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華裳剛說完,樓下便傳來一陣嘈雜聲。

“檢查到這裏了。”

華裳貼在門邊,從門縫往外望。

王問之奔到窗邊,卻看到窗外的街上也有巡邏的官兵。

王問之嘆氣:“既然能夠調動守城的軍隊,恐怕不僅僅是宋玉清一人的手筆了。”

季無豔在一旁坐下,思量道:“朕反倒不這樣認為。”

“若季無衣出手,斷無回旋的餘地,這麽多年唯一從她手底下逃脫的人便只有一個華裳而已。”

季無豔擡頭望向華裳,“所以,她才會對你念念不忘,甚至不顧不得許多,親自入軍營查探一番。”

華裳阖上門,語氣輕松道:“你們兄妹二人還真是性格類似。”

季無豔搖頭,他再擡頭望去,卻發現華裳正在脫衣服。

“你!”他猛地蹿了起來,忙捂着鼻子,仰起臉,“你你你你,你在做什麽!”

王問之詫異回頭,眸子瞪圓,立刻又把頭扭了回來,還因為用力過猛撞在了窗戶上。

華裳笑眯眯道:“如此良辰,當然是要享受齊人之福了。”

季無豔:“朕……朕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非……非……非……”

他忙往床榻邊走去,還招呼王問之一起。

王問之也不是笨人,自然也知道華裳大概是想要用三人的假身份做幌子,上演一出好戲。

客棧裏,官兵一個個檢查過來,就剩下最後一間了。

客棧老板低頭哈腰提醒:“這裏面這位身份可不一樣,諸位小心對待啊,他可是來自長安。”

經過他的提醒,領頭的兵也不敢太過莽撞。

他用了咳嗽一聲,大力拍了拍門。

然而,這門居然沒有關,他一拍還就這麽給拍開了。

他眼皮一跳,瞪着幾個小兵,“你們先別進去,我先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一步步走了進去。

門口有一面屏風遮擋,看不清內室的情況,然而,細細碎碎的呼痛聲卻傳了過來。

他眉頭一皺,剛要說話,卻又聽到一陣鞭子敲在皮肉上的聲音,清脆作響。

這是在做什麽?

“哭!再哭!繼續哭的話,我就要你們兩個身上沒有一處好皮!”一個粗魯的聲音厲聲警告。

裏面的哭泣聲和嗚咽聲更大了。

一個女子幽咽道:“郎君饒了我們姐妹兩個吧?我們兩個真的是忍受不住了。”

“呵,忍受不住?你再說一遍試試?”

“唔——”

“我告訴你,我可是宋玉清的獨子,現在朝廷裏誰最大?我爹最大,我就算弄死你們兩個,也沒有人敢治我的罪!”

兩個女人又開始哭泣。

門外的士兵紛紛皺眉,卻又礙于裏面人的身份不敢進去。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女人的聲音有些粗啊?”一個士兵問。

“整日哭喊,喊啞了嗓子吧?不過,這宋師的兒子可真不是個東西,養不教,父之過,顯然,這宋玉清也不是什麽好貨!”

“噓——,你不要命了?現在朝堂裏的官員哪個不是要看宋玉清的臉色行事?”

士兵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從嘴上讨伐起了宋玉清。

領頭的士兵咳嗽了一聲,剛準備叫裏面的貴人。

“什麽!竟然敢給我擺臉色!當扒上了我爹就行了嗎?你以為爬上我爹的床,他就能給你們兩個撐腰了嗎?”

“不……唔……不是,郎君……”

領頭的士兵猛然僵住了,甚至都不敢表現出自己進來的樣子。

聽到別人床榻間這麽勁爆的消息,他會不會有性命危險啊?

士兵小心翼翼,一步步退了出去,輕輕将門合攏。

老板在一旁看着。

領頭士兵咳嗽了一聲,“那個……既然是貴人,我們就不便打擾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老板忙點頭。

下樓的時候,領頭士兵還不忘叮囑老板:“既然貴人沒有注意到這陣騷亂,你也不必跟他提起,避免貴人憂心。”

老板立刻道:“小的知道。”

幾個士兵出門時,還在小聲嘀咕:“那宋家小郎君簡直欺人太甚,哎,我聽說,宋玉清上位也不地道呢,說是輔國公主殿下偏生寵愛他。”

“哈哈,這也難怪,人家宋師畢竟貌美如花嘛!”

