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鄭潇北上

卻說燕王入金陵的消息傳至北平時,宋之拂只覺不敢相信。

盡管慕容檀曾向她許諾,半年之內必成事,她雖應了,心中卻始終記得,上輩子,慕容檀到八月十五方得入金陵,比這一世整整晚了四個月。

她暗嘆,慕容檀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真龍天子,區區一年時間,便突破重重阻礙,颠覆了整個大齊。怪道當年的先帝,會如此提防他!

孫嬷嬷領着三個穩婆在旁亦步亦趨的跟着,臉上滿是喜色:“咱們姑娘自嫁來,竟是一路的好運,不但姑娘好,連王爺也越發圓滿了!”

兩個穩婆也笑道:“婢替不少貴人接生過,卻獨沒見過王妃這般面相好的,一瞧便是旺夫的好命!”

這二人如此嘴甜,卻令宋之拂不由失笑。

想當日,她可是因命硬克夫,才被舅母嫌棄,淪落到替表姐出嫁的境地。而慕容檀,也是先後克死三位妻子,才将她這個命格一樣“硬”的小戶女娶進了門。

只不知,如今的鄭潇等人,該作何想法,說不定,正捶胸頓足,悔不當初呢。

……

卻說金陵鄭家,鄭承義閉門不出多日,與夫人林氏二人正面面相對,恍惚不敢相信事實。

鄭承義早先見燕王勢力日盛時,便開始埋怨林氏:“都是你想出的馊主意,如今可好,燕王成事了!若當初将潇兒嫁過去,還将阿拂配了子文,咱們家何至于落入如此尴尬境地?”

如今的鄭家,表面有個女兒嫁為燕王正妃,實則卻只是個外甥女,上回鄭子文已經在燕王面前露了餡,齊澄更是嫁了女兒給鄭子文,如今的鄭家,簡直裏外不是人!

林氏滿面通紅,卻仍忍不住反唇相譏:“這是何話?當日老爺也不願将潇兒嫁過去,出此下策,老爺也是同意的。況且,子文娶齊大人之女,更是老爺親去同齊大人定下的,怎如今事發,卻都怨我?”

鄭承義被夫人戳着痛處,只得氣急敗壞的顧左右而言他:“什麽齊大人!你這婦人,休再胡言,那是亂臣賊子!”

幸好,不久前齊澄離開時,他當機立斷,讓子文将那倒黴兒媳婦也一同送回齊家,如今才算和齊家撇清了些關系,不至受牽連。

林氏怒瞪他:“老爺既如此悔不當初,何不那日随齊大人一起離開,跟着陛下東渡?”

鄭承義冷笑:“婦人之見!東渡,那不過是海上浮木罷了。亡國之君,即便去倭國,也是寄人籬下,有什麽好日子過?可若留在金陵……有阿拂在,都說燕王待她若珍寶,咱們鄭家不見得會遭殃……”

“可——咱們從前那樣待她……”林氏将信将疑,總覺不妥。

鄭承義搖頭:“阿拂是什麽樣的,你還不知嗎?她最是個心軟聽話的孩子,我這做舅父的好歹養了她這麽多年,況且,還有母親在。”

林氏恍然大悟,是了,鄭家再如何,他們這外甥女,定也舍不得将嫡親的外祖母棄之不顧。

“你這幾月,好生照料着母親,教她好好的等阿拂回來。至于旁的,”他捋着胡須想了想,“你讓潇兒收拾着北上,務必要她好生給阿拂賠罪,姊妹兩個有從小的情意,她獨自生産時有潇兒伴着,如此雪中送炭之事,不信她不回心轉意!”

……

轉眼四月将盡,五月将至,宋之拂産期臨近,日日挺着孕肚,忍着浮腫在府裏散步,只盼着孩子快些出世。

只這時,卻自金陵來了不速之客。

“阿拂,你近來可好?”長春宮外,立着個熟悉的身影,正笑吟吟望着這邊,竟是許久不見,正該遠在金陵的鄭潇。

此刻她神采奕奕,除因連日奔波的疲累外,竟是一點也無從前在湖廣與金陵時的蒼白病态,顯見這一兩年,修養得十分好。

宋之拂尚未答話,孫嬷嬷卻已橫眉怒目責罵起引她入內的婢子:“怎如此不知分寸,不請示便能将人放進來!此處為燕王府,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的!”

那小婢子面嫩得很,一聽孫嬷嬷呵斥,忙低頭認錯:“嬷嬷勿怪,這位姑娘說是王妃娘家姐姐,奉長輩之命前來探望,婢未及通報,她便入內了……”

王妃娘家親戚,誰敢阻攔?

“王妃恕罪,婢這便将她趕出去!”說着,她竟伸手便要驅趕。

鄭潇一時面子挂不住,錯愕道:“你——怎敢?”她轉頭沖宋之拂道,“阿拂,你快快讓她們退下!”

