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生一對
空氣中沉寂一片,風雨欲來般壓得人喘不過氣。
宋之拂只覺如遭雷擊,心中痛苦煎熬,直令雙眸黯淡,面如死灰。
一個是自小将她養大,真心愛她護她的外祖母,一個是朝夕相對的丈夫,即便她怕他懼他,到底也受他庇護,白白多活了這樣多時日,她哪裏下得去手?
鄭子文見她掙紮不語,又自袖中摸出一小小瓷瓶:“此乃宮中秘藥,每日只一滴入飯食中,不出五日便令其身亡,狀如染疾。如此,不但替百姓們免去戰火,更能保住慕容檀死後名位,他死後,你回金陵,仍享王妃制。”
宋之拂低頭愣愣凝望着手中潔白的瓷瓶,忽而微笑:“他許了你什麽好處,令你這般千裏迢迢趕來勸我?”
她到底還是心寒。
以慕容允緒的為人,只怕會在慕容檀死後,肆意抹黑,甚至将他移出宗譜,而她身為遺孀,即便不被處死,也難逃改頭換面,入宮為他禁脔的下場。
況且,保一時安寧如何?慕容允緒素來優柔寡斷,偏聽齊澄等人,一味重文輕武,早已觸怒不少老臣,屆時只要有天災人禍,必天下大亂。
鄭子文肯赴北平,哪裏是為家人與百姓?分明是想換大好的前程!
他自不願承認,忙幹笑道:“阿拂何出此言?”
“想必他早已許你高官厚祿,嬌妻美妾吧?”她吐出的話毫不留情,“你們鄭氏一門,皆貪生怕死,為了功名利祿,到底還要如何逼我?”
她兀自笑着,晶瑩的淚珠卻順着雙頰大顆大顆滾落,滿是失望與委屈。
“我絕不再令你們如願。”
“阿拂——”鄭子文到底面嫩,一下被她戳中心思,滿面通紅,支支吾吾。
與二人一牆之隔處,一颀長身影筆直挺立,屏息凝神,雙拳攥緊,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正是原該在城郊的慕容檀。
他傍晚時假意離開,只為令這二人放松警惕,好暗中觀察其到底有何謀算。
方才他聽得真切,她喚鄭子文“表兄”,鄭子文更挾她暗害自己!
饒是早有預料,乍聞時仍是禁不住心中狂跳,一動不敢動,生怕她說出令他失望透頂的話。
幸好,她說不會讓鄭家人如願。
他懸在嗓子眼的心剛剛落下,卻忽有瓷瓶碎裂聲傳來,緊接着便是她喊着哭腔的喃喃道:“大不了,我眼下便向王爺坦白,我這條命尚是他救的,他若因此降罪,我認便是!”
說罷,竟徑直轉身自屋門出。
鄭子文一聽,登時慌了,不管不顧将她攔在門口,伸手一把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急切低吼道:“阿拂,你要置我于死地嗎?你就不怕,祖母她——”
他如此脫口而出的威脅,愈令她淚水漣漣,方要奮力掙紮,卻忽有一道颀長身影猛地推門而出,緊接着便一掌重重擊在他胸口,疼得他不禁松手,連連後退數步。
待他好容易站定,定睛一看,卻登時大驚失色,顫抖着撲倒在地,慌亂道:“王——王爺!”
來人正是慕容檀。
只見他面色陰沉,滿目不屑的俯視着伏趴着直打顫的鄭子文,冷笑道:“憑這般草包也想殺我?慕容允緒未免太小瞧我!”
鄭子文聞言知他定全聽到了,竟吓得兩眼一翻,當場暈得不省人事。
慕容檀再不多看一眼,只示意劉善等将人悄聲帶走。
寝殿外霎時只餘二人。
宋之拂咬着下唇,垂首斂目,心知藏了許久的秘密再不能隐瞞,正欲坦白,卻聽頭頂傳來他平板無波的聲音:“随我來吧。”
她愕然擡頭,緊跟他的步子入了書房。
點起燭火,屋中漸明,她茫然四顧,目光卻漸漸落在正中桌案上攤開的畫卷上。
那是一幅少女肖像。
畫中少女五官清秀,端正而柔弱,赫然是十四五歲時的鄭潇!
他何時知道的?是否這些時日,他皆在看她笑話?是否他早已不再信她?
宋之拂目光愈加暗淡沉寂,轉過身不敢直視他:“夫君既早知真相,又何故縱我至今?我原也不配居這王妃之位。今日殺剮随君,阿拂無怨言……”
慕容檀聽她語調戚戚然,一顆心仿佛被緊緊捏住,窒悶抽痛。他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緊,生硬問道:“當初鄭家人緣何令你替嫁?”
“左不過舅父舅母不舍表姐遠嫁,又兼我少失恃怙,無依無靠,更無人識得,生來是個克星命,遂暗中起意令我替嫁。”她說罷,便等着他勃然大怒,直接處置。
豈料身後人靜默片刻,卻忽然輕笑出聲:“我是個克妻命,如此說來,你我豈非天生一對?”
宋之拂怔住,閃着水光的眼眸滿是驚愕,似不敢相信般抽噎問:“你……不生氣?”
慕容檀忽而神情一肅,作憤怒狀:“我自然生氣。”
他如何不氣?劉善好容易請技藝娴熟的畫師,根據湖廣道一帶曾見過鄭家姑娘之人的描述,繪了畫像,今日送至他書案上,他方知同床共枕多時的妻子,竟是個冒名頂替的平民之女!
