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牛念覺得最近自己的心理承受力成幾何倍數增長,已經到了處亂不驚的地步,她覺得無論接下來發生任何事,自己都能坦然面對。

就像這次,突然有個男人來跟她說,自己的老婆可能是她親媽,她都能第一時間接受,還認真地聽了他們當年的故事。

不過仔細想想,作為有血緣關系的人,基因配型相合概率自然是高一些,她既然獻了血,被發現也不奇怪。這似乎要感謝她生病的異父弟弟,可是生病的弟弟更可憐。

躺在床上的牛念翻了個身,又想着,自己其實還挺富有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還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不對,雲騰跟自己沒有血緣關系,可是雲騰才是弟弟。

牛念被自己繞迷糊了。

鄭學敏端着水進來,輕聲問:“睡不着啊?”

“嗯。”牛念含糊地應了一聲。

是的,她生病了。即使心理承受力已經到達一定高度,但是實實在在的身體還是很脆弱,得知牛超群不是自己親生父親時她挺住了,得知父母曾經為了互相推诿她大吵特吵時她挺住了,但她還是沒挺住在偶然間得到疑似親生母親消息的時候。又或者說,前面積攢了不少壓力,最後一根稻草終于壓塌了她。

跟高志強見面的那天晚上回家她就不舒服,半夜開始發燒。一開始睡得迷迷糊糊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忍着渾身的酸疼去廚房找水喝的時候差點暈過去,正好被起夜的鄭學敏看見,這才扶着她回卧室躺好,又是倒水又是找藥。

鄭學敏坐在牛念床邊,用勺子把杯子裏的水攪得涼一下,牛念看見燈下她媽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的都映出陰影了,突然特別傷感。她長大了,媽媽老了,不管她媽曾經怎麽看待她,可終究撫養她到這麽大,她生病了,也只有她媽大半夜不睡覺,喂她吃藥,喂她喝水。

不知怎麽的,牛念的眼淚止不住了,順着眼角往下流。鄭學敏上了點年紀,眼神不太好,半天才發現,問她:“怎麽還哭上了?身上疼啊?”

牛念搖頭。

“真是的,生個病你哭什麽?都多大了。”鄭學敏聲音中帶了點責怪,“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動不動就哭,一哭還停不下來。”

牛念問:“媽,你讨厭我嗎?”

鄭學敏正猶豫杯裏的水溫是不是可以喝了,突然聽見這麽個問題,疑惑地擡起頭看向牛念,她就突然想起來,剛把這孩子抱回來的時候,她才那麽點小,還沒自己胳膊長,哭得慘兮兮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又凍又餓都快發不出聲音了,就這還在努力地委屈地哭。

仿佛就一轉眼的時間,當年的小娃娃已經長得這麽大,又能幹又懂事,為什麽呢,這麽好的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呢?可是養育到這麽大,跟親生的又有什麽區別呢?

鄭學敏說:“傻話,我怎麽會讨厭自己女兒?”

牛念突然就不哭了,癟癟嘴,點點頭。

鄭學敏喂牛念喝了一大杯蜂蜜水,守在床邊看着她,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她說:“咱們家隔壁樓門新搬過來一個老頭,說是老頭,年紀也不大,還沒退休呢,不過也快了。他們家獨生子,可優秀了,剛考上博士,遇到車禍,哎,那麽年輕呢,他老伴本來身體就不好,受不了打擊,沒兩年也跟着去了。他一個人住在以前的家裏,越住越傷心,越住越孤單,就把那個房子賣了,換了現在的房子,就在旁邊樓門,一樓,院子裏還種了花。一開始他從來不提自己的事,後來熟了才說一點。我覺得他挺不容易的。”

牛念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約就記得她媽說了些什麽,老頭?獨居的老頭?之類的。

燒倒是轉天就退了,可是近來發生的事太多,牛念實在沒什麽食欲,吃不下東西,消瘦得很快,本來就挺明顯的下巴瘦得更尖了。

牛念沒敢把她親媽的事兒告訴鄭學敏,她自己都沒想到怎麽辦呢。捐獻骨髓的事也沒說,只說獻血。

鄭學敏看電視裏播新聞,哪裏出了車禍事故,好多年輕人排隊去血站獻血救命,以為跟那個一樣,就說:“能幫上別人咱就幫,媽在家給你炖大肘子,獻完血回來補一補。”

牛念笑着點頭。

周末的時候,牛念一個人去第一醫院做檢查。她可沒指望高志強真能跟供救命恩人似的供着她。捐獻是她自己做的決定,救的是那個孩子的命,跟別人沒有關系。

牛念跟采血室的大夫詳細說了自己最近發燒的事,負責的大夫還記得她,也說她看上去精神大不如前,只抽了一管血,告知她是化驗用,并且建議她先把自己身體調養好,還說家屬會理解的。

牛念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态确實差了一些,于是就同意了,也忘了問剛采的那管血是做什麽用。

采血室的大夫親自送她到門外,還囑咐了她一些比較科學的補身體的方法。

這麽個時候,從樓道盡頭的電梯間那裏走過來幾個人。

牛念眯着眼睛看過去,是高志強和他的父母,還有一個女人。

看到那個女人的一瞬牛念就覺得心髒猛跳了一下,這是鄭學敏從不曾給她的感覺。至少在外形上,那女人與自己相似度真的很高,她終于明白高志強一家子頭一次看到自己時的心情了。

與自己完全不同的是,高志強的妻子,因為從小練習舞蹈的關系,身形挺拔勻稱,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擡頭挺胸,讓她整個人的氣質更加高貴,簡直像女神一般,難怪高志強那麽愛她。

牛念沒學過舞蹈,沒那麽好的氣質,長年的案頭工作,還稍微有點駝背。她真的很羨慕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是她的……

還沒等她想完,那個女人突然疾步走過來,足足八厘米的高跟鞋,讓她走得如履平地,牛念覺得自己穿球鞋也挺多是這個速度了。

雅文走到牛念面前,牛念有點膽怯,還有點期待,剛想說話,雅文便開口:“就是你跟我兒子血一樣?”

