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風習習, 撩動了額前的碎發。
賀宙站在窗邊,深邃的瞳眸裏倒映着遠處的萬家燈火。
他眉心微攏, 面色冷峻,修長的手指在窗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似乎在思考着什麽難題。
良久後,他忽然動了。
他拿出手機,找到號碼撥了過去。
“幫我在鉑翠度假村定一家酒店,要靠近南山公園, 有露天泳池,還有——”
“嗡嗡”聲響起,顯示有電話打入。
賀宙把手機拿到眼前看了看,他挑了下眉, 再接電話時言簡意赅道:“總之定最好的位置,把整個國慶的時間都包下來,其他的你看着辦。”
就要挂掉電話, 卻又想到什麽似的補了句, “兩個人住。”
說完, 電話挂斷。
賀宙點開那個中途打進的電話, 手指頓了頓, 回撥過去——
“爸。”他道。
隔壁。
季嶼正在專心地做着計劃。
醫生跟他說手術可以提前安排, 讓他考慮一下,他想都沒想就立刻答應了下來, 甚至打算明天就跟學校請假, 這個禮拜的課都不上了。
比起學習, 他現在更想把這個鬧心的标記去掉。
因為他覺得這個标記就跟古代奴隸的賣身契一樣,象征着沒有自由,沒有自我,不僅受制于他人,還毫無反抗之力。
實在太膈應人了。
所以,洗标記的手術肯定是越快越好。
不過洗标記前,有些事情他也得先計劃好。
醫生跟他說這個手術做完大概三到五天就能回家,但期間最好是要有專人照顧,因為創口雖然小,卻是人體中地位非常重要的腺體,它影響着整個生理系統的正常運作。
季嶼首先想到的就是讓月嫂和小宇宙一起過來陪自己。
他還記得之前檢查的時候醫生提醒過,手術做完信息素的味道會發生輕微的改變,可能會影響到小宇宙對他的認知,所以他想讓月嫂和小宇宙來陪床——月嫂可以照顧自己,而小宇宙可以在這個期間多熟悉熟悉自己的味道。
可腦子再一轉,又覺得不行。
那地方畢竟是醫院,病菌太多,大人也就算了,小孩子還是不去得好,小宇宙不去,月嫂自然也不好來。
季嶼思來想去,本子上畫得一團糟,最後還是決定自己一個人上手術臺。
“啊,好悲慘。”
沒想到健康了十八年,頭一回做手術連個陪的人都沒。
不過能洗标記他就高興,所以第二天,季嶼起了個大早,洗漱完後心情愉悅地跟班主任請了假。
在這個世界,即使是高三也很好請假得很。
大概是因為Omega有發情期的關系,即使注射了抑制劑也需要時間調整,所以班裏經常有人請假。
請好了假,季嶼擡頭就見賀宙從樓上下來。
他心情頗好地沖賀宙打招呼:“早啊。”
賀宙點了點頭:“起這麽早?”
“是啊。”
“你看你來心情不錯,有什麽喜事嗎?”賀宙走到桌邊坐下。
季嶼沒把洗标記的事情說出來,他咬了口包子:“馬上國慶放假了,當然高興。”
賀宙哦了聲,狀似無意地問:“你國慶有安排了?”
季嶼頓了下:“沒。”
“那跟我一塊兒去鉑翠度假村怎麽樣?”
賀宙擡眸看着季嶼,表情語氣都很随意,“那裏有泳池、草地,附近還有跳傘,國慶期間會舉行燒烤趴和演唱會,還挺不錯。”
“就我們兩個?”
“不行嗎?”季嶼有情,自己也有意,兩個人在一起不是正好?
不過賀宙揣摩了一下季嶼的神色,又自然地改口道,“當然不是,我有幾個朋友也去,是他們邀請我的,既然你沒事,不妨跟我一塊。”
季嶼點了點頭,道:“到時候再看吧。”
到時候再看就等于會去。
賀宙心裏有了數,又道:“我這幾天有點事,要回家住,就不能陪你了。”
季嶼:“……”不是你自己過來的嗎?誰要你陪了?
