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不會騙你。”
他說這句話時很神色顯然是認真的,謝泠一擡頭便可以看見他漆黑的眼瞳以及唇角若有似無的笑意,她幾乎是立刻頓住了腳步,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什麽意思?”
她甚至可以聽出自己聲音中的顫抖。然而楚留香卻言盡于此,擡手按住她唇角阻止她繼續問下去。
幹燥的指節抵在唇角,分明是涼的,卻讓她宛若被什麽燙了一下一般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這人身上好像又染了什麽不知名的香味,謝泠忍不住想。
她垂下眼移開目光,沉聲道:“香帥不想說便算了。”
楚留香搖搖頭,拿開手時順勢幫她理了一下被眼淚浸濕的鬓發,“謝姑娘記住我方才的話便夠了。”
謝泠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但想到這段日子以來楚留香做過幫過她的種種,再加上她自己內心對他所說的“總會再見”的期盼,到底還是忍不住相信他一回。
許是哭得累了,回房躺下後謝泠很快便睡了過去。
楚留香在金陵查探機關案本已多日未曾休息好,結束後又是一路奔波趕回的揚州,尚未來得及坐下喝一杯水,又撞到重柒去了的消息,跟着他們一道去了西門醫館。
如若不是見謝泠傷心太過,他也并不想這麽匆忙地去印證自己的猜想。
事實上早在第一次于西門醫館見到重柒時,楚留香便已察覺不對勁。
西門神醫聞名江湖數十載,底細自然早被各路有求于他的人馬給查探過,但多年以來,全江湖的人都只知道他不是個可以随意得罪的人,不知道更多了。
楚留香算是其中例外,昔年與胡鐵花姬冰雁去沙漠的時候,他曾遇到過一位非常厲害的高手,兩人短暫交手,都沒有與對方為難的想法,充其量只算一面之緣。
後來他見到天下第一神醫時,不可謂不驚訝,那手無寸鐵又毫無武功底子的神醫,與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位高手居然有七八分相似。
算算年紀,大約是兄弟?
不過這也僅僅是他對西門神醫身份的推測,與他的重柒的疑慮關系不大。
他從第一眼見重柒便覺得眼熟,卻未曾想起來是在哪裏見過,照理說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他是不該毫無印象的,然而想了許久,就是毫無頭緒。
後來從謝泠那裏得知那是西門神醫的世侄女,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養在他身邊。
但西門神醫獨來獨往已久,怎會忽然多出來一個世侄女?
真正讓他想明白其中關竅的還是謝星朝着陸小鳳介紹“西門醫館裏的漂亮小姑娘”時,提到的那個名字。
先前他只知道那小姑娘叫小柒,那日在謝星對陸小鳳的一番介紹下,他才知道,原來這小姑娘是名為重柒。
重,雙也。
再一聯想先前聽聞的活財神掌上明珠差些被賊人綁去的事,這小姑娘的身份便好猜得很了。
這位西門神醫背後有高手,不能得罪的事早已成為江湖上默認的事,将女兒送至他的醫館,的确是安全的。
然而就他觀察下來,重柒的身體雖然有些弱,卻也還過得去,甚至比謝泠還好一些。
以西門大夫神乎其技的醫術,怎會連高熱都無法解決讓她死了呢?更不要說她還是這樣的身份,若真出了什麽事,活財神還不與西門神醫拼命?
唯一的解釋便是,“重柒”現在的這個身份也已不能再用。
當然這些也只是楚留香的猜想罷了。
在推斷出了大致的情況後,他便忍不住又去了一趟西門醫館。
西門大夫卻是仿佛已料到他會來一般,帶着他去了對面早已關門打烊的天香樓。
天香樓下的暗閣裏,活財神正氣定神閑地煮着茶,那模樣,怎麽看都不像是剛死了掌上明珠。
“香帥怕是早猜出了小柒的身份,故而白日與阿泠一道來的時候滿腹疑惑地看了我好幾回。”西門大夫笑着請他坐下,“我與朱老板商議之下,還是覺得瞞不住香帥你,不如直接告知于你。”
到這個時候,楚留香自然也已知道,重柒這一場死亡的确是西門神醫造出來掩人耳目的。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我相信香帥看在姬先生的份上,也會替朱某人保守這個秘密。”活財神眯着眼睛笑道。
這話說得客氣,楚留香卻知其中實則有威脅的成分在。
姬冰雁與活財神有許多的生意往來,當年他也是因着這層關系才與活財神有過一面之緣,奈何這一面過于久遠,所以見到重柒時他也只覺眼熟,卻是絞盡腦汁想不出為何。
現在活財神知道他猜到了重柒未死的事,又特地提了一句姬冰雁,自然是在提醒他,不要多嘴,便是不去斷朋友的財路。
“多年不見,沒想到朱老板還記得在下。”
“香帥大名,我怎敢輕易忘記?”活財神見他坐下,笑了一聲解釋道:“香帥怕是也聽說過我那女兒差些被人綁去的事,不瞞香帥,這夥賊人現已查到了我将女兒送至此處的事,我想來想去,只能請神醫與我一同做一個局了。”
楚留香點點頭表示理解,“原來如此。”
“但瞞得過旁人瞞不過香帥你。”西門大夫嘆了一口氣,“香帥心細如塵,怕是今日見到小柒‘屍體’時已有推測。”
“我也只是猜想罷了。”楚留香應道。
“此事關系我女兒的安危,我不敢冒任何險,說實話香帥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朱老板停頓了一下,又道:“但也請香帥勿要告訴旁人。”
不說別的,光是看在朱老板與姬冰雁還有生意往來的份上,楚留香便不得不答應下來。
其實他頗有幾分感慨,畢竟看今日包括西門家那位公子在內的衆人反應,那份傷心都做不得假。
尤其是謝泠,哭得仿佛眼淚流不盡一般的模樣也讓人有些動容。
結果重柒實際上并沒有死。
……或者這兩人要的便是這樣的效果。
畢竟連西門吹雪都是這般反應了,追查而來的人也該信了“急病去了”這一說。
“兩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楚留香沉吟片刻,應了下來,“此事本也與我無關,我自然沒有擋路的道理。”
“我是怕香帥擔心阿泠,将猜想告知于她。”西門大夫笑了笑,“畢竟她今日哭得那般傷心,我亦有些不忍。”
楚留香扯了扯唇角,“謝姑娘是個堅強的人,也是個靠得住的人,我想神醫比我清楚得多。”
“這倒是。”
最後卻是朱老板先嘆了一聲,“是柒柒說待她很好的那位姑娘?”
