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謝星坐在大廳裏,正小口地喝着花家廚子煮的甜湯,一邊喝一邊同花滿樓道謝。他看上去并沒有受到太大的驚吓,臉色很好,就連吃東西時習慣性皺眉的表情都沒有變。
站在廳門外看見這一幕的謝泠差點又要掉下淚來,不過還是努力克制住了。
謝星一擡頭看見的就是自己師父扶着姐姐走進來的畫面,頓時就急了,湯也顧不得喝,跳下椅子跑過去,“姐姐你怎麽了?”
謝泠摸摸他的腦袋,“我沒事。”
“先坐下吧。”楚留香看了看他們倆,嘆一口氣,扶着謝泠往邊上的椅子過去。
她在方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打鬥裏其實也未曾受什麽嚴重的傷,離她最近的那一劍也被楚留香即使制止了,相比被那一劍刺穿,只是腳腕處骨頭移了位,似乎也并不是特別難以承受。
花滿樓讓人他們上了熱茶,然後才開口問謝泠可有傷到哪裏,花府裏有一位大夫,雖然可能比不上天下第一神醫,但應當還能幫上些忙。
他把話說得謙虛,謝泠和楚留香卻都知道,那位大夫的醫術定是不錯的。
否則以花家的待客之道,怕是根本不會主動提起這茬。
事實上這種程度,謝泠自己都知道該怎麽治,但她天生怕疼怕得要死,要她自己去動手是決計不可能的。
得知她傷了腳腕,謝星眼睛都紅了,“姐姐也遇到刺客了?”
謝泠哭過一場,心情已經恢複不少,也能平靜地安慰他,“沒事,不嚴重。”
就在謝星還想說什麽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是香帥來了?”
謝泠聞聲望去,只見一個中年人信步往花廳內來,他穿一身裹了金邊的黑衣,鬓邊染白,神色自若,氣度很是不凡,但這些在她看清這人長相的瞬間全被她忘在了腦後。
楚留香注意到她變得有些奇怪的臉色,有點好奇,但未曾問出口。
他擡手向走進來的人行了一禮,“花老爺。”
“香帥大駕光臨,花某有失遠迎。”中年人同楚留香說完,又低頭看了她一眼,“這位便是謝小友的姐姐?”
謝泠再傻也猜到他身份了,不敢怠慢,想站起來同他表示一聲感謝,但稍一動便被楚留香按住了。
只聽楚留香替她答道:“是,不過方才來時路上我一時不察讓謝姑娘受了點傷,謝姑娘行動不便,還請花老爺見諒。”
“受傷?”
“我已派人去請大夫了。”花滿樓适時地插上一句,“阿爹放心。”
謝泠還沉浸在之前看見這位花老爺長相時的震驚中,花滿樓派人去請的大夫已經到了。
因為傷的是腳腕,在這大廳裏治總是不太方便的,花滿樓心細,主動讓侍女帶她去右側的廂房休息,楚留香見她打算單腳一路跳過去,實在沒忍住勾起嘴角,“還是我抱謝姑娘過去吧。”
謝泠:“……”
“背也可以。”他補充道。
她想了想在來的路上自己嘗試走的那兩步到底是個什麽效果,還是點頭接受了楚留香的好意,“麻煩了。”
“七童也一起去吧,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謝姑娘盡管與他說。”花老爺忽然開口道。
“阿爹說的是。”花滿樓笑了笑,走上前去。
被花老爺喊花滿樓的這個稱呼一提醒,謝泠才想起來早被她忘記八百年的那些具體人設,對哦,花滿樓頭上好像還有好幾個哥哥的吧?
所以——
“姑娘的腳腕傷得不嚴重,只是治起來可能會有些疼。”那位跟着花滿樓進來的大夫在看過她的腳腕後沉吟着開了口,“姑娘若實在疼痛難忍,叫出聲也無妨。”
謝泠收回心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腫得吓人的腳踝,深吸一口氣後咬着牙道:“沒事,您動手吧。”
疼是真疼,畢竟是骨頭移了位,要将它移回來等于重新經一遍當時被那賊人抓住腳時狠狠一扭的疼痛。
大夫動手的時候謝泠額上冷汗都下來了,雙手緊緊地抓着身下的床單,一刻都不敢松。
謝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蹲在床邊盯着她的表情,仿佛比她還害怕。
幸好這過程不算長,忍過了最疼的那一小會兒後,謝泠也緩過來不少。
說起來還要感恩前段時間的生理期,讓她對疼痛的忍耐度又恢複了一些,雖然可能還是只有穿越前的一半不到。
“姐姐你還好吧?”謝星看起來還是很緊張。
謝泠用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好啦,我真的沒事,這不是好好的在這嗎?”
“師父騙我,他說一根頭發都不會讓你掉的!”
謝泠:“……還真沒掉?”
她還真沒想到楚留香有對謝星作下這等保證,看來楚留香對這個徒弟是真的挺上心。
但是顯然謝星還是嫌棄他讓她腳腕受了傷,龇牙咧嘴地表示師父是個騙子。
花滿樓在一邊聽得止不住地笑,“阿泠姐姐現在沒事了便好。”
他一出聲,謝泠才想起在大夫動手前自己腦子裏一直在想的那件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張口問道:“你是不是有個……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兄長?”
