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沂城今年的冬天, 比記憶裏更加寒冷。
聖誕節那天, 城中貴婦名媛應邀參加一場紅酒沙龍, 衣香鬓影間被談論得最多的, 還是當屬盛家入冬以來的風風雨雨。
“盛老爺子怕是不行了吧?聽說他的兒孫現在争得厲害呢, 也不知道明年盛家掌權的人是誰。”
“反正輪誰也輪不到盛家鴻, 他只能畫畫油畫,管不了公司大事。”
“那倒是可憐盛恬了, 好好一個盛家大小姐, 轉眼就變成寄人籬下的表小姐。”
“可不是嗎?沒見現在她都躲着不出門了?”
不懷好意的笑聲細碎響起, 幾個女人默契地對視幾眼, 彼此眼中都是幸災樂禍的神色。
“舌根嚼得這麽起勁,不如回家路上留個神,看看各位坐的車,能不能買得起盛叔叔一幅畫。”
身後幾米開外, 一聲犀利諷刺傳來。
衆人回頭,看清不遠處站着的人是項南伊後, 都默默收了聲。
項家縱橫沂城的海運市場, 同樣不是她們敢當面招惹的對象。
項南伊眼梢帶刀,一個個刮了過去, 才蹬着高跟鞋趾高氣揚地坐回姐妹堆裏。
最近盛恬缺席的宴會太多, 像剛才那樣的話, 項南伊這陣子也沒少聽。她憤憤難平,摸出手機點開盛恬的頭像,躊躇片刻還是沒提這些糟心事。
【你那期訪談定在三十一號晚上發布, 到時記得在微博轉發哦。】
過了幾分鐘,盛恬回複:【嗯,謝謝啦。】
【跟我客氣什麽。】
項南伊發過去一個龇牙咧嘴的表情。
盛家老宅內,盛恬看着手機,淡淡笑了一下。
《LUTION》采訪的十二位策展人,論資排輩怎麽也輪不到她排在如此靠前的位置,別看光是一個發布順序的問題,背後如何向《LUTION》提要求,又如何協調其他策展人的意見,其中必定費了項南伊一番心神。
能為她争取到三十一號的位置,說到底,不過就是為了能讓盛老爺子早些看見。
臨近年末,盛家上上下下誰也沒心思迎接新年,人人臉上皆是愁雲慘淡。
他們都在一遍又一遍的,為近在眼前的分別做準備。
·
十二月三十一號,今年的最後一天。
《LUTION》的年度展覽回顧進行到第六期,晚上八點整,官網與微博同步更新了盛恬的訪談。
盛恬久違地點開微博,看到消息欄顯示着小紅點。
雜志社跟每位策展人都要了微博號,盛恬直接給了她為雪球打理的那個賬號。
點開評論,留言的有策展同行,有看熱鬧的路人,也有許多喜歡雪球的網友問她怎麽不更新了。
盛恬一條也沒回複,直接退出了微博。
外面響起敲門聲,傭人在門外說:“盛小姐,老爺子醒了,說想見你。”
“好,我馬上過來。”
盛恬拿上手機,急匆匆地去了樓上。
盛老爺子這回昏睡了整整三天,醒過來後意識也極為模糊,他緩慢動動手指,盛恬心領神會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輕輕地虛握一下,卻沒有力氣握緊。
盛恬拉過椅子,貼着床邊坐下,她彎下腰,眉眼彎彎地笑着:“爺爺,上回跟您說的采訪出來了,想不想看看呀?”
“看……”
盛老爺子凹陷的眼眶內目光黯然。
盛恬悄悄擦了下淚,打開視頻把手機舉到他眼前。
十幾分鐘的采訪,在此刻顯得既漫長又短暫。
漫長得她舉到最後手腕酸麻,短暫得她想讓爺爺多看一遍,都怕他精力不濟。
手機裏的編輯問:“那麽你走上策展一行,受誰的影響最大呢?”
盛恬聽見自己的回答:“首先是我的父母,他們培養了我對藝術的喜愛。另外我還想特別感謝一個人,就是我的爺爺,他給予我的關愛是我一生都無法回報的,也正是因為有他,我才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夢想。”
看到這裏,盛老爺子嘴角帶上了笑。
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個笑容之後,他原本枯槁的面容竟也增添了幾分生機。
“傻孩子,不用回報爺爺啊。”
·
盛老爺子這次醒來,精神比前幾次都好,不僅多喝了半碗粥,晚上還叫人把電視打開,半躺在床上觀看今晚的跨年晚會。
家人們陪伴在身邊,同他一起守到了新年來臨。
晚會結束後,他稍稍擡手:“時候不早了,都去睡吧。”
沒人願意走,仿佛有千斤巨石拖住了他們的雙腿。
老爺子嘆氣:“管不動了,是不是?”
