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寒風凜冽, 吹散了盤旋的雪花。

盛恬靠在段晏的肩頭, 嘴唇碰到他大衣上沁涼的溫度。他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周身散着寒氣。

她鼻尖一酸, 下意識問:“冷不冷啊?”

“還好。”

段晏低垂下眼, 冰涼的唇吻上她的額頭。

他吻得很淺, 稍稍碰到就分開。

不帶半分情/欲,但又摻雜了十足的憐惜。

這陣子段晏見不到她, 關于她的消息卻始終有人向他通風報信。

其實哪怕沒有人說, 光用想像, 他也能想出盛恬這段時間過得有多難熬。

她被保護得太好了, 沒經歷過任何大風大浪,二十五歲以前的人生所經歷的最大的挫折,不過也就是那點忐忑的小情小愛。

盛家表面和諧了那麽多年,人人拿她當掌上明珠, 從她出生那一天起,不論真心還是假意, 都沒人想過讓她受半點委屈。

糖罐裏泡大的小姑娘, 笑起來甜絲絲的,性格也是嬌滴滴的。

怕疼怕辛苦, 卻唯獨不怕沒人愛她。

可就在這短短幾十天, 爺爺卧病不起, 伯父和堂兄為了家産鬥得不可開交,就連他這個男朋友,也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因為利益而下水。

她熟悉的生活, 在轉眼之間變得千瘡百孔。

想到這裏,段晏替她把外套拉緊了些。

她瘦了太多,剛才抱那麽一下,他就摸到了她背上清晰的蝴蝶骨,害得他都不敢用力,唯恐稍不留神就把她碰碎了。

盛恬縮了縮脖子,乖乖用手拉住衣襟,露出來的指尖凍得紅紅的,被風吹得輕顫。

簡簡單單的動作,就讓段晏的心髒疼到酸澀:“上車,我送你回去。”

他擡手拂去她發間的雪,攬着她往外走。

盛恬小聲說:“但是我叫司機來接我了,他應該已經到了。”

段晏“嗯”了一聲,仍是把她帶到副駕坐好,自己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盛家的車旁,低頭對司機說了幾句。

再回來時他拉開車門,在風雪交織的寒冷中坐了進來。

盛恬把手攏在嘴邊呵氣取暖,而後搓了搓手。

反複幾次後,她小心翼翼地側過身,覆住了段晏的手背。

男人的手掌不如她的那麽柔軟,薄而修長,突起的指骨有種淩厲而硬朗的線條。

可惜就是太冰,摸上去像一塊雕琢過的玉石。

段晏微微一怔,沒有動作,直至盛恬好不容易把他的手捂暖了,才勾了勾她的手指。

·

車輪碾開地面的新雪,緩緩在盛家老宅門外停下。

盛恬坐在副駕沒動。

冷戰過後的夜晚,她和段晏兩人都沒有急于交流,除了剛開始那幾句話外,回來的一路他們都保持着安靜的狀态。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約而同地想靜下來。

傭人撐着傘過來為她開門,盛恬下了車,站在門邊朝他揮了揮手。

段晏無聲回視,片刻後輕輕點頭,仍然沒有說話。

但四目相對的空白之間,有莫名的情緒在醞釀。

好像是久別後的生疏,又好像是争執過後的距離在無聲拉近。

回到主屋後,盛恬看過爺爺,又進房間換了身衣服下樓。

家裏人大多睡了,裝潢豪華的客廳內只留幾盞夜燈照明,照得家中空曠而寂寥。

傭人問她要不要喝碗熱湯驅寒,盛恬不想待在沒有人氣的客廳,便跟着去了餐廳。

通往餐廳的走廊右側有一間茶室,以前天氣好的時候,老爺子最愛在這裏和朋友品茶閑聊。自從他生病以後,除了日常打掃以外,茶室保持着關閉狀态。

今晚這個雪夜,茶室的移門卻開了一半,屋內沒有開燈,只隐隐約約能看清一點人影。

盛恬問傭人:“誰在裏面?”

“應該是三少爺。”

“他經常這樣嗎?”

盛恬不記得盛淮有什麽喝茶的愛好。

傭人遲疑一下,還是誠實交待:“最近一段時間,他經常一個人進去。”

盛恬點點頭,進廚房端了碗熱湯後,想想又多要了一碗,她沒讓傭人送,自己端着兩個小瓷碗出了廚房。

茶室裏有嗆人的煙酒味,盛恬剛到門口,就先皺了下眉。

她用腳推開移門,進去後又用腳把移門合上。

盛淮在黑暗中看着她。

“爺爺如果知道你把他的茶室糟蹋成這樣,肯定會打你一頓的。”

盛恬把碗放到矮桌上,盤腿坐下喝了口湯,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打一頓也好。”

盛淮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聲音裏滿是煙酒過度的嘶啞。

他靜了幾秒,明知故問:“段晏送你回來的?”

盛恬:“我就知道肯定是你說的。”

盛恬啞聲笑了一下,他懶懶地坐直身,端起瓷碗時閉了閉眼,像是被湯的熱氣蒸得眼睛刺痛。

片刻後,他放下碗問:“還怪我們嗎?”

