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星期一一大早,丁秋月揣着豆漿走進辦公室,就發現牛念的發型變了,其實變化也不大,從後面看還是普通的馬尾,但是明顯修剪過了。
她離着老遠的就開始感慨:“你終于把你那遮着半張臉的門簾剪了?”
牛念回頭看是她,點了點頭,說:“剪了。”
丁秋月喝着豆漿笑問道:“你這是終于跟楊先生說清楚了?”
牛念點頭。
丁秋月追問:“他就這麽同意了?”
牛念說:“當時沒說什麽,晚上的時候開始給我打電話,我直接拉黑了。”
丁秋月拍拍她的肩膀說:“這就對了。”
牛念敷衍地點了點頭,她沒告訴丁秋月,楊先生的號碼是被屏蔽了,可白萍接棒沒完沒了地撥。
牛念一開始解釋過了,是真的合不來,不僅跟楊先生合不來,跟他母親和女兒也合不來,不想将就,讓大家都不舒服。
白萍完全聽不進去,這兩天都沒讓她清淨,一開始還是勸說式的,誇大楊先生的條件是多麽多麽好,牛念的條件是多麽多麽糟,人家都沒嫌棄你,你怎麽能提分手?之類,牛念無動于衷。
白萍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指責牛念不懂事,不領情,不明理,不善解人意。
牛念幹脆連她也拉黑。世界終于清靜了。
不過世界并不會真正的清靜,自以為的清靜不過是自己的幻覺,或者被這個世界抛棄了。
還沒被世界抛棄的牛念坐在會議室裏,面對邵鵬和他領來的新人,有種被他們召見的感覺。
邵鵬介紹新人叫金麗倩,非常年輕的女孩兒,年輕到除了一臉純真什麽都沒有。去年才從學校畢業,一直沒找到合适工作,不知道邵鵬從哪兒挖出來的。邵鵬對新人說:“以後你就跟着牛念,她是你們組長,她會教你很多東西,不懂的也可以問。”
牛念聽了半天,覺得除了讓新人好好幹活,其它都交代了,于是說:“咱們的工作不複雜,讓你做的工作按時做好就行了。”
跟沒事兒幹的邵鵬相比,還有一堆工作等着的牛念,口氣就顯得有點生硬,金麗倩純真的臉上慢慢浮上疑惑,眼神中都冒出些不安,她問邵鵬:“邵經理,如果領導安排的工作不合理,我是不是有權利拒絕?”
牛念剛想問問“不合理”是什麽意思?就聽邵鵬已經回答:“當然,我們是正規企業。”
牛念一腦袋問號,她安排手底下的設計幹活怎麽都扯上正規企業的話題了。
金麗倩是邵鵬第一個獨立自主招進公司的員工,跟之前安排進公司當會計的他的遠房表姨不一樣,在金麗倩身上可以體現出邵鵬的能力和眼光,大概因此,邵鵬也對金麗倩特別重視。以至于金麗倩不像是來宏圖上班的,倒像是過來視察的。
好在小姑娘樣子不錯,給她加分不少,年輕,顯得有活力,懵懂得挺可愛的。
“她會幹什麽啊?”丁秋月悄聲問牛念。
牛念嘆口氣,說:“能幹什麽幹什麽吧。”
邵鵬直接把金麗倩安排在何雲的座位。
何雲臨走時留下好多她平時用的小零碎沒帶走,她走以後也沒人動,此時桌面上還擺着一支知名品牌的護手霜。
金麗倩眼睛一亮,問道:“邵經理,公司還發護手霜呀?我挺喜歡這個牌子的,就是當學生又苦又窮,一直買不起。”
邵鵬根本不知道護手霜是怎麽回事,又不想露怯,于是只鼓勵她說:“好好工作,都會有的。”
金麗倩笑容很甜。
等邵鵬總算走開去忙自己的事了,金麗倩坐下,把自己的東西都放好,然後問牛念:“組長,我該幹點什麽呀?”
牛念想了想,新人第一天來,還什麽都不懂,該安排點什麽工作合适?她抓了抓頭發,說:“對了,我手裏有份客戶資料的更新,你去複印一份。”說完,從自己跟前堆成山一樣的資料堆裏翻出來一個文件夾,頭也沒擡地遞過去。
等了半天,沒人接。牛念疑惑地望過去,就看見金麗倩表情嚴肅,還帶着一點點委屈。
“怎,”牛念問,“怎麽了?”
“組長,”新人說,“我讀大學四年,不是為了替你複印東西的。”
牛念說:“不是替我,這是交給你的工作。”
新人反而更加堅決地說:“邵經理說了,不合理的工作可以不做。”
“不,不合理?”牛念看了看手裏的文件,也沒覺得哪裏不合理了,于是說,“你新來的也幹不了別的啊。”
金麗倩很認真地說:“你可以教我啊。”
剛從老多辦公室出來的丁秋月猛地站住了,擡頭看了一眼,說:“呦,這新人口氣真大。”
說着,她又抖着手裏的幾頁紙指了指牛念,對新人說:“你知道她一天裏多少工作麽?讓她教你?你怎麽不說主動學呢?”
