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月初一,陰,疾風卷地。
謝泠幾經折騰的腳腕已好了個徹底,閑在家中無事可幹。前幾日朱停又耐不住無聊跑了過來,原本被楚留香囑咐了“暗中照看朱停”的胡鐵花自然也過來了。
他與陸小鳳從飯桌上賭到飯桌下,輸多贏少,可就是執着不放棄。謝泠簡直被這種精神給感動。
胡鐵花對她所做的飯菜也很是滿意,吃過幾次後便愛上了,當即慫恿朱停多來蹭飯。
朱停雖然慣常一副懶得搭理大部分人的模樣,卻一點都不傻,早就猜出了這是楚留香留在這保護他的人,原本他是很讨厭有人這樣若即若離地跟着自己的,但他與胡鐵花在“吃”之一道上又實在是投緣,最後也懶得與他再計較。
謝泠今日蒸多了糕點愁吃不完,陸小鳳自告奮勇地說願意幫她送一些去西門醫館。
謝星當即嘲笑他是還沒對柒柒死心,不過太可惜啦,人家眼裏只有那個脾氣差的要死的西門吹雪。
陸小鳳也不跟他扯皮,拿了謝泠裝好的食盒就出門去了。
這一出門,帶回來的便是那個“重柒死了”的消息。
他說得千真萬确全不似玩笑,眼底的傷感也做不了假。
但謝泠還是不太敢相信。
“怎麽會……?”
大約是聽出她聲音中的顫抖,陸小鳳又一次認真地搖了搖頭,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低,“我……我都看見棺材了。”
他手裏還提着那個已經空掉的食盒。
謝泠幾乎要站不住,指甲用力地掐了自己的手心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是……是怎麽回事?”
“西門大夫說是染了風寒高燒不退,她本就身體差,便沒能撐過去。”
重柒的确是極畏寒的,這一點她是清楚的。
穿越十六年,謝泠一直知道這裏的醫學水平還是比較落後這個事實,但親耳聽到一個不久之前還在與她撒嬌的如花似玉小姑娘的死訊,還是讓她既震驚又傷心。
她自認與重柒的感情和這屋子裏的幾個小孩兒是要差一些的,但這種猝不及防的死亡于她而言還是太過難以接受了。
從六年前被花溪雲救下後開始在醫館做事到今日,她也算見過了不少的死亡。但人果然還是自私的動物,一樣是死亡,與自己有過更深厚交集的人死亡時,那些曾用來勸慰亡者家屬的話,便顯得可笑起來。
屋內聽到這消息的人全都沉默着不知道如何開口,最終是江小魚嘆息一聲,問自己的徒弟,“那女娃兒……是何時去的?”
“說是今晨。”陸小鳳的聲音也有些啞,“西門大夫說……她生前很是喜歡姐姐你,姐姐若是不嫌麻煩,便去走一遭吧。”
謝泠原本還在努力克制在眼眶中的淚水瞬間滴落,再開口時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能掩着臉點頭。
屋內的人除了胡鐵花之外,都是曾與重柒或長或短相處過的人,在去送她最後一程這件事上,自然也一個都不能少。
謝泠好不容易止住淚,準備過去時,一擡眼卻看見了一個闊別一月的身影正站在院子裏。
那人仍舊穿着一身藍衫,卻是比初見時更風塵仆仆,但不掩意氣風發,視線觸及到他們一行人時似有疑惑,“發生何事?”