花滿樓一愣,點頭道:“是啊,姐姐識得我兄長?是哪位兄長?”
“……我也不知道是哪位。”
“二十七八歲,不是我大哥便是我二哥。”
“他與花老爺長得很像,可以說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謝泠笑了笑,“所以方才在花廳看見花老爺時我很驚訝。”
這回回話的卻是站在花滿樓邊上的那名侍女,“那想來是大公子,二公子長得更像夫人一些。”
“我想也是。”花滿樓也點頭,“所以阿泠姐姐識得我大哥?”
“算是吧,他幫過我一個忙,大約五六年前的時候,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謝泠一邊說一邊回想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還是忍不住感慨道:“當時多虧了你大哥,否則我可能都活不到今日。”
這話聽得謝星差點跳起來,“姐姐你說什麽?!”
花滿樓也好奇,“我大哥幫了阿泠姐姐什麽忙?”
若沒有今晚,那件事大約也能算得上謝泠活到現在經歷過最驚險的事了。
那會兒她才十多歲,省吃儉用地用父母留下的錢養了謝星兩年,但再怎麽省吃儉用,沒有進賬,錢早晚會用完。
謝泠想來想去,決定做一點“新奇”一些的糕點去街上賣,為了迅速賺到錢,她打聽了幾家糕點鋪子的價格後,把自己的價格壓得很低。
現在想來這種行為的确是很欠揍的,而且她當時還不知道腦子進了什麽水,居然就蹲在揚州城最大的那家糕點鋪子對面賣自己做的那些糕點。
起初自然是賣得很好,但沒過幾日,那家糕點鋪的老板就忍不了了,查了查她的底細,知曉她無父無母,沒人撐腰,便帶着一群小厮出來将她打了一頓。
那頓打其實也不算多重,但當時的謝泠只是個十多歲的小姑娘,再加上省吃儉用了兩年,本就比常人瘦弱,被那些身強力壯的小厮一頓打,差些就緩不過來。
是花滿樓那位兄長看不過去将他們攔了下來。
謝泠當時已經接近半昏迷狀态,甚至沒聽清楚他是如何與那糕點鋪的老板交涉的,等她清醒過來時,已經在天香樓裏躺椅上了。
坐在桌邊的青年眉目如畫,語氣溫柔,“你醒啦?”
謝泠那會兒腦洞特別大,看見身旁陳設富貴堂皇精致無比,還以為這人救了她之後要把她賣往勾欄院,吓得魂不附體,抱着他的腿跟他哭訴自己還有弟弟要養。
雖然回想起來很是好笑,但當時她的确哭得滿臉都是淚,說得字字真心。直到那青年實在繃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想哪裏去了,我看你臉色很差,帶你來吃頓飯而已,何況你暈着,我想送你回家也不知你家住何方。”
……太尴尬了。
不過幸好對方是真好人,沒計較她一番胡話,還把她扶起來讓她坐下。
謝泠至今記得那人給她點了天香樓最為出名的蟹粉獅子頭和拆燴鲢魚頭,好吃得她幾乎把舌頭都吞下去。
“吃慢一些,不夠還有。”
謝泠聽着他溫和的語調,恨不得蹲下來再哭一場,真是人間有真情,人間有真愛。
青年請她吃完一頓飯後又送她回了家,走之前還又揉了她腦袋一遍,誇她一個人養活弟弟了不起,末了問她願不願意去醫館當幫工,可能有些累,因為那醫館的大夫年事已高,抓藥跑腿都得她來。
謝泠是真的感動得說不出話來,當即點頭,“願意!”
“那便好,你明日去回春堂等我就成。”
回春堂便是孫大夫的醫館,謝泠滿懷希望地過去了,孫大夫也似乎已經知曉了她家中的情況,半句都沒多問就收下了她。
但她卻沒能等到那個說讓她在回春堂等他的青年。
後來謝泠也問過孫大夫,孫大夫說并不認識她所說的人,只是那日清晨有個小厮急匆匆地送了一包銀子來,要他收下個姓謝的小姑娘在此幫工。
得到這個答複,謝泠也不糾結了。
至少她知曉那青年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她,後來沒來興許只是被什麽事給耽誤了,再後來——
再後來的話,像他這樣出手闊綽的好心人,大約也已把這件事忘了罷。
謝泠不覺得自己是他救過的唯一一個,所以對對方可能早就不記得了這個可能性也接受得相當之快。
回春堂的确很忙,但對她來說好歹是一份穩定的工作,除了還是和穿越前一樣辨不清大部分中藥的藥性之外,她在回春堂的幫工生活可以說是極順利的。
謝星并不知道這件事,現在聽她提起,簡直被吓得又快哭了;花滿樓則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是啊,所以真的要多謝你大哥。”謝泠頓了頓,“他現在可在這府上?”
“不在。”花滿樓答道:“大哥自五年前去金陵參加會試後便留在金陵了。”
“……這樣啊。”謝泠有些可惜,“那算了,反正由你轉達我的謝意也是一樣。”
“不用啊。”花滿樓笑了笑,“大哥他雖然從仕後長留金陵,但過年時總會回來一趟,到時阿泠姐姐來找他便好。”
謝泠聽他說得篤定,也只好點頭應下,“好。”
臘月都已過半,想來那位花大公子應當不久後便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