看的出來金麗倩挺讨厭丁秋月的,她只是新人,無論對這個公司,還是對社會來說都是,還完全不知道隐藏自己情緒。坦率是優點,但坦率過頭就有點缺心眼兒了。
丁秋月瞅了瞅坐在何雲位子上的缺心眼兒,悄聲問牛念:“這人邵鵬到底從哪兒挖來的?”
牛念卻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輕聲問:“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也這個樣子嗎?”
丁秋月反問:“為什麽問我?”
牛念說:“你比我早進公司半年多呢。”
丁秋月認真回憶了一下,說:“你剛來的時候沒這麽多話,讓幹什麽幹什麽。”
牛念說着:“我覺得也是。”順手把丁秋月用來擋着嘴的幾張紙抽了出來。
丁秋月阻攔不及,只來得及“哎”了一聲。
那是一份離職申請,下面簽了老多的名字。
牛念看的時間有點長,但反應很平靜。
她把離職申請還給丁秋月,問她:“到什麽時候?”
丁秋月咧了咧嘴,說:“跟新公司那邊談的七月入職,這邊還要做滿一個月,要做到六月,再留幾天休息。”
牛念點了點頭,重複道:“下個月啊。”
丁秋月想跟牛念說,要不跟她一起跳槽吧?但是她不确定牛念的想法,加之自己也還沒入職,也說不上話,只好又把嘴閉上。
牛念心裏也不好受。“朋友”這個詞,一開口一閉口就說出來了,可是真正相處下來,能合得來的朋友又能有幾個。她也不是進公司第一天就跟何雲、跟丁秋月成為朋友的,多年相處下來,在工作中磨合而生的默契,又是花費了多久。
現在她們一個一個地都離開了,只有自己還固守着這方陣地,自己又還能堅持多久?一切都是未知的。
中午的時候,金同學被邵經理請去吃飯,作為組長的牛念卻不能列席,只能跟丁秋月去寫字樓提供的食堂吃飯。
丁秋月一邊将餐盤放在餐桌上,一邊将飯卡丢到牛念面前說:“我剛問了,充進去的錢不給退,留給你用吧。”
牛念說:“我把錢給你。”
丁秋月擺擺手,接着說:“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邵鵬帶着新人在‘小竈區’吃飯。”
所謂小竈區是指跟食堂連着一個後廚,不過跟食堂僅對寫字樓裏的人員開放不同,那裏同時對外開放,并且提供點餐服務。
說白了,跟食堂不是一個檔次。
牛念笑着搖了搖頭,完全搞不明白邵鵬心裏想什麽,又不是重金挖過來的資深從業人才,只是一個職場新人,捧得這麽高,對新人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你沒看出來啊?”丁秋月喝了口湯,悄聲說。
牛念只笑,沒答話。
丁秋月說:“邵鵬這是想扶植自己的親信呢。”
牛念皺眉說:“他就不能扶植點有工作經驗的?”
丁秋月說:“有工作經驗的不就能看出來他是個草包了麽。”
牛念用筷子戳着米飯,說:“我算是看出來了,他是想讓我把這個孩子培養出來,然後替代我。”
丁秋月伸出手指點了點牛念隐約露出來的腦門,肯定地說:“你倒是還沒傻透。”
“別鬧。”牛念撥開她的手指,說着:“你覺得這孩子能行嗎?”
丁秋月說:“我覺得她适合去給邵鵬當秘書,你的活兒她幹不了。不過邵鵬自己也沒事兒幹呢,添個秘書老多也不會同意的。”
牛念搖了搖頭,說:“我的工作其實也沒什麽。”
丁秋月說:“交給我吧,趁我走之前,幫你好好教教新人,起碼讓她明白什麽是‘新人’。”
仝年正端着餐盤找位子。這個食堂承載着整棟寫字樓,從各家公司的員工到物業保安,所有人的飲食,能找個旮旯安生吃頓飯的都是有備而來。
仝年沒在這兒吃過幾次飯,還不太了解規律,下來得晚了,一眼望去幾乎找不到空位。
他一邊走一邊找座位,然後在落地窗邊看到了牛念。
難得遇到個認識的人,仝年準備過去打個招呼,還沒邁步,就看見牛念兩只手放在餐桌上,正出神地看着天空。
五月裏天氣漸熱,太陽火辣辣的,可是正沐浴在陽光下的她神情落寞,耀眼的陽光打在她臉上,仿佛在流淚一般。
仝年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有個餓極了的員工,嘴裏叼着包子,還能喊他讓路,他才回過神。
再轉頭,牛念已經跟同事收拾東西離開了。她沒像其他人那樣把餐盤胡亂扔在原處等着服務員來收,而是把餐盤和其它垃圾一起帶走。桌面空出來,幹幹淨淨的。
仝年正想走過去,可惜有人比他手疾眼快,在他落座之前占據了座位,連擡眼看他一下都沒有。
仝年揚了揚眉,無所謂地笑了笑,還得繼續尋找座位。
臨走開前,仝年回頭看了眼窗外的天空,不同的人,即使看着同一個地方,也實在看不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