仍舊是江小魚開的口,“西門神醫家那個女娃兒去了,我們過去看看。”
其實以江小魚的身份,原本并無這個必要,只是當初應下了楚留香的請求,此刻謝泠與自己徒弟又是絕對要去的,他便于情于理都得跟着走這麽一遭。
楚留香自然也記得她口中的女娃兒,雖然只是在一張桌上吃過飯而已,但他尚且能想起重柒是個極愛笑的漂亮小姑娘。
最重要的是,年紀比謝星和陸小鳳還要小。
這麽小的女孩子,居然說去便去了。
難怪謝泠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都止不住地在流淚。
“香帥既已回來,先前那事大約也……”謝泠揉了揉眼睛,“不論怎樣,我……我總得過去一趟。”
楚留香知道她想說什麽,也知道她的堅持,事實上他原本就沒打算阻止她前往醫館,當即側過身讓開,語氣溫和,“謝姑娘不介意的話,在下也一道過去吧。”
醫館的大門緊閉着,謝泠叩了會兒才等到一身白衣的西門吹雪來開門。
站在她面前的西門吹雪緊抿着唇,眼神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直到開口喚她時才稍微洩露了一絲情緒。
他啞着聲音喚了謝泠一聲阿姊。
分明臉上并無情緒,卻仿佛已将所有人隔絕在他外頭,一步都不得再靠近。
“帶我,去看看她吧。”謝泠閉了閉眼,頭一次像對謝星陸小鳳朱停那樣一般,伸手拍了拍西門吹雪的肩頭。
不管這尚且細弱的肩頭日後能擔起劍神的名頭還是別的什麽,她只知道,此刻的西門吹雪,就如一根把自己繃到最緊的弦,可能不需要旁人去松他也會慢慢恢複過來,畢竟他是西門吹雪,但她還是不忍心。
西門大夫的臉色也很是不好,站在堂前緊鎖眉頭,見她來了才稍微擡了擡眼,聲音沉得很,“阿泠來了。”
重柒的棺材就在他身後,尚未合上。
謝泠每走一步都在努力壓抑哭聲,但縱使不發出什麽聲音,眼淚還是不停地從眼眶裏滾下來。
躺在裏頭的小姑娘表情安寧得很,紅唇白膚,仿佛只是安靜地睡了過去,乖巧得不像話。
“她身體不好,被我圈在醫館不得出門,也沒認識幾個人,唯獨與你親厚一些,你能來看看她,她應當也會開心的。”
楚留香站在謝泠身後,看着她捂住自己的嘴低聲抽泣,淚水沿着她的手指一路滑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聲響。他垂首從懷中取出上回便借給過她的手帕,但并未遞過去,只拿在自己手中替她拭去了面上的淚水。
雖然此時此刻大約也拭不淨。
謝泠想起上一回在這裏給重柒做糕點時自己還在想,那案子何時了結還不清楚,所以難得見上一回,便多滿足重柒一點是一點。
卻沒想到那便是最後一回。
“謝姑娘節哀。”
謝泠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她才、才……這麽這麽小。”
陸小鳳與謝星的眼睛也紅得很,雖然沒哭。
楚留香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伸手輕拍着謝泠的背給她順氣,又看了一眼躺在棺材裏的重柒,忍不住想起了第一回見這小女孩時自己的猜想。
……許是猜錯了?
大約是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疑慮,站一旁的西門大夫也看了他一眼。
而他對上那番眼神,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問。
謝泠是真的傷心,從醫館回來後連晚飯都沒有吃,一直把自己關在廚房不肯出來。
陸小鳳同謝星倒是想勸,但一進去看見她在蒸重柒最喜歡的梅花糕時又都噤了聲。他們倆也都還記得第一回見西門吹雪是何時的事,那時候的陸小鳳對西門吹雪可是一萬個看不上眼的,那時的謝星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誰大老晚地跑到自己家來要梅花糕。
正如謝泠說的那樣,重柒她,才這麽這麽小。
哪怕從最開始所有人都清楚她體弱多病的事實,也卻都不曾想過,她最後只能活到這個年歲。
“讓你姐姐發洩會兒吧。”楚留香叫住想再度進廚房看看的謝星,掃了一眼正坐在不遠處那張桌邊的江小魚師徒,開口道:“我有件事要辦得先走,你再過一個時辰再進去看你姐姐,勸她早些休息。”
謝星應了一聲,也沒問他去辦什麽事,“我知道了。”
楚留香伸手摸摸他腦袋,“你也別想了,我會盡快回來。”
他說是盡快,可真回來時也已是淩晨,謝星那間房的燈已熄了,他原以為謝泠也該睡了,結果從謝家屋頂掠過時才驚覺,廚房裏仍點着燈。
謝泠還在。
梅花糕都已冷了,可她仍站在那模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