“有一點。”

盛恬撐着下巴,歪過頭看他。

明知她看不清,盛淮還是偏過臉躲閃了一下。

“三哥,你哭了嗎?”

盛淮沒有回答,晦暗的茶室內有壓抑的哽咽聲響起。

許久之後,他沉重地深呼吸幾次,仿佛自言自語般呢喃道:“沒人想這樣,盛琛難道想嗎?他也不想。”

誰都不想走到這一步,但誰也無法拒絕權勢的誘惑。

人心被放進塵世裏裹了一圈,就再也無法保持初生時的幹淨無暇。

盛恬慢吞吞地喝着湯。

三個堂哥裏,盛淮的年齡與她最為接近,他家離永南街就十幾分鐘路程,沒事的時候他就愛回老宅來玩。

聽大人說,盛恬剛出生時,小小的盛淮只敢躲得遠遠的,連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他小時候長得過分精致,像個秀氣的小姑娘,加上又是家裏最小的男孩,有長達四年的時間都獨享着被優待的特殊。

盛恬出生之後,或多或少都有影響他的地位。

可自從盛恬有記憶以來,盛淮都沒有對她兇過一次。

他像哥哥們那樣,認真學習如何照顧好唯一的妹妹。哪怕自己都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小朋友,卻也能揮着雨傘替她擋住路邊經過的醉漢。

盛恬已經記不起,盛淮是從哪年開始變成了一個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

他把那些缜密的心思都藏了起來,戴上斯文的金邊眼鏡,在被人嘲諷浪蕩敗家的時候,會懶散地勾着唇角擺出油鹽不進的模樣。

其實不光是他,大哥和二哥同樣如此。

他們都在歲月的磨砺中,悄無聲息地發生了改變。

盛家四個小輩,能保持住天真與單純的人,只有她一個。

他們已經保護了她那麽多年。

盛恬喝完碗裏的湯,抽出紙巾擦拭完嘴角,又把紙巾揉成一團:“你們以後不要再瞞着我,怎麽說也二十五歲了,我早就是個大人了。”

盛淮低着頭笑,笑到最後居然咳了幾聲:“小丫頭片子一個,懂什麽,就說自己是大人。”

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藏着不為人知的痛楚,接下來一句卻是調侃,“初吻都還在吧?”

“……這不一樣。”盛恬皺眉,小聲嘀咕,“而且我早就親過段晏,我們都親好幾次了。”

盛淮神色複雜地一頓,默默捏了下指骨。

還真是長大了,以後不需要他們跟反派一樣兇神惡煞地護在身後了。

“段晏本來沒答應幫忙。”

他沉下聲,緩緩道來。

“我找過他很多次,他都不贊成我爸和二伯父把事情鬧大。最後是我把二伯父這些年的爛賬甩到他面前,告訴他如果盛氏換成二伯父做主,過不了多久就要完蛋。”

他已經不記得是在哪家會所的包間,卻記得他是如何殚精竭慮闡述利弊:“盛琛和他爸一樣優柔寡斷,這樣的人不适合挑大梁,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年之所以沒有出大錯,全是因為上面有爺爺還有我爸頂着。”

“你今後可以不和盛氏合作,也可以隔岸觀火看盛氏衰落下去。但我告訴你,公司交到我爸手裏,能賺更多錢的不止盛家,還有你們段家。”

“你以為我和大哥想同盛琛争?有那個必要嗎?就算他這次贏了,十年之後我們照樣可以東山再起。可恬恬該怎麽辦,她那麽喜歡爺爺,你要她眼睜睜看着爺爺留下的産業一日不如一日?”

或許連段晏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那一刻擡起了眼。

很短暫的一瞬,頃刻間便不留痕跡地垂下眼眸。

而正是在那一瞬,盛淮終于篤定,段晏會為了盛恬出手。

慶幸之餘,他也萬分驚詫。

盛淮把空掉的酒瓶放到一邊:“不要因為這事跟段晏生氣,他很喜歡你,可能他自己都想不到有多喜歡。”

盛恬捏捏耳垂:“你別拿我開玩笑。”

“相信我,我認識他這麽多年,沒見過他會為誰蹚渾水。更何況盛家這一次,不到最後說不清鹿死誰手,誰都可能笑到最後。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盛氏以後再不行,他也沒必要那麽早就為自己找個敵人。”

“段晏是什麽性格,我們都很清楚。他是天生的商人,這種時候最理智的做法是明哲保身,我去找他也沒抱太大的希望,他這麽做,完全是為了你。”

盛淮揉揉太陽穴:“他從小對許多事都表現得淡然,能留在他身邊的人不多,他也不懂該如何去留住別人。爺爺看人的眼光不會錯,你既然願意和他在一起,就別再把他推開。”

“我沒有……”盛恬細聲細氣地反駁。

盛淮被她的弱氣逗得扯了下嘴角,他起身打開茶室的窗戶,讓滿屋煙酒味随風而逝,也讓胸口的郁結逐漸消融。

他們的小妹妹,以後有別人保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盛爸爸:?當我不存在嗎?

今天有二更,老規矩不用特意熬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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