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夜,桃芝拿玻璃棍蘸着硫酸,将韓昭胸口上的十字傷痕描了一遍,讓那道傷變成永恒。

然後,暮景涼帶着一幫弟兄繼續折磨韓昭,桃芝沉默地坐在一旁,掐着掌心看着眼前的一切。韓昭依舊盯着她,但精神已不如昨天,身子軟綿綿的,眼神也不再有力,呼吸有些急促,而他的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終于,因為體力不支,韓昭暈了過去。桃芝一瞬間緊張地站起來,快步走過去試了試他的呼吸,還在。松了口氣,她吩咐保镖将他從鐵鏈上放下來。

“小姐,他好像發燒了,身子滾燙。”

桃芝安靜須臾:“不用管他,死不了就行。”

這之後,桃芝再也沒有進過地下室,只是偶爾在門口看韓昭一眼。集團的事現在基本都是她在掌管,所以沒有太多時間來折磨他,或者觀看他被折磨。父親的出事導致集團元氣大傷,要重振各個業務,她需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好在暮景涼很好地教導了她,向南遵守林夕的囑托,也在暗中幫助她,所以她可以應付日常事務,只有在做重大決策時,她才需要咨詢他們的意見。

在一次聚會中,她遇見了寰宇影業的太子江川。江川對她很感興趣,追着要了她的電話,約她單獨出來吃飯,她沒有拒絕。

她問暮景涼:“我和江川交往,怎麽樣?”

“江川?”暮景涼皺眉:“他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為什麽要跟他交往?”

桃芝聳了聳肩:“他看上我了,準确地說,是看上我家的産業。”她自然不會傻得以為江川是喜歡她才追她。

“如果他想借你掌控敦煌,那你就更不能和他交往。”

桃芝嘴角一勾:“雖然他打的是如意算盤,但是事情也有可能是反過來,我借他掌控寰宇。如果能将寰宇整合進敦煌,那對集團來說,絕對是一大利好。”

等到桃芝再進地下室,已經是春末夏初。

整整三四個月,暗無天日的折磨,不是常人所能忍受,但韓昭求生的意志很頑強,無論暮景涼如何折磨他,他都咬牙扛着,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想見桃芝。

連暮景涼這樣的人都慢慢動了恻隐之心——起初對他的折磨,的确有複仇的快感,然而日複一日,這種快感就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迷惘。他天天折磨這個年輕人,究竟能改變什麽?

權衡之下,他對桃芝說:“既然你爸已經去世,再怎麽折磨他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倒不如你去看看他,了卻他最後的心願,然後送他上路,這樣一命償一命,就算扯平了。你爸的骨灰也不能老是放在地下室,還是早點入土為安好。”

所以桃芝來了,來看看這個連叔叔都不忍心繼續折磨下去的人,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推開地下室的門,一股黴味就撲面而來,天花板上還是那盞昏黃的燈,光線似乎比原來更暗。牆邊不知什麽時候加了一張床,韓昭躺在上面,沒有動靜,似乎睡着了。

桃芝腳步下意識放輕,慢慢地走向床邊,居高臨下地望着他。頭發長了不少,胡渣也深了,瘦得如同絕症病人,每一條肋骨都清晰可見。身上髒兮兮的,布滿新新舊舊的傷痕,因為長時間沒有洗澡的緣故,有股難聞的臭味。

那個曾經呼風喚雨,王一樣的男人,現在淪落到這個下場,連天橋下行乞的乞丐都不如……也難怪叔叔想殺了他,比起現在這樣沒有任何尊嚴地活着,死了對他起碼是種解脫。

也許,是該結束了。

桃芝朝門口走了幾步,壓低聲音,吩咐傭人打一盆熱水來,再拿條幹淨毛巾。跟着她坐到床邊,安靜地望着韓昭。他大概是太累了,一直在睡,連她來了都不知道。

擰幹毛巾的水,她指尖撥開他汗濕的劉海,輕輕地給他擦去臉上的細汗和污漬。長時間沒有曬到太陽的緣故,他膚色比從前蒼白許多,臉頰瘦得凹陷下去,如同一個垂死的病人,看起來觸目驚心。

韓昭睫毛顫了幾下,慢慢醒過來。看清床邊的人是桃芝之後,他異常驚喜,立刻掙紮着想要坐起來,但是腿使不上勁兒,身上的傷口拉扯着疼,他坐不起來。

桃芝見狀斥道:“別動。”

