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N城很小,N城跟M城生活水平的距離,大概就是M城跟北京的距離。

不過即使是很小的N城,也是有自己的支柱産業的,這家産業姓高。

大約在三十年前,那個時候,最早自主創業的一群人,他們經歷了難以言說的艱難,但也趕上了難得一遇的契機,于是最初的勇氣和堅持得到回報,那裏面就包括仝年他爸仝方順。

與仝方順做着買進賣出的貿易公司不同,高家做的是實業,入行更早,有工廠,有生産線,有産品。最開始做的是包裝盒。高老板最初的想法很簡答,任何貨品在出售的時候都得有個盒子,運輸的時候更是需要盒子,他就做了這個。很辛苦,起早貪黑的,也被人坑過。

這幾年,貿易行業日趨成熟,仝老板又沒什麽野心,公司也就那樣了。但是高家不一樣,一直在擴充廠房,添加生産線。

随着網上購物和快遞行業的迅猛發展,高家的企業體現出前所未有的價值。多年制造業積累的經驗,讓他們的工廠迅速轉型,他們家生産的包裝箱、包裝盒,銷售到全國各地,高姓一族在全國可能排不上,但在N城,那是絕對的首富,本土豪門。

高老板就一個兒子,叫高志強,今年45歲,和父親高老板一起管理家裏的生意,不斷壯大着,按理說,他們家絕對的人生贏家。高志強也有一個兒子高明,從小成績不太好,不過那不打緊,只要智商正常,等他長大成人,就是高家企業的唯一繼承人。

據傳聞,高志強的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馬,人相當漂亮,就是不讨高老板兩口子喜歡,直拖到二十七八,倆人才結婚,生了孫子高明,又不太聰明,眼看着高中快畢業了,老爺子拍板,打算送孫兒出國念書。

高明的病就是在體檢的時候查出來的,家裏人都吓壞了,大夫說得抽血換骨髓。然而人有錢了比較惜命,整個家族沒一個挽袖子出力,哪怕做做樣子也不肯。所有人都指望着骨髓庫那邊傳來好消息。

也該着高明命好,才半年,就趕上牛超群出車禍,牛念獻血,還到骨髓庫登記了。

骨髓庫通知家屬找到初配成功的供體,高家爺兒倆聽說,因為各種原因,骨髓的捐獻者臨時反悔的不在少數,倆人一商量,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供體不捐了,就打算先聯絡一下,哪怕給點錢,作為家屬也是心甘情願的。

也是千方百計,從醫院口風不緊的大夫那裏打聽到供體是M城人,又不知道通過什麽方法,最後還真找着牛念了。

高志強親自開車到了M城,給牛念打電話,十分懇切地要求見面。

牛念正上班呢。而且她并不想把這個據說N城挺有錢的受捐者家屬的事透露給邵鵬,她總覺得每天為了營業額縮減發愁的邵鵬真的會把她打包賣了。

“我明白,”高志強說,“你是不是不方便請假?沒關系,我可以等,請問你幾點下班?”

可能是高志強把姿态放得很低,也可能是那份父子親緣感動了牛念,為家人擔心受怕的心情牛念是體會過的,所以她點頭答應見面。

約定地點為了方便牛念,定在她們公司附近一個挺高檔的西餐廳。

牛念下班的時候沒敢耽誤,收拾東西就跑了。

到了一樓大廳,她習慣地往另一部電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沒那人,她轉過頭,一步沒停地走出了大樓。

牛念今天打扮挺簡單的,穿着何雲還在時,跟丁秋月一起在網上團購的T恤,胸前印着一個大樹的圖案,曾經被何雲吐槽單身狗标配。牛念抓抓腦袋,也不知道這件衣服夠不夠檔次進西餐廳。她的齊眉碎又長了,随手捋了一下。

西餐廳的服務生很專業,也很客氣,沒對牛念的着裝提出任何異議,聽說她跟一位“姓高的先生”約好,親自引導她過去。

遠遠的那位高先生就站起來了,挺帥氣的一位中年男士,身上帶着來自優渥環境的氣質,算不上目中無人,也挺高高在上的。他身後坐着一對老夫婦,看得出是吃過苦的,臉上的紋路很深,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深厚與精明。

這樣的三個人,都同時用一種混雜着說不清幾種表情的臉色看向牛念。

牛念不由得拽了下自己斜背在肩上的假名牌包,想來她這個平民百姓出身的柴火妞兒,從上到下,最貴的大概是那雙回力的帆布鞋,渾身的東西加一起,都不如對面男人一條皮帶值錢。牛念在工作中也見過資産豐厚的老板,所以緊張倒談不上,可被三個人同時包含深意地盯着,不知所措還是有的。