他頓了頓,還是把心裏的吐槽憋了回去,開口道,“嗯,好,你忙你的。對了,今天我請假了,你一個去學校吧,我要帶小宇宙去醫院複查。”
“好。”
吃完早飯,賀宙離開,季嶼轉身上樓收拾東西。
他只帶了兩身衣服,其他沒多拿什麽,反正醫院都有,沒帶的也能現買。
“陳姐,我有點事要出去幾天,你在家好好看着小宇宙,我每天都會跟你視頻。”
季嶼沒把自己要做手術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只說是有事出門,離家前他抱了抱小宇宙,跟他親了親臉便士氣高昂地踏出了家門。
別說,還挺激動的。
也不怕,也不覺得恐懼,甚至想到無形的鐐铐馬上就要解開,心裏就一陣陣的激動。
這種激動持續了一路,在到達醫院看到醫生的時候到達了頂峰。
季嶼:“醫生,我來了!”
醫生整個人愣了愣。
不是,怎麽會有人來醫院這種地方還這麽高興的?
他反應過來後低咳一聲,從抽屜裏拿了份資料出來:“這是你的體檢報告,所有數值都顯示合格,只是你的孕囊內部被檢查出了一塊直徑一公分的腫瘤,是良性的,對你的身體沒有任何影響,這個情況你要知道一下。”
季嶼點點頭,雙手接過資料:“沒影響就好,謝謝醫生。”
醫生又道:“今天就一個心理檢查,讓護士帶你去做,做完之後把報告給我,然後去登記住院,今天可以自由行動,但別睡太晚,今天晚上九點以後就開始禁食禁水,準備手術。”
季嶼認真記下,再次點頭:“好,謝謝。”
道完謝後季嶼跟着護士去做心理檢查。
心理檢查主要通過問答進行,醫生大概問了他二十多個問題就結束了,報告也是當場生成,季嶼只等了十分鐘就拿到了報告,測試下來他心理素質極佳,可以随時上手術臺。
“難道這個檢查不合格還不能做手術了嗎?”季嶼把報告交給了他的主治醫生。
“那倒也不是,就是會麻煩很多,不合格的話我們一般會建議再觀察兩天。”
醫生大致地跟他講了講其中的緣由,主要因為腺體手術會直接影響人體的激素和內分泌。
術後二者會短暫地紊亂失衡,一般三天左右就能恢複正常,要是這時候心裏狀态不穩定,那麽術後會有很高的概率引起抑郁等精神病症,甚至情況嚴重還會引起休克等情況。
季嶼笑道:“那我覺得我應該沒什麽問題。”
醫生也笑着點頭:“我也這麽覺得,你的手術一定會非常順利。”
“那就借您吉言了。”
當晚,季嶼辦理了住院手續,換上了病號服。
他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舉着手機,笑吟吟地跟月嫂和小宇宙視頻。
“小宇宙今天有乖乖的嗎?”他問。
孩子越寵就越嬌,季嶼還記得剛見小宇宙的時候他不哭也不鬧,一個人躺在小床裏乖得要命,現在完全變了個樣,兩只小手總是舉得高高,一醒過來就要人抱,還喜歡跟人貼貼臉貼貼額頭,讨喜又黏人。
“啊嗚哦咿嗚——”
小宇宙眨巴眨巴眼,整個小臉都快怼到手機上。他對視頻充滿了好奇,大概是因為不明白為什麽媽媽會在這個小方塊裏面,所以又是上手摸,又想拿嘴巴咬。
季嶼笑了起來:“啊,你不乖哦。”
陳姐也笑得開心:“哪有,我們小宇宙可乖了對不對?”
說着她把手機往遠處挪了挪,再抽張紙巾給小宇宙擦擦嘴角的口水,小宇宙伸着手,嘴裏咿咿呀呀地還想搶手機。
季嶼看着電話裏的小宇宙,心情輕松得很。
盡管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盡管病房裏的另外兩張床上躺着兩個不時發出低低苦痛呻吟的人,他也仍未覺得有一絲慌張。
激素水平失衡,內分泌失調,是挺可怕的,但沒關系,三天而已,他能扛得住。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又有人來探望病人。
季嶼的注意力都在手機上,也沒注意聽動靜,直到人來到了他床前,他才擡眸看了過去,是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手上還捏着一張小卡片。
那人愣了愣,道:“季嶼?”
季嶼:“……”
這人又是誰?怎麽每次出來都有人認識自己?
