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胡鐵花有沒有留在花家留在揚州謝泠不知道,也沒空去關心楚留香的這個朋友。
還掉手帕後的第二日正午,侍女忽然同她說,大公子從金陵回來了。說實話聽到這個消息的謝泠并沒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樣激動,反倒是愣了一下,而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傷着的腳,忍不住心想,完了啊這是真要在這裏過年的節奏。
“大公子就在花廳,姑娘要去見一下嗎?”侍女問她。
謝泠覺得人家回來見個家人,自己貿然跑去打擾總不太好,何況人家也不一定還記得自己。
她這麽想着,決定等明日再說,反正據花滿樓說,他大哥得呆到正月初五才走,總不至于見不到。
結果卻是花溪雲先找了過來。
他是從自己七弟那聽說的謝泠的事,事實上他對當年救下的那個小女孩也還有些印象,要說原因的話,大約是謝泠當時哭的模樣實在是又可憐又有點好笑。
而且他雖然順手幫過不少人,但像那次一般說好了讓人等着他最後卻失約的卻是唯一一次,想不記得都難。
花滿樓走在前頭給他帶路,走得很穩,一點都不像個失了明的,他看在眼裏也頗為感慨,當初他也不是沒擔心過這一場病會讓花滿樓從此消沉下去,結果他的這個七弟不僅沒讓他失望,甚至都能說得上讓他驚喜了。
他們兄弟的感情向來很好,當年他失了約沒去回春堂找謝泠,便是因為花滿樓生了病,他不放心把弟弟扔給下人們照顧,沒能走開。
那時花滿樓身體底子便不太好,後來他去了金陵趕考,又留任金陵,家中剩餘的人對花滿樓的照顧不如他在時那般細致,這才讓花滿樓被那場急病給搞得失了明。
他們倆到右廂房的時候謝泠正對着廚房送過來的那碗面發呆,她是個無辣不歡的人,結果花家的廚房把她當傷員照顧,連面條都是清湯寡水的,簡直太令人崩潰了。
“阿泠姐姐在嗎?”門外忽然響起一個清亮的童音。
謝泠行動不便,聽到是花滿樓的聲音,只擡了擡頭,“進來吧。”
她手裏還握着一雙筷子,剛想放下,就看到了那個跟着花滿樓一道進來的人。
他穿一件月白的長袍,腰間懸着一塊碧玉,長發束冠,面容溫和,嘴角挂着一抹淺笑,眼神略帶探究意味,但并無惡意。兩人目光甫一交錯,便雙雙認出了對方。
花滿樓适時地又開口道:“我大哥回來了,他也記得阿泠姐姐,我便帶他來看一看,姐姐在吃飯嗎?”
謝泠看了看那碗幾乎未曾動過的面條,點了點頭,“是、是啊。”
“你都長這麽大了。”花溪雲有些感慨,打量了一番她身下的輪椅,“腳如何了?”
充其量只算得上一面之緣的恩人居然會用這樣稀松平常的口氣與她說話是她未曾想到過的,她搖搖頭,“沒什麽問題,很快便好了。”
“那就好。”花溪雲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幼弟,笑了笑,“七童方才與我講了他是如何識得你的,倒也挺巧的。”
“是挺巧的。”謝泠也抿唇,捏了捏手裏的筷子,“當年多虧花公子。”
“舉手之勞而已,我總不好看着他們當街打死一個小姑娘。”花溪雲擺擺手讓她不用介意,“我聽說你那弟弟,現在也與七童一道上課呢?”
