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李氏公主
第二日,慕容檀初聞趙廣源欲留鄭子文性命時,頗為不滿,待趙廣源一句“到底是王妃血親”,他方漸漸回過味來。
鄭子文該死,出賣他的阿拂,還要謀害他,可再該死,到底是她的親人,那個家裏,還有她最緊着的外祖母。
然他不願承認自己的私心,怎可因這點男女之情,便手下留情?
幸而趙廣源早已看穿,趕緊給他臺階:“況且,鄭子文此人大有用處。令他獨自回金陵,言陛下欲無故刺燕王,如此一來,舉世震驚,王爺可速發檄文清君側。陛下若殺鄭子文,世人便會議論其乃心虛所致。如此,既保鄭家平安,又是我等起兵之大好時機。”
如此,慕容檀深以為然。
而那膽小如鼠,貪生怕死的鄭子文,自然毫無意外求自保,第二日便聽了趙廣源的囑咐,孤身一人,逃命似的直奔金陵。
不出半月,消息傳至金陵,舉國震驚之際,慕容檀突發檄文,直指太常寺卿齊澄居心叵測之佞臣,以讒言使帝罔顧倫常,誅殺親叔,更細數其幾大罪狀,欲發兵金陵,以清君側。
至此,按捺了近一年的新帝與燕王,終于開戰,寧靜了十數年的大齊土地,戰火又起。
燕軍兵器已鑄,将士們日夜操勞,等的便是這一刻怒起。
慕容檀與趙廣源等早已謀劃好,當即披挂領兵,以北平為據,半月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保定府,随一月,原由新城侯所掌,如今以徐岩行為指揮使之萬全都司,則不戰而降,主動歸附。
不出兩月,金陵新帝尚未拟定策略之時,慕容檀已率先以北平為中心,形成前後防線。盡管轄地未廣,先前有意之北方諸将,早已嗅到風向,蠢蠢欲動。
當此全城戒嚴之際,慕容檀一面在大齊疆土之上撻伐,一面回府時夜夜努力,只盼妻子能誕下子嗣。不但是他,連周遭大臣也暗急起來。
凡要為人君者,不可無嗣。尤如燕王這般,常在沙場奔走,必得有嗣以保不測。從前有個克妻的惡名,連娶親尚且艱難,自然無人敢言。然如今好容易有了正室王妃,燕王已近而立,實該迫在眉睫了。
然而宋之拂嫁入燕府已有一年,近來更是日日早晚飲孫嬷嬷備的湯藥進補,卻遲遲不見動靜,着實令人心急。
她原未多想,可慕容檀離家的日子越來越多,望着她的眼神也愈加期盼,她自也心生愧疚。再思及上輩子,侍奉慕容允緒三年之久,也未曾有孕,更是暗自懷疑。
她遂請大夫細細診脈。大夫只言她身體康健,并無隐疾,久無動靜只因心神不寧,盼子心急所致。
于嬷嬷也來勸:“王妃不必憂慮,既身體康健,那便是緣分未到,興許順其自然,便能有了。”
她漸放低期望,不再日日焦心,卻不料,此事竟會為他人诟病。
……
卻說金陵城中,朝堂争論不休已有一月之久。
皇帝欲聽齊澄言,抽直隸、山東兩省之稅為饷,調河南、山西兩地之兵,對燕王形成圍剿之勢,将其擒殺。然衆臣卻各持己見,有言朝中無堪用之将,地方将帥則多與燕王有故舊,此舉不妥;也有言既燕王以“清君側”為名起兵,不若如他所願,誅殺齊澄,皇帝下罪己诏,令其無借口再發兵便可。
一時衆說紛纭,令慕容允緒頭疼不已。
他素來願當個寬仁溫厚,廣開言路的君王,一時難以抉擇。然無論如何,他不誅齊澄。幾番輪辯,他打了幾位臣子,将各方勢頭壓了又壓,至七月,慕容檀之勢已漸向山西擴張時,方從齊澄谏言,力排衆議,祭告太廟,削其宗籍,革其王爵,廢為庶人,并設平燕司,以皇後之兄陳佑為左布政使,率數将赴任,另發八百裏加急令,以老将常懷元調河南、山西兩地共十五萬兵馬,直撲燕軍。
如此一來,燕軍被逼一隅,寸步難行。慕容允緒更修國書一封遞往朝鮮,欲令李氏朝鮮協同發兵,殲滅燕王。
豈料慕容檀早有預料,陳佑、常懷元等待調饷畢,少則一月,多則兩月,其統地方兵力,更不如親兵得心應手,一時半會兒定無法危及北平。他遂急點精兵兩萬,自水平府、廣寧衛等地直擊朝鮮,打他個措手不及。
臨行前,宋之拂細細替他穿戴好戰甲,一路送至端禮門。
此前他已出征多次,她皆親送,卻無一次如今日般,心裏隐有不好的預感。
慕容檀大笑着登馬,望着她的眼裏滿是志氣與自信:“區區朝鮮,十年前我能拿下,如今更不在話下!阿拂,你且等着,一個月後,我定得勝歸來!”