牛念楞了楞,想,她的意思可能是,自己是和她兒子初配成功的人。

但還沒待牛念“嗯”出口,對面的女人突然揚起手,一巴掌打在牛念臉頰上,并高聲說:“你這麽久才出現,我兒子在醫院都躺了半年,你竟然才出現!”

這哪兒是女神,簡直女神經。

牛念從來沒有被人抽過嘴巴,都被打懵了,被打的那邊耳朵嗡嗡作響,只能看見雅文修長手指頂端很長的指甲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牛念一邊下意識地躲,一邊往自己臉上摸,生怕那長指甲把自己臉劃破了,自己才二十七,可不想破相。

幸好采血室的大夫也護住了牛念,那邊高志強也跑過來,把雅文抱在懷裏,他直朝牛念道歉,說:“對不起,我妻子太擔心兒子了,你沒事吧。”

牛念晃晃腦袋,才覺得清醒過來,她有點恐懼地看向雅文,直往護着她的大夫身後躲。

雅文完全不聽高志強的安撫,歇斯底裏地指着牛念對大夫說:“她能救我兒子,她的血能救我兒子,把她的血給我兒子,把她的血抽幹了也要救我兒子的命啊!你聽到沒有!”

牛念:……

牛念又怕又氣,直想罵人,如果讓她選,她寧願要鄭學敏當她媽,起碼鄭學敏只是想要她的錢,這親媽是想要她的命啊。

就算不是自己帶大的,就算是個陌生人吧,人家出于道義良心和同情心來救人,總不該說出這樣的話,還帶動手打人的。

大夫也沒想到,當了這麽多年大夫,見過鬧事的發起瘋來打大夫、打護士、打勸架的圍觀群衆,頭回見連救命恩人都打的。不過她身材比較嬌小,衡量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戰鬥力不足以對抗一個疑似神經病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高志強抱住雅文的時候,偷偷對牛念說:“你趕緊走,這邊有樓梯。”

牛念連頭都沒回,道了謝就跑了。

樓道常年沒人走,空曠又狹窄,她都下了兩層了,仿佛還能聽到雅文歇斯底裏的吼叫混在空氣中傳進她的耳朵。

終于逃出那棟樓,牛念總算松了口氣,醫院裏除了大夫就是病人和家屬,還有保安什麽的,人一多,牛念就不怕的。她站在原地,翻包找鏡子,想看看自己的臉,萬一真破了,趁着還在醫院,趕緊找個大夫給看看。

翻了半天,也沒找着鏡子,只好把手機拿出來,把屏幕擦了擦,将就着照照。

“你沒事吧?”身後傳來聲音,牛念扭頭一看,高志強一臉焦急地追了出來。

牛念趕緊朝他身後看。

高志強笑了一下,說:“你別怕,她沒下來。”

牛念點了點頭。

高志強再次道歉:“真的很對不起,高明一病,雅文幾乎崩潰了,她,她往常不是這樣的。”

往常不這樣,一崩潰就逮誰打誰嗎?牛念不想糾結這個問題,只敷衍地搖搖頭就想走。

高志強伸手攔住她,扳着她的雙肩,非常仔細地看她的臉,又掏出手絹,在她的臉上蹭了蹭,才說:“可能會有淤血,不過沒有破皮。”

這男人穿着一件簡單的半袖白襯衣,身上和手絹上都有男士香水的味道,這麽近的接觸讓牛念很适應,幸好他沒有惡意,仔細觀察完牛念的傷處,就退開了。并說:“我陪你到門診去處理一下吧。”

牛念聽說沒有破,也就放心了,說:“不用了,我回家了。”

“等等,”高志強說,“我送送你。”

“不用了。”牛念說。

高志強說:“其實還有件事想跟你說,剛才大夫應該幫你抽過血了,我想用那管血給你和雅文做個親子鑒定。”

牛念有點茫然地看着高志強,不知道這個男人怎麽就這麽熱心這件事,如果真的确認自己跟剛才那女神經病的關系,他就這麽高興?

閱歷使一個人成熟,高志強的年齡經歷,讓他幾乎一眼就看出牛念在想什麽,只見他苦笑了一下,說:“你救了我兒子,就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恩人什麽的太誇張了,”牛念說,“救命的事,誰都會幫一把的。”

可又一想,好像也不是。氣氛很尴尬,牛念說:“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高志強沒強求,話他說到了,血都抽出來了,也輸不回去。

倆人往醫院大門口走,正趕上仝年停車驗證準備進門。高志強擋住了牛念的視線,她沒看見他。可他看見了,一腳踩車沒踩住,差點撞擡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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