他将目光投向長子,命令道,“老大,你帶頭去休息。”
“……好。”
盛恬一步三回頭,落在最後一個離開房間。
房門剛關上,盛家鴻就低聲囑咐她:“別睡太沉。”
盛恬點了點頭,回到房間後望着窗外漆黑的深夜,竟是半點睡意也無。
她想起了許多往事,記憶深處泛着黃邊的景象,在這一晚清晰得毫發畢現。
直到拂曉初明,盛恬才合衣躺了一會兒。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她從夢中驚醒,她猛的從床上跳下來,趿着拖鞋就跑過去開門。
敲門的是沈婷,她亦同樣穿着昨晚的衣服,見面後一句話也未說,直接拉過盛恬往樓上走。
二樓幾間房門依次打開,盛家所有人都在這一刻醒來。除了年紀最小的孩子以外,竟是人人都衣衫整齊,盛淮他們幾個還穿着昨天出去應酬的正裝,全身黑衣肅穆。
盛恬繃緊牙關,沒有哭,也沒有問。
或者也不需要問。
他們都明白,昨晚種種,不過只是回光返照。
剛到樓上,她便看見段晏垂眸站在走廊裏。
四周兵荒馬亂,唯獨他一人靜默肅立。
匆匆擦肩而過時,段晏遞來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怕。
片刻之後,卧室裏站滿盛家所有人。
盛老爺子靜卧在床,雙手交疊擺放在腹部,他讓醫生把枕頭墊高,稍稍坐起來些,視線一個一個地從衆人臉上掃過,然後才說:“把阿晏叫進來,他不是外人。”
等段晏進來後,盛老爺子又說:“過來點,爺爺看不清你們。”
盛恬往前幾步:“爺爺。”
段晏站在她身旁,臉上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絲毫悲戚之色。
唯有蜷緊的手指出賣了些許情緒。
盛老爺子滿是皺紋的臉上帶着笑意,完全不像一位瀕死的老人,他看向段晏,緩聲問:“你呢?該叫我什麽?”
段晏沉默數秒,終于改口:“爺爺。”
這一聲,便是定了。
盛老爺子颔首,他招手示意盛恬靠近些,和藹地摸着她的臉:“乖,不要哭,爺爺一把年紀了,是喜喪。”
盛恬用力點頭:“我不會哭的。”
“我走了以後啊,家裏少了個人……你們別太挂念,婚禮該辦就辦,風風光光地嫁給阿晏,爺爺才會高興。”
“阿晏,要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
段晏沉聲:“我會對她好。”
“好,那就好……”
盛老爺子垂下手,又把其他人叫到跟前挨個囑咐。
盛恬和段晏退到角落,安靜地握緊彼此的手。
确切來說,是段晏拽住了盛恬,讓她不要因為悲痛而站立不穩。
然而縱有萬般不舍,時光卻不會為誰停留。
它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到了該走的時候,一刻也不容推遲。
臨到最後,盛老爺子已經辨認不出每一個人的面容,他目光渾濁地望向虛處,似乎在那裏看到了早已離他而去的舊人,因而嘴角勾起了他從不在晚輩面前露出的溫柔情意。
“你也來了……”
“看看吧,這麽大一家子人,多熱鬧……”
“你們都要記住,要記住……”
老人在晨曦中緩緩合上眼,幹裂的嘴唇吐出最末一絲氣息:“一家人……才好……”
叱咤商界多年的盛老爺子,留下對家人的最後一句教誨,就此告別人世。
壓抑已久的哭聲,終于在這一刻彌漫開來。
他的三個兒子跪在床前,齊齊磕了三個響頭。
盛恬靠在段晏的肩頭,任由眼淚潤濕了他的大衣,也咬緊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她答應過爺爺不哭的,他還沒有走遠,他還能聽見。
段晏在滿室哀傷之中,轉頭望向窗外。
雪停了。
·
轉眼一周過去,盛老爺子的葬禮如期而至。
沂城大半權貴齊聚殡儀館,來送別老人家最後一程。
殡儀館外滿是記者,每開來一輛車,快門聲便密集地響起。
外面的世界喧鬧不休,盛恬心中卻是一片寧靜。
她穿一身黑裙,戴了老爺子生前送她的一套珍珠首飾,禮貌周全地待在家屬席,有人進來時起身還禮。
除了老爺子去世當天,她就沒再哭過。
她仿佛一夜長大了許多,有時還有餘力安慰沉浸在悲傷中無法脫離的盛家鴻。
葬禮進行到下午才結束,光是各方人士吊唁的環節,就耗去了極長時間。
遺體即将送去火化,大家陸陸續續往外走。
盛恬起身,對旁邊的人說:“我想再看看爺爺。”
被白花環繞的盛老爺子,容貌已與她記憶中相差甚遠。
盛恬伏下身,剛想伸手最後觸碰他一次,眼淚就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身後有人靠近,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盛恬輕聲問:“你現在還會經常想起你的爺爺奶奶嗎?”
“不會。”
段晏聲音清淡,細聽之下才能辨出幾分輕顫,“但我時常會夢見他們。”
這些話,他從不對任何人提起。
別人總說他薄情寡義,卻不知午夜夢回,他仍能夢見讓他愛過也怨過的長輩。
盛恬轉過頭:“過去十幾年,也還是會夢見?”
“幾十年後恐怕也會。時間越久,印象越模糊,但你還是會難受,這種難受會陪伴你一輩子。”
“醒過來的時候,你會清楚地意識到,他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地方,不論你有多想念他,都再也見不到他。”
盛恬低下頭,視野一片曚昽。
段晏的手指順着她的下巴往上,慢慢擦拭掉她臉上的淚水,最後停在她的眼尾:“所以才更要記住他,記住他對你的好,把他放在心裏,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我明白。”
盛恬抽噎着點頭。
段晏替她抹去眼尾的潮濕,溫聲道:“跟爺爺說再見。”
盛恬屏住呼吸,把斷斷續續的哭泣聲都咽了回去,最後看了一眼老人。
然後輕輕地,道了聲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最虐的一段過去了
後面都是甜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