于是韓昭不再掙紮了。他老實地躺着,望着她,聲音嘶啞:“我還以為,死之前都見不到你了。”她化着精致的妝,長發也燙卷了,穿着幹練的風衣,看起來狀态不錯。

那就好。

桃芝沒有接話,只是把毛巾放進熱水裏浸了浸再擰幹,一點一點地給他擦身上的血漬。

“別擦了,髒。”韓昭擡手阻止她。

桃芝只是稍微頓了頓,接着又繼續給他擦拭,盡量不弄痛傷口。

韓昭見她只顧埋頭給他清理身子,似乎不想開口說話,也沒有再說什麽了。

随着時間流逝,漸漸地,他感覺有些難堪,視線移向天花板。他現在這麽落魄的樣子,如果可以的話,不希望被她看見。他身上那股馊掉一般的味道,連他自己都嫌棄……

兩人各懷心事,就這樣陷入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換了好幾盆熱水,桃芝才勉強把他上身擦幹淨:“起來吧。”語氣是難得的平和。

韓昭勉強用手支撐着身體,桃芝給他搭了把手他才坐得起來。她注意到他的腿有問題,似乎使不上勁,于是她吩咐傭人去準備輪椅。

“今天對我這麽好,是我刑滿出獄,還是大限将至?”他開玩笑似地問她。不知為何,他有種預感,她似乎做了某種決定。

桃芝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他,沉默須臾,她擡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該刮胡子了。”然後又輕輕撥了撥他的劉海:“頭發也該剪了。”

桃芝讓傭人替韓昭洗了頭發,剪短,然後胡子刮掉。整理妥當之後,她帶着韓昭離開了暮景涼的地下室,回到了她自己位于郊區的別墅。

保镖将韓昭扶上輪椅,桃芝推着他到別墅的花園休息。幾個月以來,韓昭第一次見陽光,暖洋洋的光線下,他做了個深呼吸,緩緩閉上眼,鼻尖嗅得到花園裏的清香,耳畔能聽見清脆的鳥鳴。

這份寧靜,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那該多好。

“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裏來?”他安靜了許久,終于問。

“在哪裏開始,就在哪裏結束。”桃芝站在他身後:“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在這裏。”

“我第一次見你,在德和園。那天是你十六歲生日,你在那兒聽戲。”憶起當年,韓昭嘴角浮出淺笑:“你穿的是大紅色旗袍,脖子上圍了個毛絨絨的白圍脖,看起來……美極了。”

桃芝沉默。

想起後來的事,他嘴角的淺笑慢慢消失了:“對不起,我還愛你,就算你要我死,我也愛你。我曾經對你說過很多謊,但我愛你不是……”

“別說了。”桃芝出言打斷他:“那些真假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改變不了任何事。”她不再想知道他曾經說過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現在最需要的,只是一個簡單的結束。

終結一切。

韓昭被安排住在桃芝卧室隔壁的客房。房間中央是張寬大的雙人床,寝具已經鋪好備齊,正對床尾的,是寬大的玻璃電視牆,前面一個矮電視櫃,上面放了個液晶電視機。

房間在二樓,窗戶正好對着別墅的花園。由于腿腳不便,又不想過度麻煩傭人,他很少下樓,常在窗邊,陷入回憶,一坐就是一天。這是他和桃芝曾經住過的地方,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和她的第一次也是在這裏……

膳食每天傭人都會給他送到房間裏,待他吃完再收拾幹淨,不會多說一個字。倒也清淨。除了在窗邊看風景,回憶過去,他每天也會打開電視,看看新聞,了解下這個世界在發生什麽。

他父母雙亡,沒有至親,卧底多年,也沒有了朋友,假如就這樣死去的話,倒是也沒有多大挂礙,除了舍不下桃芝。哪怕知道她恨他啊,恨他入骨,他還是想死皮賴臉地在這世上活着,活着至少能夠看見她,活着至少就還有希望,也許有一天,她的恨能消弭,他也許,還能再跟她在一起,也說不定……

自從桃芝把他送到別墅以後,就離開了,再也沒來過,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打算。約莫兩周以後,晚上他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視,随意地翻了幾個頻道,跟着視線在一個頻道上停了下來。

那是一則娛樂新聞,屏幕上是桃芝,她穿着白色小禮服,左手挽着一個西裝男人的手臂,笑顏如花,中指的部分給了一個特寫鏡頭,上面一粒巨大的鑽戒,屏幕下方赫然寫着:敦煌娛樂女掌門今日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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