他們說說笑笑,漸漸走遠。

華裳這才慢悠悠地從窗戶邊退了回來,“行了,他們确實已經走了,你們起來吧。”

帳子內穿來季無豔的聲音:“那你倒是先将衣服穿好啊。”

“啊?哦!”

華裳一抖手臂,将褪到胳膊肘的衣服重新抖回到肩上。

她裏面打着繃帶又不是什麽都沒有,啧。

“好了,好了。”

季無豔和王問之二人這才從床上爬了下來,仔細看這二人的手臂還有一道道紅痕。

兩人盯着她手中的鞭子,同時止住了動作。

華裳低頭一看。

“你們兩個怕這個?好吧。”她随手把鞭子扔到一旁。

兩人這才松了口氣。

華裳搖頭,“我早就說了,還是我抽自己好了,我筋骨硬,沒什麽的,結果你們兩個偏不讓,瞧瞧你們兩個的手臂。”

王問之笑道:“剛好明日出門的時候,也讓別人看一看。”

那樣宋玉清的風評怕是要渣進泥裏去了。

季無豔勾了勾翻折的衣領,沉吟道:“你們有沒有覺得暗地裏也有一股力量在敗壞宋玉清的聲望?”

王問之點頭,“方才出門的時候,他們說宋玉清巴結公主殿下,将自己送到了公主殿下的床榻上。”

季無豔:“若是針對公主去的,那些人會說,公主只會用這種手段籠絡人心,或者說,公主軟禁陛下,幹涉朝政一類,但事實是,一切的罵名居然都放在了宋玉清的身上,可見背地裏也有人選擇保公主,舍棄宋玉清。”

“難道宋玉清自己就不知道這些嗎?”華裳迷惑問。

“知道又能如何?他在朝堂打滾多年,卻還沒有比他年紀小又入朝晚的王問之升得快,怕是早已經心浮氣躁,為了往上爬而無所不用其極。他在朕與公主殿下中,選擇了公主,這便是代價。”

王問之颔首:“宋玉清此人面若桃花,卻心狠手辣,他既然爬到了尚書令的位置,自然就會想着長長久久待下去,必然要搞出些什麽。”

季無豔目露深思,“明明都是……”

他欲言又止,不再說了。

翌日,三人出門時,客棧老板看着華裳的目光裏充滿了複雜,既贊嘆又鄙視。

華裳完全不把他的目光放在心上,大口吃完飯後,就催促王問之和宋玉清趕快上路。

老板盯着二人喝粥時手臂上露出的鞭痕,神情無比痛心。

華裳怒道:“你那一對招子不想要了是不是?往哪裏看!”

老板立刻低下頭,當作自己眼瞎了,耳聾了。

華裳哼唧一聲,“什麽破地方,一點都沒有長安的富貴繁華!”

老板賠笑:“是是是,您說的是。”

廢話,這城若是能有長安那麽繁華,這裏早就是都城了。

華裳罵罵咧咧出門,還在他的門檻上踹了好幾腳。

這對送親人馬走後,客人紛紛罵道:“兒子不是什麽好東西,那老子肯定更不是什麽好東西!”

華裳出了門,還看了好幾眼門口的幾盆花。

王問之彎着腰,抱住了她的手臂,啞聲道:“郎君,這花花草草您就別打了。”

華裳一努嘴:“好吧,我今天心情不錯,算他們走運!”

一聽到自己的花要遭毒手就立刻奔出來的老板:“……”

合着您心情好就踹門檻,那要是心情不好呢?您是不是就要直接破門了?

等到一隊人馬走遠了,老板才小小聲呸了一口。

王問之捂着嘴笑道:“阿裳你簡直就像是土匪,所到之處,怨聲載道。”

華裳聳肩:“我已經挑着便宜的東西敗壞了,雖然是做戲,也不想太打擾他們的生活。”

季無豔認真看了她一眼。

華裳駕着馬,來到他的窗口,“怎麽了?”

季無豔輕聲道:“我覺得你或許比朕,或者公主,更合适那個位置。”

華裳一聽,整個人如遭五雷轟頂,吓傻了。

“您……您說什麽呢!我才不願受那痛苦呢!”

“嗯?”季無豔眯起眼睛,“受苦?”

