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因為腳還傷着,家中也可能有賊人候着,當晚的謝泠幹脆應了花如令老爺的邀請與謝星一起在花府住下了。

她本來還有些不太好意思,後來得知花滿樓與謝星陸小鳳很是投緣,交到了朋友讓花如令十分欣慰時,也從善如流地接受了這番好意。

令她沒想到的是,楚留香居然也留了下來,還在晚飯過後來她房間看她。

已經固定好的腳腕已無之前那般疼痛難忍,但謝泠還是沒有下地行走的勇氣,再想想這人都見過自己姨媽痛成不人不鬼的模樣了,也就幹脆放飛自我,倚在床上,頭發散着都懶得整理,歪着頭問他,“香帥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看謝姑娘到底如何了。”楚留香一眼瞥見她放在床頭的那塊手帕,笑了笑,“今日之事,到底還是我大意了,對不住謝姑娘。”

“可別。”她擺手,“沒有香帥的話,我大約已經被抓過去了,我也不是恩将仇報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楚留香頓了頓,“我答應阿星護你周全,但——”

他一說到這個,謝泠便想起謝星去睡覺之前叫嚣的“師父騙我!”,頓時沒繃住笑出了聲,好一會兒後才止住,“真沒什麽,當時那種情況,我本來都做好摔死的準備了。”

“我原也不知道謝姑娘怕高。”楚留香其實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但看她彎起一雙剪水雙眸,臉上還飛起若有似無的紅霞,着實比哭起來時可愛許多,不自覺地盯着看了會兒才收回神。

謝泠被他盯得還以為他已被謝星控訴過了,又一次擺着手道:“阿星他胡扯你別理就行。”

“胡扯什麽?”

她一愣,随即改口,“沒什麽,我是想說香帥你考慮得如何了?”

“謝姑娘與阿星現如今處在這麽危險的境地裏,這件事今晚不如暫且放一放?”楚留香摸着自己的鼻子試探性地問道,“謝姑娘認為呢?”

謝泠承了他的人情,一條命還是他救回來的,自然不好搖頭說不,何況楚留香所說的只是暫且放一放,而不是不再提。

“也行。”她點點頭。

“那謝姑娘好好休息吧。”他滿意地笑了,走到她床前替她将被子掖好,“我不打擾謝姑娘了。”

謝泠自父母去世後,還是第一次嘗到有人幫忙掖被子的滋味,心情有些複雜,一擡眼又正對上他蘊藏笑意的眼神,也就是離這麽近的情況下,謝泠才總算又一次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個人。

不得不說初見時的楚留香因為風塵仆仆的關系,比之現在的神采飛揚,真是宛若兩人。

“機關案那件事,不用擔心。”楚留香又說了一遍,“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方才的氣氛是他二人相識以來難得的和諧,謝泠居然也順從地颔首,之後偏頭閉上了眼睛。

呼吸也随之趨于平穩。

楚留香盯着眼前這張睡臉,略勾起唇角,似是漫不經心又似是小心翼翼地将她有些亂的額發撥好,這才關上門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謝泠醒的時候還發愁了好一會兒,這個狀态怕是去不了醫館,艱難地洗漱完畢後才想起來,就算腳沒什麽問題,這個當口上,出門對她來說也是不行的。

想到這裏她也就釋然了。

謝星也是一樣,不好再去私塾,花如令做主讓他跟着花滿樓那位夫子旁聽幾日,這提議讓謝泠千恩萬謝,當然也讓謝星痛苦哀嚎了好久。

“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們連家都不能回了,我居然還要讀書!我的天啊!我也太命苦了!”

花滿樓安慰他:“我家夫子人很好的。”

“……面對你這種學生,當然很好的啦。”

面對我可能就想打死我了吧,他絕望地想。

不過不管他怎樣哀嚎,到點了還是在謝泠的強烈要求下被花滿樓帶去上課了。

謝泠一個人閑着,雖然有財大氣粗的花家借她的輪椅,但她也沒力氣到處走動,幹脆在花府的園子裏坐下。

大寒已至,這江南庭園裏的花木也凋零得厲害,不過有一株開得正好的臘梅,看起來已有一些年歲,清冽的香氣随着風撲鼻而來。

有點像是昨晚在楚留香身上聞到的氣息。

她百無聊賴地在那數枝幹上的花朵,數夠五遍後才發現,有兩個人影在斜對面的廊下站了許久。

花家財大氣粗,光是這個園子就大得很,隔着這麽遠的距離,謝泠并看不清那兩人的臉,然而從衣着上判斷,也知道那是楚留香與冷血。

大約是在那商讨如何解決那機關案罷,她想。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好像是商讨完了,楚留香從回廊裏穿過來,跨過一座橫着的白玉橋走了過來,正巧起風,謝泠坐在那歪了歪頭,瑟縮了一下上半身,考慮着要不要幹脆回房間去。

但楚留香離她已經僅有幾丈遠,她只能繼續坐着看他一步步上前來。

“謝姑娘在賞花?”

