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從‘袁管事’那裏得到征選民女的風聲, 到征選皇令下達, 再到通過嫁人逃過征選這一劫, 正經歷時覺得緊急驚險得不得了,不過經歷完這事之後再回頭來看,也不過是才發生在短短幾天內的事情而已。
村裏人幫着夏家擴建并修繕了房屋, 坑裏漚的綠肥也已經熟了,于是就把綠肥撒到了收割後剩下麥茬的田裏, 就等下一場透雨,把田地下得濕透了就翻耕麥田,然後等時間一到,就播種小麥。
然而,這一場透雨, 一直等到秋分,也沒有等來。
沒有雨水的濕潤,田地板結死硬,好些村民拼着手被鋤頭柄打出血泡來,拼着磕斷鋤頭和鋤頭柄, 也只翻耕了小半田地還不到......
沒辦法,等到秋分都過去十來天了, 都還是沒有等來一場雨, 就只能用薅鋤淺淺的刨出一條一條淺溝來——土地太硬也不容易刨得深, 然後撒下麥種并掩蓋上。
播種下了麥種,接着也一直沒有等來一場雨能夠讓麥種萌芽出土。
只等到寒露過後,快到霜降時, 這才下了一場小雨,勉強濕潤了淺淺一層地皮。
懂得農時氣候的老農們,一看就知這是一場只在一村或一地裏下的山雨。就是姜秾認知裏的地形雨,因為溫寧村在玉皇山山腳,雲團沿着地形擡升而降下山雨。
這樣的雨,只能算一時幸運,解去了眼前之急,讓麥子發了芽出苗來。
然而将地域擴廣開去,大範圍內卻是沒有降雨的。如此一來,之後無法風調雨順的可能,就非常之大了......
這時候的溫寧村村民,也沒那心情去擔心外面的人了,因為小麥在霜降後才萌芽出土,越冬時還沒長得足夠茁壯,怕是要遭霜凍了......
對此,姜秾很是慶幸這一茬麥子,村裏人家換了‘高産三代’雜交小麥去種。
姜秾:“這次的小麥種子,雖高産特質突出,但在耐寒與耐旱方面,也比以前的要好上許多。”
得了他們‘在世小神農’的安撫,村民們有稍微放心些。
“便是這一茬絕收了,家裏也還存了些麥子,能吃到後年夏收的。”這是村裏大多數人家的想法,家裏都存着糧食呢,這一茬減收或絕收,也餓不死。
溫寧村的村民們,如今相比之前底氣足了許多,因為家有存糧和餘錢!而這一切,都得益于姜家和夏家——當然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們的‘在世小神農’。
已經嫁人在村民眼裏算作大人了的姜秾,又被村民們寵愛了一波,送了一些自家做的糕點零嘴。
姜秾:......
田裏莊稼像是要遭旱、遭凍了,這也不是塌天大事,不還有段木香菇的營生呢嘛!
莊稼上,他們無計可施了,那就多花些心思去侍弄段木香菇,也能多買些銀子然後買糧食回來。
因為袁家要把新鮮的平菇和香菇上貢給皇室,姜家和夏家的合夥菇房就由原來的四間,擴建至了六間,并很快發酵好培養料,裝裹好菌包并接了種,之後就只等時候到了出菇長成後,拿去賣給袁家。
每斤鮮蘑一百文錢,大約到來年開春時一個月賣鮮蘑的毛收入,就能達到四五十兩銀子!再加上段木香菇的收入,平均下來每家每個月大約能有三十來兩銀子......
相比以前的一年十來兩銀子,翻了三百五六十倍,可謂是錢途可觀!
雖然田裏莊稼可能無法達到最高畝收,但還有栽培蘑菇這賺錢的營生呢,或者根據袁管事之前的提醒,趁着糧價還未漲得厲害,把家裏的錢拿去先買些糧食回來存着,也能放心些。
這麽想着
,姜家也就這麽做了。趁着外面農人們為了交賦役銀,去賣糧籌銀的時候,花了十來兩銀子以二十文錢一斤的價格,買了五百來斤麥子回來。
因為姜家的糧食地窖裏,原本就存了三四千斤麥子,所以就買的少了些。不過夏家因為将兩畝地全拿來種了菜蔬,或者讓它半荒着了,地裏沒有種麥子豆子這些正經糧食,買的就要更多些——買了兩千斤回來。
至于村裏其他人家,沒有往家裏買糧食。因為段木香菇的收入已足夠交納賦役銀,又都是些懂得聽風聲的,見姜家都在往家裏買糧食了,他們扒拉了一下家裏存糧後決定不往回買糧食,卻也沒有往外賣麥子。
......
溫寧村的人做法極其正确,因為整個大昭的東西南北中部,都早已開始幹旱了!
姜秾那次進縣城時,袁管事除向他們透露要征選民女的風聲外,還透露出南方的大多地界,自今年開春以後就再沒下過一滴雨。
事實上,形勢比這還嚴峻。不僅是南方,西南、華北、北方和西北方,都在開春後有了程度不一的幹旱趨勢,也即是說,整個大昭都開始了幹旱!
十多年前,溫寧村村民便是因為一場關中大旱,才背井離鄉逃荒至此。
如今,全國開始了幹旱......
相比主要種植是秋種夏收的冬小麥的,秦嶺淮河以北地區,以及南方同樣種植冬小麥的部分丘陵山地區,主要種植是春種秋收的水稻的南方平原地區,要更早的受到此次幹旱的影響。
開春之後再未下一滴雨,那也就是說,今年的一茬水稻已經是絕産,顆粒未收......