他提到這個,謝泠內心對花家的感激之情更甚,忙點頭道:“是,花老爺有心了。”
花溪雲覺得她這态度未免有些太誠惶誠恐,但想到幼弟與自己講述的謝泠這段時間的遭遇,又覺得一個這樣的女孩子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于是忽略了過去。
“阿泠姐姐不用這麽客氣。”花滿樓笑着說,“不過我剛才和大哥提到你說的那件事才知道,當時大哥沒能去找你是因為在照顧我。”
“是這樣啊。”謝泠恍然大悟,“其實我當時也只是想與花公子道一句謝,畢竟花公子救了我一條命不說,還介紹我去回春堂做事,幫了我和我弟弟大忙。”
“都是陳年往事了。”花溪雲說,“況且我聽聞孫大夫平日裏挑剔的很,你能在回春堂留下,也是靠的你自己的本事。”
三個人聊了會兒,他便帶着花滿樓走了。走之前他還提醒了謝泠一句,那碗面放太久都快糊在一起了,要不還是讓廚房換一碗吧。
謝泠有點尴尬,廚房換一碗也不給加辣椒啊,将就一下得了。
不過拜這碗面所賜,當天夜裏謝泠胃裏翻騰得難受無比,輾轉反側了許久都不曾睡着。
人睡不着的時候便容易多想,尤其謝泠最近還沒事忙整天當米蟲,楚留香之前說的那些話,已在腦海裏浮浮沉沉了很多遍。
雖然對方說的時候語氣五分認真五分戲谑,但除卻那些任何女孩子都愛聽的稱贊,其餘的話,楚留香也算講得誠懇。
如果未曾遇到這回的事,謝泠大概還不至于這麽快動搖,但這會兒姐弟兩個都要寄人籬下,事情比她想象中要嚴重多了。
而楚留香甚至都願意退一步不讓任何人知道謝星是他徒弟,她不得不承認,對方真的是把她的想法猜了個透徹。
這種猶豫有焦躁的心情一直伴随她跨過了這一年的除夕。
雖然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姐弟頭一次在外過了年,但好在還有一樣留在這的楚留香過來與他們一起吃飯。
謝泠看着這對師徒相處得無比融洽,心裏既有些安慰又有些酸澀。
她想或許放着謝星去學一些也沒什麽,畢竟事到如今她不想惹麻煩,麻煩卻主動惹了上來,假使楚留香未曾受人之托來查這件事,她興許已經被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給抓去了。
謝星亦察覺她态度有所軟化,起碼對着楚留香的時候不管臉色還是語氣都比之前溫和很多,但他仍沒把自己又偷偷去找楚留香的事說出來。
他希望謝泠在傷好之前別想這些了,起碼——起碼要過個好年。
除夕一過便是謝泠的生辰,以往在家的時候謝泠總會早起給自己做一碗面,現在沒這個條件,腳也沒好透,她幹脆在床上多賴了兩個時辰。
而後再磨蹭着洗完漱,都已是日上三竿的點。
侍女忽然敲門問她在不在,說是大公子過來了。
謝泠吓了一跳,不知道這位恩人大年初一找過來幹什麽,但這反正是人家的地盤,人家想怎麽走她的确是管不着的。
花溪雲這一遭穿得比先前厚重許多,進來時身上仿佛還帶着寒氣,謝泠看看他貂皮披風上細小的水珠,再看看他手裏提着的食盒,有些遲疑地問道:“花公子是出去了嗎?”
對方笑而不語,只走過來将那食盒放到她面前的桌上打開,熱氣同香味一道撲鼻而來。
是她喜歡的蟹粉獅子頭,下邊還有一碟金錢蝦餅,外殼被炸至金黃,一看便知咬上去定是先酥脆後松軟,誘人無比。
“七童說謝姑娘你廚藝勝于我們家的廚子。”花溪雲将那兩樣菜擺好,并遞上筷子,“不過我記得你對天香樓的蟹粉獅子頭也是喜歡的,正巧我這幾年回鄉很少再去了,今日想起便去買了,不妨與我一起再試試?”
謝泠也不是傻子,稍微一想就猜到他是那天晚上看見自己對着那碗面一口沒動才有的今日舉措。
不可謂不感動。
“我也是昨夜從七童那裏聽到,你弟弟說今日是你生辰,跑去廚房想學煮面。”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對謝泠笑了笑,“不過你一定寵他寵得厲害。”
謝泠當然知道謝星在廚房裏有多大的破壞力,尴尬無比,“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的,反正也不是我收拾。”他玩笑道,“不嘗嘗這個嗎?冷了可不好吃。”
像是怕謝泠拘束,他手裏的筷子已經先伸了出去,原本就散發着誘人香味的獅子頭被輕輕一夾後,香氣更是濃郁撲鼻。
再看他動作優雅地吃下一小口,謝泠覺得自己口水都快留下來了,當即遵從自己的內心也伸了筷。
天香樓的蟹粉獅子頭與記憶裏的味道已經有了細微的差別,但不管哪種味道,總歸是她吃不起的好吃味道。
兩次都是沾了同一個人的光才得以吃到這麽貴的東西,謝泠也很是感慨,吃的時候又道了一遍謝,“花公子有心了。”
兩人分食了那兩道菜,期間花溪雲講了幾句花滿樓失明前的事,言語裏不無可惜,謝泠聽他語氣便猜得出他是極喜愛這個弟弟的,這種心情其實非常好理解,畢竟她也是有弟弟的人。
“不過說實話,花滿樓這樣的弟弟,應當是極省心的吧。”
“就是太省心了啊。”花溪雲搖搖頭,将最後一塊金錢蝦餅撥過去給她,“太懂事了,全家上下最不需要人擔心的便是他,若非如此——”
講到這裏他神色又有些低落,謝泠看在眼裏,也很是可惜,“花公子的心情我理解,我有時也希望阿星不用太懂事,可是反過來想,他早些懂事,日後如果我不在他身邊他也能應付得來嘛。”
花溪雲思忖了一瞬,莞爾道:“是,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