端禮門外皆是劉善等近臣,宋之拂不敢多言,只笑祝他旗開得勝,望着他背影直至消失,方含着隐憂回長春宮。
孫嬷嬷替她斟茶,說了兩句閑話:“想十年前,王爺便大敗朝鮮,那李氏還曾許嫁公主與咱們王爺呢!此番定也是一樣的順利,姑娘勿憂。”
許嫁公主!
宋之拂一頓,終于想起來了!
前世的慕容檀曾娶二側妃,除卻那已經去往蒙古的杜海月外,另一位,便是李氏朝鮮的公主。
這位公主乃先前曾許嫁燕王的公主之親妹!
李氏朝鮮素為大齊之附庸,其國君為在大齊內亂夾縫中求生,遂欲兩面讨好,被慕容檀打敗後,為求和而出聯姻之策。此女正該随慕容檀戰勝後同歸,并于三月後入門為側妃。
宋之拂心裏暮然泛起落寞與酸苦,怎麽也止不住。
若是數月前,她大約只想着替自己日後立足早做打算,可如今......他待她那樣好,她哪裏還能那般灑脫?
只怕到時空自傷懷。
……
慕容檀此戰果如所料,所到之處,接迅捷取勝,李氏朝鮮早嘗過燕軍鐵蹄之厲害,為免受戰亂,幾乎不戰而降。直至燕軍挺進皇城,國君更是領諸王子親迎。
如此有失國君風骨之作為,令金陵大為震怒,皇帝随即下诏怒斥朝鮮。
消息傳至北平,燕府上下皆一片歡欣,唯宋之拂,喜憂參半。
算算日子,那位公主該來了吧。
七月,暑氣正盛。
燕軍得勝歸來,一路自朝鮮到北平,除那原有的兩萬精兵,赫然還有李氏國君的一子一女,王世子李芳灏與五公主李芳姬。
朝鮮國君雖未明言要嫁女和親,只以子女為質,其意圖卻不言自明。
前去打聽的家仆們早已瞧見,那朝鮮公主的馬車氣派又精致,絲毫不輸王妃的車架,因而回來時戰戰兢兢望着宋之拂,生怕她氣惱。
可宋之拂哪有閑情生氣,只稍憂愁一瞬,便打起精神往端禮門處迎。她經了這樣多日自我折磨,總還是得盡着王妃的本分。
到得端禮門不多時,慕容檀的坐騎便小跑而來。他剛肅的面目自一見門邊頂着烈日相迎的宋之拂,便不覺露出欣喜滿足的笑。戰場建功立業,歸家如花美眷,哪還有比這更快意的?
那烈日下的小女子,粉白的小臉染着緋紅,細密的汗珠自額角沁出,瞧得人直心疼。他下馬快步過去,一手輕擡她面頰道:“天熱,你不必如此苦等。”又細細端詳,蹙眉道,“怎清瘦了些?可有不适?”
“暑氣重,食的少了些罷了,不礙事。”她勉強笑着,一雙眼睛卻悄悄轉過,瞥見後頭姍姍來遲的隊伍裏,下人口中那架“不輸王妃”的馬車。
三駕的馬車,外覆華錦,果然氣派非凡,緩行至階下,便有一朝鮮女子打扮的年輕婢子在車前擱踩腳蹬,輕掀車簾。簾子裏,先伸出一只纖細潔白的手,丹蔻美而不豔,緊接着,便步出一身段纖柔,面目明亮豔麗的年輕女子,通身茜色朝鮮長裙,頭梳單髻,行止端莊,氣度不凡。
此女當是朝鮮公主李芳姬了。
她一步下馬車,便先轉目瞧慕容檀,沖他笑過,方側目瞧他身旁之女。她素來自負美貌,朝鮮王室無出其右者,今日見這位燕王妃,卻着實令她心驚。這位王妃面目如玉,眉目如畫,朱唇瓊鼻,婷婷而立時,纖腰不盈一握,柔弱不失清美,有傾城之姿,更兼其雖非高門出身,卻有通身高華之氣,更令人過目難忘。
她心中頓時警鈴大作,眼中陰霾一閃而過,即刻便收起鋒芒,恭敬笑着上千福身行禮:“芳姬進過王妃。”
宋之拂眼中的笑漸漸淡了些,下意識輕掙開慕容檀的手,側身避讓道:“公主快請起,我如何能受公主禮?”她自是瞧出來了,這位李氏公主以退為進,能斂鋒芒。
如此美人,一路行來,慕容檀怕是早已動心了吧。
她心下戚戚然,越發提不起精神,只勉力笑道:“長途跋涉,公主怕是累了。趕緊入府稍歇吧。”她說罷側目,卻未見世子,只詢道,“怎只見公主,不見世子?”
李芳姬忽作羞澀狀,擡眸瞧一眼慕容檀,方低聲道:“世子先往驿館歇下了,傍晚再來拜見。是芳姬心急,早聞王妃姿容不凡,欲先拜見王妃,才跟着來了,望王妃勿怪。”
論理,朝鮮世子與公主當先入住驿館。可李芳姬此舉,宋之拂哪裏還能将她請走?自然只能請她入府長居。
一旁的慕容檀面無表情,雙眉微蹙,只靜靜聽妻子說話,此時忽然揮手招來個下人,吩咐道:“公主跋涉辛勞,請于嬷嬷來安置。”說罷,徑直往府中行去。
宋之拂未跟上,待他腳步稍緩,回頭望她時,才遲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