高志強幾乎無法克制地上下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孩兒,氣質上的不同,讓兩個人差別很大,但這張臉真是像了七、八分。

兩位坐着的老人更是互望了一下,看向牛念的目光更加複雜。

落座的時候,高老板和他妻子換到了另一桌,高志強也是一臉的一言難盡。

不可否認,這個世界上有長得很像的陌生人,可兩個長得很像的人卻在血緣上有着羁絆,這就注定了不尋常。

高志強盯着牛念的臉挺長時間,久到牛念以為遇到神經病,想拿着包奪路而逃,高志強終于開口說道:“我妻子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

牛念心裏咯噔一下,但她很清醒,她敏感地注意到對面男人的措辭,他說的是“我妻子”,而不是“我們”,就是說那個“失去的孩子”九成九跟這個男人沒半毛錢關系。

高志強看着眼前的人,她的目光不是那種不谙世事的女孩般的純粹,她可能還不足夠成熟,但是她有一定的社會閱歷,不會輕易相信人,也不會被少許的金錢打動,她有自己的想法、目标,是個有獨立人格的人。

他問:“冒昧問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牛念答:“二十七。”

高志強點點頭,說:“二十八年前,我跟我妻子雅文都是18歲,她是學舞蹈的,你知道我們N城是小地方,她想繼續深造只能考出來,所以她來了M城,想考M城的舞蹈學院。”

那個舞蹈學院牛念知道,全國都排得上名。

“後來,”高志強說,“她被一個男人誘惑了。”他的表情變得黯然,眼神中又恐怖也有憤怒。

牛念只是聽着,仿佛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她發現,當你能置身事外,看待問題的角度都清晰了起來,即使她現在腦袋還是懵的。

在高志強的講述中,他的妻子雅文與他青梅竹馬,感情篤深,可是雅文要到M城備考舞蹈學院,她家條件不錯,給她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她平時在學院開辦的培訓班上課。

她是在這個時候遇到那個男孩的,雖然高志強把那個男孩描繪得像個惡魔一樣,但是牛念知道,能吸引那樣一個女孩兒的男孩子,一定有他的優點,比如,特別才華,比如個性,比如與衆不同的氣質。

男孩子是個落榜的美術生,獨自在M城補習,準備再考一次。

于是,一個畫畫的男孩,遇到一個跳舞的女孩,兩個為藝術而生的浪漫靈魂相遇,開始了一段看似美好單純的愛情。

牛念只是安靜地聽着,反應也并不激烈,高志強想,也許是撫養她長大的人并不避諱她的來歷,又或者她從什麽渠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總之,她看上去是能夠接受的。

牛念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他叫什麽名字?那個美術生。”

“段宏,”高志強說,“他叫段宏,大學也沒考上,後來回老家結婚了,入贅給一個挺有錢的人家當上門女婿,沒什麽本事,老丈人給他錢開了家畫廊,年年賠錢。”

牛念淺笑,一個人要恨一個人到什麽地步,才能把他的現狀都調查清楚,就為了每年度憎恨他一回嗎?

高志強扯了個笑容,對她說:“你看,說不定你這次幫的是你的弟弟呢。”

說來說去,都是為了自己的兒子。

弟弟這個詞,只能讓牛念想起總也安靜不下來的牛白雲騰。她與那個病卧在床的高明,實在距離太遠了,即使說不定是有血緣關系的人。

牛念說:“您放心,我已經同意捐獻了,不會後悔的。”

高志強猶豫了一下,又問:“你想見見……雅文嗎?”

這個問題牛念沒想過,就在不久之前,她只是個父母在失去親生女兒之後,随手從路邊旮旯揀回來的棄嬰,別人不要的孩子,現在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媽媽還嫁進豪門,豪門的富二代對她态度還挺好。

當然了,這份好也在于她是富二代兒子的救命稻草,非常重要的血源。跟兒子的命比起來,其它的真的都算不上重要。

高志強說:“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你,你不要有太大壓力,聽說這個周末你有次血檢,到時我會過來。”

“不用的。”牛念說。

高志強說:“要的,畢竟是為了高明。”

果然,牛念想,為了自己的兒子。

臨走時,高志強還問需不需要送牛念一程,牛念拒絕了,高志強也沒強求。

高志強的媽媽臨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牛念一眼,牛念被看得一楞,那眼神裏明顯帶着厭惡,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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