因天災導致絕收,按說朝廷和皇帝要減免賦稅,甚至開糧倉赈災的吧?
然而并沒有,賦役銀照常交納。
先前有場關中大旱的天災,所幸沒動搖根基,然而如今這場全國大旱,讓本就有不少佃逃離的形勢,立即像烈火之上烹了油一般,‘噗’地燃燒加劇!
佃農們的日子,能夠一年接上一年餓不死的活着,就算是不錯了,大多是沒有存銀和存糧的。因此哪怕只是有一季的莊稼絕收,于他們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況且,這次因天災幹旱導致絕收後,朝廷不僅沒有免除賦役或者開倉赈災,竟然還要他們照舊交納賦役銀!
就是刮了他們一身幾斤幾兩的肉,放案板上賣了,也是繳納不上的!不逃,能怎麽辦?
佃農逃離之勢,已如潰堤之水,奔騰難收!
大量逃離田地的佃農,以何處為家?又以何為生?沒有落腳之地,沒有飽腹之物,這樣處境的佃農,便如曝曬而亡的枯柴,遇上一點火星便可燎原......
加上他們如今這位升和帝,所做的種種喪失民心的事情:繼位十六年整以來,先是花了近十年時間修建西京皇宮,再是變革賦役法——好心辦了壞事,又是搬遷到西京皇宮‘小住’——一直沒有明确說是遷都,期間還不時額外增派些像是‘祭天銀’、‘賀遷銀’和‘鴨饷、牛饷和禾蟲饷’之類的‘三饷’等,好些個荒唐至極的苛捐雜稅!
火星燎原,那是再容易不過了。
秋分之日,湘贛之交,某一處縣城外。
有一群人,一群衣衫褴褛嘴唇皲裂滲血,瘦骨嶙峋身上不見幾斤肉,眼睛射出視死如歸般的狠意目光的人。
二三百人沉默無聲的赤腳行走着,就像是一群末路餓狼在覓食......
兩三百人之中,甚至還有十幾個人,一手抱着或牽着孩子,一手拿着棍棒、連枷或鋤頭等農具。
這一場奪城起義,在走近城門之前,都是無聲無息
的。
因為他們早已餓得渴得沒有力氣去吼叫了,他們要把最後一絲力氣留住,留到最後賭上性命去奪一口飯......
當這群人越來越靠近城門,并且沒有步伐減緩或停下的打算時,縣城門前的衙役就惡聲呵斥道:
“止步!難民不許進城!止步!”
走在兩三百人最前的一個肌肉虬結的壯漢,雙目怒似銅鈴!“我們是難民嗎!是誰讓我們成為難民的?!是你們這些稻田裏的吸血水蛭!”
“我們只是要吃一口飯!既然你們不開倉放糧,那我們就自己來開!”
之後,便是一場刀光血影。先前沉默無聲的兩三百匹末路餓‘狼’,一旦交鋒之後,也許是砍在身上的刀子太疼,也許是為了将棍棒朝對面人頭上揮去而壯膽,他們終于不再沉默,最終嘶吼出聲!
“錘死你個敲骨吸髓的!啊啊啊!”
“你們倒的泔水一桶桶,啊!為什麽我們卻連一碗稀粥都不得!”
“我要吃飯!我要吃飯!我要吃飯......”
那兩三百手拿棍棒農具的人,在城門處永遠倒下了不少,但等守門的衙役也一倒不起之後,也就沖進城去了不少。
最後渾身浴血,直接沖進了縣衙!
在縣裏有座精致大院子的縣太爺,沒有住在縣衙後的官署,得以逃脫一命。但在他去找縣尉鎮壓亂民之前,又從縣城裏的各個髒污小巷裏,鑽出來許多揚着菜刀板凳的人,猶如山泉彙入溪流,最後這股人流愈加粗壯,愈來愈奔騰有力!
一時間,街上聲響愈來愈大,城中血腥味愈來愈濃......
想去找縣尉的縣太爺,也不去了,直接倉促收拾了包袱,攜着嬌妻美妾和兒女,揣着一匣子銀票,趁着喊殺聲還沒從縣衙糧倉那兒,喊到近前來之前,在壯仆和幾個士兵的保護下鑽進馬車,棄城逃跑了.......
縣太爺在縣郊入官道之時,遇到了同樣駕着馬車趕來的縣尉和縣丞一行人,于是一碰頭一商量,不一會兒就并作一行,駕着馬車‘得兒得兒’的,揚起一路塵土後跑了個沒影。
等縣城裏的餓‘狼’們奪了糧倉,去到縣太爺的大宅子時,裏面桌倒椅子歪的,只留下一地狼藉。
對逃走的縣太爺來說,留下的這些東西不值錢,但對餓得能不顧性命奮力一搏的這些人來說,卻已是他們一輩子沒見過的好東西。
華美的絲綢衣裳,香軟蓬松的棉被,廚房裏剩下的雞鴨米面......都是他們平日裏不敢奢想的好東西。
“哈哈哈!我這輩子睡過了暖和松軟的大床,穿過了絲綢衣裳,等我把分搶來的糧食和雞鴨吃完後,便是立即死去也無怨了!我做鬼也要做個飽死鬼!”
......
及至冬至日,升和帝主持祭天大典之前(因沒有修建京郊圜丘,便在長安城皇宮裏走了個過場),已經有十來封奏明難民叛亂的折子,先後送入長安城了,且頗有未盡之勢。
雖已經奏明的難民叛亂,大多都沒成氣候,很快就被鎮守士兵撲滅。
卻也已經有一南一北的各一處難民,已經占據了一兩府之地,且還打出了‘替天行道’的旗幟,俨然是已經旗幟鮮明的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