“是。”西門大夫點頭,忽然又仿佛想起了什麽一般,補了一句,“她還鬧着要阿泠當她五嫂呢。”
楚留香并不知道重柒還講過這樣的話,也是一愣。
活財神家的那位五公子他是知道的,從小便以俊美出名,長到如今的弱冠年紀,怕是比從前更惹人注目。
“她倒是想得好。”
“玩笑話而已,阿泠也未曾當過真。”西門大夫一邊說一邊看了楚留香一眼,眼神裏似乎帶些戲谑的意味,但轉瞬即逝,“不過她同阿泠感情的确是極好的。”
“倒是委屈了這位謝姑娘。”活財神疼女兒,對于一樣疼愛他女兒的人,如何都會看得更順眼一些,“日後總有機會再見的。”
這話楚留香猶豫了一番後還是告訴了謝泠。
以活財神和西門大夫對這件事的謹慎态度,會主動提起謝泠,本就已經證明他們将謝泠劃入了可信任範圍之內。
而楚留香又實在不忍看她傷心成這樣,只能在不說破的前提下給她個希望。
反正不管謝泠到底往哪個方向去想了,都不會出去亂說便是了。
事實上他也不知道這種信任感究竟是何時開始建立起來的。
謝泠難得睡得這般晚,第二日醒來時渾身不适,眼睛更是腫得無比難受,稍一揉又酸澀得差些滾下淚來。
但讓她繼續躺着她也沒有睡意,只好起來給他們做早飯。
雖然不清楚楚留香昨晚後來到底走沒走,走去哪裏,但她煮粥時還是比平日裏多撒了小半把米。
謝星被她的眼睛吓了一跳,大概以為她是哭了一夜,猶豫着安慰她,“姐姐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我知道。”她想扯出一個笑,不過到底自然不了,“我沒事,快去坐吧。”
謝星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廚房。謝泠看着鍋裏的粥,忽然又叫住他,“你師父在嗎?”
“在啊,一早就——”說到這他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好一會兒才放開,“我是說……師父他一早就過來了。”
謝泠當然不會猜不出他差些脫口而出的話是什麽,但事到如今,她也沒有了阻止的心思,只當沒聽出來,跟着他一道避重就輕,“那問問他吃過飯沒,沒有的話一起吃吧。”
謝星噢了一聲,一溜煙小跑着出去了,嘴裏還嘀咕着肯定沒有。
但姐姐交待的事當然還是要做,所以不一會兒後楚留香也進來了。
謝泠沒想到這人會直接進廚房來,手上動作一頓。
楚留香一眼看到她腫得吓人的眼睛,也是一愣,但非常識趣地沒提,“我是想進來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謝泠見他說得真誠不似作假,便指了指自己已經盛好的幾個粥碗,努了努嘴,“正好我怕燙。”
“好。”這種溫度對楚留香來說自然小菜一碟,一個伸手便穩穩當當地拿好了四個。
她點點頭,“麻煩你了。”
楚留香想說這算不得什麽,但一偏頭看見的就是她隐沒在騰騰熱氣中傾身去嘗鍋中湯味道的側影。
那熱氣将她面容遮住大半,只留一個大概的輪廓,因為動作的緣故,露出一截纖細的後頸。
這畫面沒來由地讓他想起他們初見那回。
糟糕的是,好像直至今日,他還是有些想知道,自己的手若是觸上去,會是如何一番畫面。
謝泠試了一下湯的味道,自覺應該不差,松了一口氣側過身去取放在另一邊的湯碗,餘光瞥見他仍舊拿着那幾碗粥站在門口,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
楚留香微勾唇角,笑得極淺,“看謝姑娘下廚很有意思。”
“下廚能有什麽意思?”不都是一樣的嗎?
“所以是看謝姑娘你下廚啊。”
作者有話要說: 約定俗成的同人設雖然被我給改了【。
但還是有點關系哈哈哈哈哈
不過你們為什麽都覺得西門爹謀劃了什麽大咪咪!他只是幫個忙而已啦(。
因為又有讀者妹妹提出時間線疑惑2我就再說一遍QAQ
武林外史和飛刀系列的時間線是我特地打亂把武林外史往後調的,這是個到結尾才能揭曉原因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