“呃……我的意思是我不敢……”

季無豔趴在窗口,沉默地看着她,輕輕吹了一口氣,将頭頂上的紅布吹得微微掀動,“你說的對。”

“世人只見天子坐明堂時的風光,卻不知風光背後要承擔的是整個天下,是無數的黎民百姓,你覺得這個擔子重,你可能扛不起,正是因為你看到了這點。”

他玉白的雙手捏着紅蓋頭的兩角,掀到頭頂,露出霸豔的面容,他清澈的雙眸倒映着她的身影。

“能看到這點的你,就已經有為帝的資質了,”他向她提議,“不然你嫁給朕,之後自然而然接管朕的江山,就像是太上皇一樣。”

華裳:“……”

她按着季無豔的腦袋,将他重新塞進轎子裏。

“謝謝您嘞,我可沒這種想法。”

行到下一個鎮子的時候,三人就開始準備進行第二階段的計策。

三人重新喬裝,另安排三人扮作新郎和新娘,兩隊人馬剛好從一條岔路分開,各自前行。

華裳跟着兩人行動,“你們這些動腦子的太可怕了。”

季無豔:“如果是皇帝的話,自有下面的人動腦子,自己本身并無計謀也無妨。”

華裳哭笑不得,“您還沒有死心嗎?”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并不想放棄,你不如再考慮一下?”

“我拒絕。”

王問之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不知道該說什麽。

現任皇帝瘋狂推銷自己的皇位給自己的将軍,将軍卻敬謝不敏,這要是讓古往今來那些争奪皇位的人看到這幕,豈不是活的能氣死,死的能氣活?

這麽大的誘惑,真虧華裳能夠一而再,再而三拒絕。

王問之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季無豔瞥了一眼他的動作,口中提起新的計策,“那隊迎親隊伍終究太過招搖了,等宋玉清反應過來,便是要集中人手對付我們的時候了,所以,我們現在改道,從另一條路前往長安,雖然有些繞遠,倒是比較安全。”

王問之往前方看去,只見前方霧氣重重。

“這條路經過哪裏?”

季無豔的視線掠過兩人,“一個很有名的鎮子,留君鎮。”

王問之和華裳同時扭頭看向他。

“想來你們也聽說過這座以喪葬停屍而聞名的鎮子了。”

王問之含笑:“臣聽的故事更為詭異。”

“這裏……就是一切秘密真相大白的地方嗎?”

季無豔:“秘密……”

他微笑,“你說的不錯,這裏就是将一切秘密真相大白的地方。”

“我會毫無保留,全都告訴你。”

華裳微微垂眸,唇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三人騎着三匹馬,往着迷霧深處一頭紮了進去。

“這裏還真是夠詭異的,确定沒有走錯路嗎?”華裳四處望了望,“周圍也沒見到什麽人影。”

季無豔搖頭,“應該就是這條路。”

三人又悶頭走了一會兒,等到影影乎乎看到前方鎮子的時候,天空又下起了小雨。

“這地方真詭異。”華裳再三提醒,“兩位小心。”

季無豔笑道:“那阿裳就離我近一些,好保護我。”

王問之嘆氣,“哎呀,臣就這麽被陛下抛棄了啊。”

季無豔目光深邃掃了他一眼,“怎麽會?王太師的作用無人能替,朕都能暗地裏救活應如是,保你一命也是無礙。”

“什麽!”華裳驚呼出聲,“是陛下救了……”

季無豔目視前方小鎮,任由小雨拍打在自己蒼白的臉上,“應如何就在這座小鎮等着我們。”

王問之拱手:“陛下聖明。”

季無豔:“我可不愛聽這些歌功頌德的話,除非……”

他笑盈盈地盯着華裳。

華裳摸了摸臉頰,“應如是真的在此?”

“是。”

華裳急切地想要去看看這個死在她懷中,卻又死而複生的人。

季無豔卻在此時又開口了,“不僅有他。”

“哎?”

他抿起唇角,“你去看看吧,應該都是你感興趣的人。”

“我感興趣的?”

