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衆臣勸納
一路上,宋之拂終是行在慕容檀身後兩步處,任他快或慢,皆不逾越。
行在前的慕容檀面無表情,心中卻莫名不安。不知為何,他方才見她看向那朝鮮女子時,竟有濃濃的心虛,仿佛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一般。
尤其瞧她一雙美眸裏那一瞬的黯淡,仿佛戳了他心窩子似的。
他總要說些什麽解釋,可醞釀了一路,總不知如何開口。直至二人入了長春宮,她照例替他寬衣,卻一點不曾擡頭望他時,他方忍耐不住,出口解釋:“我原只當她跟着李芳灏一同入驿館了,哪曉得未同我說便跟了來。”
宋之拂手只微微一頓,便又若無其事的替他系起居服的腰帶。
“她既來了,便住下吧。橫豎府裏院子不少,即刻便能收拾出來。只她身為公主,怕怠慢了她。”
慕容檀一聽這話,臉色便不大好。他苦心解釋,她卻似根本不放在心上般,輕描淡寫。
“既如此,你自看着辦吧。”他心有不悅,方整好衣物便轉身往外去。
宋之拂在後恹恹望着他背影,正覺心漸漸沉了,卻見他行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像想起什麽似的,身板挺了挺,旋即又冷着臉轉過身,大步往回走。
她正莫名張大眼,不懂他又要如何,便已被一把摟住,狠狠的吻上。
驚呼與錯愕皆被吞下。
慕容檀一點空隙也不想留給她,只将這月餘積攢的挂念統統化為欲念,一股腦兒發洩出來。
誰讓這小丫頭貫會惹他不快?
宋之拂臉皮薄,一面伸手推他,一面雙目往一旁婢子們身上瞟。孫嬷嬷老道,趕緊一揮手,令衆人眼觀鼻鼻觀心的悄聲閡門退開。
寝殿一閉門便是一兩個時辰,衆人皆知王爺與王妃情濃,自無人敢打擾,只那被于嬷嬷安置的朝鮮公主李芳姬,卻不請自來。
孫嬷嬷與柳兒等自然将她攔下,含蓄道:“王爺與王妃正歇息,恐不便見公主。”
李芳姬仍是一襲朝鮮衣裙,明豔的臉上是恭敬的笑,卻并不退開,只略提高了聲道:“芳姬不敢叨擾,只是自故國帶了些山珍,特獻予王爺與王妃。”
随侍的數名婢女立即手捧漆盒上前,揭開紅綢,露出底下諸多名貴山參等物。
李芳姬仍做恭敬狀,卻更上前兩步,話鋒中有身為公主不容拒絕的強硬:“煩請嬷嬷通報一聲。”
她身側數個婢子也更圍攏些,紛紛道:“公主拜見王爺與王妃,如何要被拒之門外?堂堂大齊燕王府,哪有這樣的待客之道?”
一時間,人聲嘈雜起來,即便孫嬷嬷不通報,寝殿中也已隐約聽到,若再強攔着,反倒與故意刁難的惡仆別無二致。
豈料孫嬷嬷卻寸步不讓,直接攔住她去路,躬身道:“王爺與王妃歇下了,公主請回。”
殿中內室,慕容檀與宋之拂正疲累酣眠,忽聞殿外紛亂,悠悠轉醒,二人無言相顧,轉眼便聽出端倪。
慕容檀方得滿足的面上已現出陰沉神色,宋之拂咬着唇,只道他為孫嬷嬷的怠慢而不滿,遂覺心涼,默默起身更衣,欲出門去迎。
誰知未到門邊,慕容檀卻忽然起身,大步上前自後摟着,握住她行将觸碰門扉的雙手,蹙眉道:“好容易有片刻寧靜容我歇息,你出去作甚,這等小事,令他們自去處理便罷了。”說罷,又拖着她回內室。
殿外頓時靜了。
慕容檀話音不大,隔着一道門,卻清晰的傳入衆人耳中。孫嬷嬷與柳兒等面上閃過得意,李芳姬眼裏有一瞬陰霾,轉眼又恢複端莊的公主模樣,笑道:“既如此,芳姬便不打擾,稍後再來。”
她此來不過試探,并不急在一時。
宋之拂聽着外頭聲響漸去,終是忍不住讷讷道:“她畢竟是朝鮮王女。”
慕容檀冷哼一聲:“王女又如何?不過手下敗将罷了。既要來北平,便得懂規矩。”
原本自朝鮮前來為質的,該是世子與世子妃,豈料那李氏國主非以世子妃有孕不宜遠行為由,以公主代替同往。他心知其聯姻之意,始終猶豫着,因趙廣源、劉善等皆贊同,他實在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可心中卻總隐隐抗拒,不願輕易行聯姻之策。
今日這李芳姬擅自跟來王府,他已是不快,如何還能容她在府中這般行事?
