦公桌方方正正的,擺着文房四寶,桌面潔淨,一塵不染。書櫃貼着一面牆,全是玻璃鑲嵌的窗。隔着透明玻璃可以看清書目,只不過,書拒門是上鎖的。最顯眼的就是明樓擱在書案上的黑色公文包。
公文包只有兩個活動金屬紐扣,明臺認得,明樓在巴黎講學的時候,就常用這個包,已經很舊了,據說,是父親的遺物,很珍貴。
小時候,自己經常玩皮包的金屬扣,被桂姨給抱走了。在巴黎中學寄讀的時候,曾因好奇拆開皮包的夾層找明樓私藏的外國雜志,被阿誠發現,就地“正”了“家法”。阿誠還說是“法外施恩”,不告訴明樓了。
如今,明臺再次觸碰這個皮包,就是性命攸關了。
明臺的手正要有所行動,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阿誠站在門口,看到明臺,就是一皺眉:“明臺,大哥的書房平常不讓人進來。你是知道規矩的。”
明臺嬉皮笑臉:“我就是找本書。”
“你要找什麽書?書單子盡管開來,我替你找。”
“但丁的神曲。”他眼珠子一轉,纏上明誠。
明誠開了書櫃給他找書,他一下要看原文,一下嫌棄版本鬧得明誠起了火兒。明臺趕緊讨饒,說要看櫃子頂的《十字軍騎士》,明誠瞪了他一眼,出門拿椅子。
放走了胡攪蠻纏的明臺,明樓與阿誠對視一眼。
“沒事吧?”明樓問。
“順風順水。”阿誠答。
二人很快回到書房。
“他來過了。”明樓問。
“是,手腳很麻利。”阿誠微笑。
明樓把皮包打開,拿出第一份文件,上面寫着“軍需部購貨計劃時間表”。他淡淡一笑,說:“他投石問路來了。”
“嗯,有目的的友好會談。”阿誠說,“小少爺是聰明人,看似透明,其實複雜。”。
“電話查得怎麽樣?”明樓問。他昨天給汪曼春打電話,卻發現她的電話占線了。所以讓阿誠去查了一下。說起這個,今天阿蓁好像有點不太對勁,都沒纏着他要抱抱什麽的。昨天給紅包的時候還是一臉甜甜蜜蜜的,難道是昨天給汪曼春打電話的時候她聽到,吃醋了?
“我今天給守在大華賓館裏的內線打了個電話,詢問了一下汪曼春的情況。昨天淩晨兩點左右,總臺顯示,她的确接到了一個外線電話,很奇怪,電話是從蘇州打過來的,沒有監聽到談話內容。”明誠沒注意他的神色,繼續說道。
“76號的格局要變了。”
“對我們有利嗎?”
“現在還很難說。”明樓坐下來。
阿誠說:“您吩咐我從機要室的‘銷毀間’下手,獲取一些日本軍方來往公函,很困難。我想法子弄了些碎片回來,複原了幾份有關第二戰區的炮火封鎖線區域劃定的文件。我擱在您文件抽屜的第三格裏。”
明樓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拼湊好的文件。阿誠很用心,文件經過重新粘貼、吹風、熨幹,放在桌面很清爽。
“還有,大姐在上海銀行開了一個保險箱,當天下午就放了許多貴重物品,應該是紅色物資。”
明樓揮揮手,表示知道。二人又聊了一些其它,便各做各事了。
葉蓁則是到了照相館借了電話和顧令儀聊了起來。沒想到後來是顧書彥截了胡。顧令儀被母親叫去了,他聽了葉蓁的話,把自己的計劃大概說了一遍,又随口調戲了一番。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他也只能在口頭上占占便宜了。
葉蓁挂了電話,又随意買了點東西,就回了明公館。桂姨可以留下,一切,就等令儀回來再說。果然,省時省力又狡猾多變的方法,是那種大家族最為常用的。(請自動腦補宅鬥戲!)
她歡歡快快的回了明公館,不用自己動腦的事,她最喜歡做了!
顧令儀是在初三的時候趕回上海的。聽到桂姨回了明公館的消息,她立刻坐不住了。當晚就要收拾東西來上海。被自家哥哥訓斥了一頓,“女孩子家家的,矜持點,還沒嫁過去呢!”
“呵呵”她蔑視一笑,“你吃醋啦?”
“誰吃醋?什麽醋?吃誰的?”顧書彥表示他才沒有呢。
“我的,明樓的,阿誠的,飛醋。”她一字一句的回答,甚是認真。
“臭丫頭”顧書彥敲了敲她的頭,“哥哥我又不是沒人要。”
顧令儀眨眨漂亮的眼睛,“對呀,只是那個你想她要的人不要你而已。”
顧書彥表示自己很心累,妹妹不愛自己了,怎麽破!他覺定要狠狠虐一虐明誠,哼!別想那麽輕易的娶走我妹妹,明樓他是敵不過了,明誠他可不想放過!
遠在上海的阿誠打了個冷戰,摸摸衣服,沒少穿啊。
最終顧令儀還是沒扭過自家哥哥,在家多待了一天,畢竟還是有些親戚關系要走。再怎麽急,也不差她一天,按顧書彥的說法是,明家又不是沒人,明樓又不是傻的,那麽着急幹嘛?
顧令儀很想翻個白眼,哥哥不急她家明誠,但也要着急一下小葉子不是,要是明家人出了什麽事兒,有的他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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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顧令儀看到明誠在車站等她,立刻撲了上去,“好想你呀”
明誠摟着小姑娘,看她在自己懷裏蹭啊蹭,突然有種感覺,好像只貓。
看到有人已經不住側目,雖然不舍得溫軟香玉,但他還是拍拍顧令儀,“先上車,外邊冷。”
顧令儀坐上了副駕駛,只要是明誠開車,她都不會去後座,畢竟那樣顯得明誠是司機,她覺得對他不尊重。
“怎麽不在家多待幾天?”明誠側頭
“家裏也沒什麽事兒啦,要拜年的都拜好了,剩下的交給哥哥就好。”她無所謂的講。
“你哥他願意?”他可沒忘記當初顧書彥聽到她和自己戀愛了,氣的直接從日本飛到法國。
“不願意也不行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