華裳揚鞭催馬,一馬當先沖着留君鎮奔去。

馬蹄濺起積水,缭亂水波。

銀白的水花砸在身上,濺起一絲絲白煙。

華裳從寫着“留君鎮”的一個大石頭旁經過,上了一座石橋。

石橋的另一頭卻有一個披麻戴孝的老爺爺蹲在那裏燒紙,火剛燒起來,就被雨打滅,燒成墨色的紙錢與未燒完的紙錢混雜在一起,順着水流往橋下的河流裏流去。

華裳還是第一次見到在雨地裏燒紙錢的。

她出聲提醒:“老人家,您找個幹燥的地方燒吧,這裏太濕了,燒不起來的。”

老爺爺默不作聲,從懷裏掏出一沓幹燥的紙錢,準備繼續燒。

“老人家,你這樣即便點燃也還是會熄滅的,您就聽我一句勸,找個幹爽的地方燒吧。”

老爺爺被她勸的不耐煩,“你懂什麽,天下何處不濕?況且我這些紙錢又不是燒給死人的。”

不是燒給死人的紙錢?

雨水順着她的後脖頸不斷往衣服下面流淌,她的背脊一陣冰涼。

切,怕什麽,她殺過那麽多人,難道還會相信鬼神之說嗎?

華裳笑了一下,好奇追問:“您不是燒給死人,那是燒給誰?難不成是活人?”

老爺爺咳嗽了一聲,“你說對了,就是活人。”

“哎?”華裳笑容加大,“您就別開玩笑了。”

“玩笑。”

“小丫頭,我這裏的紙錢是燒給不該存在在這個世上的活人的。”

“還有這樣的人嗎?”

老爺爺站了起來,淡淡道:“那你就看看吧。”

他的袖子猛地一揮,一陣風雨把紙錢和煙灰吹向華裳的方向。

有鬼!

華裳直接抽刀,一刀劈下,刀氣散開了風雨與紙灰。

眼前卻空無一人。

“咦?人呢?”

華裳四處張望,這裏除了一人一馬在橋上,再也沒有什麽了。

“不好,陛下和王問之呢?”

華裳急忙調轉馬頭,想要沖出去。

“阿裳,你欲往何處?”

華裳回眸一看,只見一個僧人正手執白傘站在風雨上。

她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你是……”

傘面向後傾斜,露出僧人的面龐。

那人頂着一個光頭,卻生的極為俊秀。

華裳的唇沾着雨水,微微動了兩下,雨水滴落。

“應……應如是!”

應如是伸手挽着佛珠的手豎在身前,微微行禮,“阿彌陀佛,女檀越,貧僧法號慧斷,取自揮慧劍,斷情絲之意。”

他含着一抹慈悲笑意,慢吞吞道:“生死一場大夢,貧僧已經看破。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所以,他成了真正的應如是,成了真正的慧斷。

風還在刮,雨還在下。

有些冷了。

華裳從馬背上滑下,拍了拍焦躁不安的梧桐,一步步朝應如是走去。

她擰眉:“裝什麽神,弄什麽鬼,你不知道我一向不信這些的嗎?”

她來到他的身前,舉起妖刀架在他的脖頸上。

應如是依舊笑得溫和慈悲,仿佛并未将眼下的性命之危放在心上。

“剛快把與我同行的人放出來,否則,我能殺你一次,自然就能殺你第二次。”

她的刀可斬妖邪,她的人不畏鬼神。

空氣一瞬間凝滞,耳邊只能聽到雨水敲擊青石板地面的聲響。

應如是一手握着紙傘,一手捏着佛珠,笑容如霧似煙。

“阿彌陀佛,女檀越誤會了貧僧了,這裏是個奇妙的地方,該是女檀越的同行者一不小心走錯了路,與貧僧無關。”

“況且,第一次也不是你殺的我,”他明麗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我不信你能殺我。”

說着,他突然将脖頸沖着她刀鋒湊去。

華裳連忙移開刀,怒斥:“瘋子!”

他骨子裏還是一樣的瘋狂。

應如是笑了,卻像是在哭,“你以為我是為誰而瘋呢?”

少年不識愛,一見便心動。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氣息出唇時變為了白霧,“請,我帶你參觀一下鎮子,順便找一下陛下。我不會有意害陛下的,因為陛下的命已經與我的命連為一體了。”

“什麽意思?”華裳滿頭霧水。

他将手中的傘移到她的頭頂,“意思就是說,我,或者說,不止我,都是陛下的秘密。”

“陛下二十五歲之前不得出宮,是因為,這個世界不僅有一個陛下。”

華裳一瞬間瞪圓了眼睛。

“哈?等會兒,你等會兒,我沒太聽懂……什麽叫不僅有一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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