可宋之拂卻絲毫不因他冷淡的态度而欣喜。前世,慕容檀娶杜海月與李芳姬兩位側妃,卻傳聞他獨寵李芳姬,原因無他,只因這位朝鮮公主嫁他不久,便替他生下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兒子。
子嗣。
那是身為女子,唯一能期盼傍身的。她期盼許久無果,心裏如何不苦?只恐日後慕容檀登上大位,便有後宮佳麗三千,而她孤零一身,色衰愛弛,凄慘度日。
……
傍晚,世子李芳灏攜随行臣屬等入王府拜見。
李芳姬自去迎候,與衆人一同再拜王爺與王妃。朝鮮臣屬獻上山珍、木器、漆器等凡十八箱,在殿中一一鋪開,李芳灏跪道:“我王曾請國師夜觀天象,紫薇光華黯淡,北方新星光華耀目,此乃天下易主之相。王爺命格貴重,有天子之氣,當為天下主。”
一番吹捧亦真亦假,卻清楚明白的道出了朝鮮臣服燕王的打算。慕容檀臉色方霁,卻又聽他道:“我王五女芳姬,生帶祥瑞,命格貴重。我王盼其得配燕王,結秦晉之好。”
李芳灏忍了一路的話,終于待入了北平,方說出。身側素來力求端莊的李芳姬更是羞澀得雙頰微紅,微微低頭,不敢直視旁人目光。
一時間,殿中鴉雀無聲,數十雙眼睛皆望向上首的慕容檀,只待他回應。
只見他面無表情,淡淡掃過衆人,最後在垂首不語,不知在想什麽的宋之拂身上逗留片刻,才開口道:“此事容後再議。今日王府設宴,款待遠客。”說罷,只揮手令人賜座擺席。
李芳姬美眸中閃過一絲失落,随即便是不甘。
她在故國自來是為衆人追捧的那一個,更因美貌兼出身,從未被人當面拒絕。可今日她不但在長春宮吃了閉門羹,更在殿上當衆失了面子,這教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她的故國如今正陷危機,身為公主,自當肩負責任。而上首那個坐燕王妃之位的女子,空有能與她媲美的美貌,卻無高貴的出身與家世,難道只憑早了一步,便能将她踩在腳下?
她不甘心,遂沖兄長使眼色。
待衆人落座,女眷等被引至殿中一側,設屏風隔開。婢子捧着杯盤佳肴入內一一布下,酒水斟滿之時,李芳灏忽又起身拜道:“臨行前,我王特令十名舞姬随行,今日諸位大人都在,不妨請她們獻上一舞。”
在座者不少武将,一聽歌舞,尤其是素日鮮見的異域歌舞,登時兩眼放光。
只聽樂聲傳來,十名身段輕盈,面容秀美的朝鮮舞姬步入殿中,于正中獻舞。一時衣裙翻飛,脂粉之氣漸漸彌漫,衆人調笑聲愈盛。
正當此時,隔着屏風處,忽悠琴聲傳來。
那是朝鮮的伽倻琴,其聲如筝,卻更纏綿悱恻,低沉幽怨,如泣如訴,聽得人人皆擡眸斂笑,心生凄涼,紛紛望向樂聲來處,連舞姬們何時退去都不曾留意。
一曲畢,卻見李芳姬雙手捧琴,自屏風那側緩步而出,沖上首微一福身道:“芳姬一聞樂舞,便思念故國與亡母,情難自禁,請王爺恕罪。”
她本是個明豔動人的女子,此刻眼中帶露,面有凄切,再捧着伽倻琴,配一襲茜色長裙,倒更有風情。衆人一時看呆,竟沒回過神。
李芳灏也起身道:“我兄弟姐妹中,母後最愛的便是長姐,豈料那年長姐遠嫁,不幸去了,母親傷心,不久也去了。”
他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狀似無意,旁人卻聽出端倪來。
他們口中遠嫁的那位長女,豈非就是當年許給燕王,卻無福而亡的公主李芳吟?這怕不是在提醒燕王,兩國聯姻,自太|祖時便有先例,當年能娶,如今更能。
慕容檀薄唇微抿,隐隐透出不悅。他只沉默的飲下杯中酒液,将目光轉向趙廣源,示意他擺平這對兄妹。
可趙廣源若有所思,卻并不順他的意,反倒起身踱步至殿中,捋着須髯道:“聽聞朝鮮王室自來子嗣繁盛,王室之女更是各個有子孫之福。”
李芳灏一頓,終于恍悟,遂拱手道:“我李氏的确兄弟姐妹衆多,前歲吾四妹出降,如今已育一子一女。然國師曾言,我兄妹中,最有子孫福者,當屬小妹芳姬。”
燕王有心逐鹿天下,萬事俱備,獨獨沒有日後可安國本的嗣子,這豈非是個大好的機會?
果然,衆臣原就贊同燕王納側妃,此時更紛紛看向上首。
慕容檀眼裏漸燒起怒火,捏着酒杯的手愈緊,恨不能一把摔開。
他下意識瞥向一側,欲瞧那小女子的反應,卻被屏風擋住視線。
趙廣源似是打定主意要逼他娶了李芳姬,遂又沖屏風拜道:“如此甚好,臣以為燕王宜納妃,不知王妃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