謝泠看他毫不客氣地在邊上那張石凳上坐下,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就要喝,開口阻止道,“水已涼了。”

“無妨。”楚留香還是喝了。

謝泠也無謂得很,不再糾結,問他,“香帥方才是在與冷大人商量此案嗎?”

楚留香搖搖頭,“不盡然。”

“……?”

“我還問了兩句謝姑娘所說的神侯府。”他盯着她不太自然的神色,話鋒一轉,“可惜冷大人并不願多說。”

謝泠聳聳肩,“我知道的也不多。”

楚留香也沒揪着她問,坐在那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茶,“不過我想問謝姑娘一個問題,和這個無關的。”

謝泠:“什麽?”

“謝姑娘還是堅持不讓阿星學武嗎?”他眉宇間的疑惑不似作假,“假使機關案短期內無法解決。”

謝泠卡了殼。

說實話這個假設她也不是沒考慮過,但每每想到一半,就總會安慰自己,現在是冷血與楚留香在聯手處理這個案子,一定會沒問題,等解決完了,她與謝星便能恢複以前的生活了。

但既然在案子的事上,她能夠相信楚留香,又為何在收了謝星當徒弟後保證謝星的安全這件事上,無法相信呢。

更何況,以昨日的境況,謝星若沒有一點功夫底子,怕是也沒那麽幸運能逃進花府大宅來。

“我沒有挾恩圖報的意思,我只是從謝姑娘的心情出發,建議謝姑娘好好考慮一番。”楚留香說得很誠懇,“的确他天資之高讓我不舍得放手,但有點武功傍身,不管對他還是對謝姑娘,總沒有什麽壞處的。”

謝泠想搖頭,但是對着他認真的臉幾度張口,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便垂下頭。

楚留香還在繼續講:“我這幾日認真想了想,謝姑娘最擔心的,其實是他身為我的徒弟會不會被我的仇家找麻煩吧?”

謝泠差點脫口而出你怎麽會知道,但一想到他是楚留香,又覺得這麽洞察人心也在常理之內,只抿了抿唇,算是默認。

“若是謝姑娘擔心這個,大可以放心。”楚留香說,“我問過他,他連陸小鳳和朱停都未曾來得及告訴,我也不曾與其他人說過,就連花老爺也只以為我是在查此案所以順手幫你們一把,知曉他是我徒弟的,到現在為止也不過你我二人與他。”

“……花滿樓也知道。”

謝泠還記得昨晚謝星看着大夫給她治腳腕的時候對楚留香的控訴。

花家的侍女與那位大夫可能不知道他說的就是楚留香,但花滿樓肯定是清楚的。

“他的話,倒也無妨。”楚留香忽然笑了出來,“說實話這位小花公子,也着實讓我驚訝了一番。”

謝泠不解,疑惑地看了看他,“……因為眼疾?”

“我從前也認識一個有眼疾的人,也是生了一場病之後雙目失明,從此耳力勝過一般人許多。”楚留香神色很複雜,“那場病雖然未曾妨礙他的武學天資,他照樣是個驚才絕豔的人物,然而他毫不滿足,興許是認為若是沒有那場病會更好吧,結果把自己困了一輩子。”

他雖說得平淡輕巧,但謝泠卻不知為何聽出了一些可惜的意味。

不過經歷一樣并不代表什麽,至少從她與花滿樓的兩回接觸中,她便可以肯定,這個年僅七歲的孩童,是真的心中只有寬容與光明。

“花滿樓絕不會如此。”謝泠十分篤定地說。

“是啊。”楚留香贊同,“所以若是這位小花公子的話,我相信他也不會對旁人透露。”

謝泠沒想到他又繞了回去,但她的确認為楚留香說得對。

“何況阿星是知道謝姑娘你希望他能考取功名的,讀書他定會繼續讀,學點武功,和讀書也并不矛盾。”

“香帥真是能言善辯。”謝泠感慨,“其實以香帥的功夫,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繼續教他也不是不行?”

“但我不想對女孩子說謊。”楚留香放下手中的白玉青花茶杯,語氣帶些戲谑,“而且還是這麽漂亮的女孩子。”

謝泠被這句話噎得啞口無言,只能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視線不接觸,但耳朵尚能聽到他的聲音。

他說,“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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