堂堂先帝親子,身負赫赫戰功,常居王位,再是不濟,也容不下鄭承義這等小人如此肆意侮辱!
可方才聽二人言語,他才漸回過味來。鄭氏之錯,着實不該由這可憐的小女子承擔。她不過一寄人籬下的孤女,如何能替自己做主?況方才她嚴詞拒絕,足見并未有何對他不起之處。
再思及過去落在自己身上的“克妻”惡名,他哪裏還能苛求?
“我氣你瞞我多時,若非今日事發,你是否還要繼續騙我?”
他原只吓唬她,令她往後不敢再有欺瞞,卻禁不住她抽抽嗒嗒,委委屈屈,朦胧淚眼微微一橫,但見波光流轉,媚态天成,勾得人心頭一跳:“阿拂若早說了,只怕早已為夫君所棄……”
那輕軟的嗓音帶着細細鼻音,撩得他滿心滿眼都化作水,哪還有一點怒意?
她說得不錯,若再早數月教他發現,他定會聽從趙廣源谏言,幹脆舍棄她。事到如今,他哪裏還舍得?
這世上有太多人盼着他二人離心離德,興許,他該想個法子,令她再離不開他。
“我不棄你。”他忽而自身後将她摟住,雙手漸漸自腰側滑過,落于腹部,“阿拂,替我生個孩子吧。”
他要她生孩子。
宋之拂久久不能回神。
她懷着滿心愧疚,視死如歸般随他入書房,卻不料,他竟要她生孩子。這算什麽?
“你……不嫌棄阿拂出身低微嗎?”到底是平民女子,自來卑微慣了。她自小寄人籬下,即便前世身在皇宮,慕容允緒也是對外稱之為鄭承義之義女,方容她無名無份的常伴左右。
慕容檀此刻着實心疼了,伸手捧住她淚意斑駁的面頰,深邃雙眸直視她,啞着嗓音道:“你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毋需妄自菲薄。我過去于姻緣上不順遂,父皇亦曾賜我平民女子為妃,只我沒福。阿拂,我年歲已不小,往後無論功業成否,都該後繼有人。”
高門貴族皆重血脈,分嫡庶,前世慕容允續再寵愛,也只當她為掌中玩物,旁事閉口不提。
可是眼前人卻真心将她當作明媒正娶的正妻,教她如何不動容?
她抽噎着點頭,只說了個“好”,淚水又止不住滾落。
慕容檀忙伸手胡亂替她拭淚道:“別忙哭,明日教人瞧見你這模樣,還當我欺負你了。”他忽而像想起什麽似的,蹙眉佯怒道,“方才還未說完,那姓鄭的草包,你可曾對他有情?”
宋之拂一窒,忙搖頭辯解:“不不,阿拂沒有!”她忽而噤聲,小心翼翼縮了縮脖頸才道,“只從前曾有婚約......”
慕容檀臉色愈寒,冷硬道:“緣何未嫁?”
“舅母嫌我八字命格不好——不,實則是我——是我自己不願嫁……”她一見他神色,忙将當時自己如何買通算命先生一事和盤托出。
慕容檀聽罷遂覺心頭舒坦,他中意的女子,果然非比尋常。
“如此甚好。”趁她松懈,他忽而一把将她打橫抱起,大步往寝殿去。
“你這是作甚?”她面頰羞紅,卻不敢驚呼,生怕教人聽見。
他慣常冷峻的面上布滿得逞的笑容,嗓音低沉道:“才說要替我生孩子,自然得珍惜這短短春宵。”
……
燕居之殿,趙廣源攜劉善等審鄭子文。
後者渾渾噩噩,粉白的面上滿是惶恐怯懦,未待逼問,便已将齊澄的交代一字不落的和盤托出。
劉善等素來不喜這等酸腐儒生,更見不得其軟弱無能,毫無氣性的做派,紛紛面露鄙夷。
鄭子文此刻哪還顧得上面子,只管磕頭告饒:“此皆齊澄指使,非我所願,各位大人饒命,求王爺饒命呀!”
劉善等怒極,擡手便欲劈下,卻被一旁的趙廣源止住。
只聽他雲淡風輕道:“我等饒你又如何?你以為這般回金陵,陛下能饒你?只怕還會殃及整個鄭家。”
鄭子文方才慌亂中未及細想,此刻聞言,頓又瑟瑟發抖。齊澄雖以高官厚祿誘他,卻也的确曾以家人性命為脅,他若如此狼狽而回,一旦陛下降罪,自無可逃。
趙廣源知他懂了,方道:“如今給你兩條路,其一,以你一人之命換鄭氏滿門暫;其二,你替王爺給陛下遞個信,我保你鄭家無事。”
鄭子文徹底靜下,将信将疑望着他,遲遲不敢言語。
“你自想吧,明日再做決定。”
說罷,趙廣源便領衆人離去,只将他一人關在屋中。
劉善等不解:“先生,他對王爺圖謀不軌,為何不幹脆取他性命?”
方才若非趙廣源攔着,他們只怕已将其收拾得再起不來。
“且看吧,他有大用處。”趙廣源輕嘆,“況且,念在王妃的面上,王爺也定不會殺他。”
旁人瞧不出,他卻看得真切,他們這位氣吞山河的燕王,早已甘為王妃百煉鋼化繞指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