宋之拂方才一直未言,此刻才沖孫嬷嬷使個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

孫嬷嬷早恨透了鄭家人,才稍稍解氣,又只得上前道:“罷了,不過是要你們長記心罷了,這位卻是表姑娘。”

鄭潇這才得解脫,一面狼狽整理衣衫,一面憤憤道:“王府中的下人竟如此不分尊卑,表妹實該好好教訓他們才是!”

宋之拂只溫吞笑道:“這王府裏的下人,皆比我入府早,王爺都未嫌棄,我為王妃,如何能多言?更遑論教訓。此處乃燕王府,不比咱們在家,規矩甚多,我也從不敢逾越,表姐在外,還請喚我一聲‘王妃’。”

她語調輕柔溫和,話卻客氣中帶疏離,委婉又清晰的提醒鄭潇身份尊卑之分。

鄭潇原本自诩燕王妃,甚至是未來皇後的表姐,正十分自傲,此刻卻如當頭棒喝般,令她頓時清醒。

是了,她這個表妹,從前也是被她與父母親一同設計的。

她臉色漸冷,不情不願的倉促行禮,心中卻漸湧起不滿,當初若非自己不願嫁,如今的燕王妃,哪裏還輪的上這小孤女?

宋之拂只當未發現她的不滿,只笑着緩步入長春宮,命人賜座上茶,方問道:“表姐怎會來北平?”

鄭潇想起父母的囑咐,忙道:“是父親與母親,知曉表妹——王妃生産在即,實在放心不下,方命我來的。王妃孤身在此,身邊總要有個貼心人才好。”

宋之拂并不接話,只喝兩口熱茶,撫了撫小腹。鄭家人哪裏會這樣好心?分明是看如今慕容檀得勢,才這般舔着臉來讨好她。過去那一兩年裏,怎從不見他們派什麽人來問候?

鄭潇見無人應她,心中也知自己曾犯了錯,遂又加了句:“祖母她老人家也十分想念王妃,只盼着早日南下才好。”

一聽“祖母”二字,宋之拂才擡眼:“外祖母如何?金陵城中想必亂得很,她老人家可還安康?”

鄭潇忙不疊點頭:“祖母十分康健,母親日日伺候得十分周到,去歲偶感風寒,更是請了宮裏的禦醫去診脈,這才恢複過來。”

宋之拂心暫安,她這舅父素來重名聲,定會好好孝順母親,更何況,鄭家如今忙着讨好她,自然更要好生照料外祖母。她遂笑道:“如此甚好。表姐如今氣色也甚佳,身子也健朗了。”

鄭潇羞澀的撫了撫比從前更鮮豔的面龐:“去歲兄長高中時,蒙陛下|體恤,特賜了宮中的養生秘方,吃了大半年,果然便好了。”她眸中是掩不住的喜悅,可剛說完,又像想起了什麽的,收斂神色,小心翼翼望過去。

她口中的“陛下”,如今生死未蔔,早已不是大齊江山的主人。

宋之拂只當未注意,江山尚未易主,明面上,皇帝仍是慕容允緒。只是,鄭潇此話着實令她心生厭惡。

鄭家從前絞盡腦汁的不想把女兒嫁給慕容檀,将她一人丢在北平不聞不問時,卻深受皇恩,如今從前皇帝照拂的忠臣們,多追随慕容允緒離開,餘下的也寧死不屈,只鄭家,竟借着她的關系讨好起來!

如此行徑,實在令人不齒!

她遂心生倦意,正欲令人将這表姐帶下,卻又聽她道:“女子生産最傷元氣,臨行前,母親特命我帶了不少靈芝燕窩等物,給王妃補補身子。”

孫嬷嬷笑拒:“夫人與表姑娘有心,只是王爺早自金陵又遣了禦醫前來,更好生囑咐過,王妃是頭胎,一應藥材進食等,皆自王府庫房出,更要由禦醫把關,不得用旁的不幹淨的,還請表姑娘見諒。”

鄭潇越發讪讪道:“王爺果然十分寵愛王妃。是我考慮不周,如今今非昔比,燕王府裏自是什麽也不缺。”

說罷,她便先告辭了。

今日姐妹相見,無半分溫情動容,她自覺受辱,心有不堪,哪裏還願多待?由婢女領去院中安置後,便閉門許久,只默默垂淚,自怨自艾。

父親原恐阿拂怨他們,特囑咐她一來先得行大禮,鄭重道歉。可方才那情景,她已是半分面子也沒了,哪裏還願腆着臉道歉?

只怕是白白給他們看笑話了吧。

她想着想着,又慢慢生出不忿。如今這燕王府的一切,這獨一份的尊貴,分明原該是屬于她的,阿拂不過是撿了便宜,如今卻能站到她頭上!

她委屈的眼裏閃過一絲嫉妒,柔軟的雙手漸漸緊握成拳,細長的指甲也慢慢嵌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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