他想了想,先挂斷了視頻,目光直直地看向來人。
“哈哈,你不認識我,我叫謝優,我們一個學校的。”
說着,謝優把卡片遞給季嶼,“這個是我飯店的菜單,有需要的話可以打電話下訂單,不加任何調味料,非常健康,醫院裏很多人都在我這兒訂餐。”
季嶼點點頭,接了過來:“謝謝。”
“不用客氣。”
謝優摸了摸頭,問道,“你怎麽住院了啊?啊,不好意思,我就随口問問的,那我不打擾你了,我繼續去送餐。”
季嶼揮了揮手:“好,再見。”
他沒把謝優太放在心上,轉而看起了卡片。
卡片是折起來的,一拉開菜單更全更長,全是适合病號吃的。季嶼心說這飯菜不錯,比醫院裏的好了十倍都不止,看着看着他就不由琢磨起了術後的菜單。
而不被季嶼放在心上的謝優,一出病房就拿出了手機,走到角落打電話。
—
金碧輝煌的酒店包廂內,坐在上位的長輩們交談甚歡。
“你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
“哈哈哈,你家的不也很優秀嗎?”
被長輩談及的兩人皆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低着頭吃菜。
過了許久,謝祈才放下了刀叉,主動開口道:“上次為什麽沒來?”
他壓低了聲,只有坐在他旁邊的賀宙能聽到。
他們倆都是坐的最下位。
賀宙回道:“臨時有點事。”
謝祈嗯了聲,他垂下眼眸,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地問道:“你和他……真的在一起了嗎?”
賀宙擡眸看了他一眼:“當然。”
謝祈聞言笑了笑,手上輕輕舀動着羹湯:“那這次為什麽還過來?你難道不知道叔叔阿姨還有我爸媽他們的意思嗎?”
賀宙面不改色:“只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可以了。”
謝祈一怔,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恰好這時手機響起,他松了口氣似的趕緊站起來,笑道:“我出去接個電話。”
然而一走出包廂,臉上的笑容就整個垮掉。
謝祈快步走到樓梯拐角的窗邊,深呼吸了一下後接起電話:“喂。”
“哥,你猜我剛剛在醫院看到誰了?”
謝祈蹙了蹙眉:“你怎麽在醫院?”
“我看中了一輛機車,還差一半錢,我問我爸要,他不給,我又不想欠人錢,就幹脆拿手頭的錢跟周敬一起合開了個飯店。飯店就在醫院邊上,我放學了就過來幫忙,生意好得很,我口才和臉皮都——奧,不對,不說這個,哥,你猜我剛在醫院看見誰了?”
“我怎麽知道?你直說吧。”謝祈心情不太好,沒什麽聊天的興致。
“季嶼啊!”
謝祈愣了愣:“季嶼?哪個季嶼?”
“還有哪個季嶼?就你想的那個呗!”
“他怎麽了?”
“他住院了,剛我送餐的時候看到他了。也不是生病,他是去洗标記的,他待的那個病房全是洗标記的,我清楚得很……”
等到挂斷電話,謝祈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仰起頭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胸膛不停起伏,秀氣的臉紅了又白。他在樓梯拐角來來回回地徘徊,只覺得臉上被狠狠地扇了幾個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那麽那麽地喜歡賀宙。
喜歡到明知他和季嶼在一起了也無法徹底放下,只好跑去國外圖個耳邊清靜,可一顆心卻始終放不下,總是時不時地問問表弟賀宙的近況。
知道他們倆斷了,他高興得很,但婚約解除時兩家鬧得有些難看,所以也不好意思再主動找他,想等關系緩和一些再回來,重新靠近他。
甚至心裏期盼着賀宙能主動聯系自己。
但是他沒能等來他的聯系,反倒等到了一張賀宙抱着季嶼的圖片。
他按捺不住了,立刻趕了回來。
也不知道趕回來能做什麽,就是腦子一熱買了票,通知了家人,然後就這麽回來了。
大概是心裏藏着一絲僥幸吧。
僥幸地想,季嶼曾經讓賀宙那麽難堪,讓賀家也那麽難堪,都這樣了他們竟然還能再走到一起,那自己和賀宙之間的一點矛盾又算得了什麽?
他很自信,季嶼比不上他。
而且他有爸媽的支持,有伯父伯母的喜愛,又跟賀宙門當戶對,他和季嶼站在一起,高下立見。
他告訴自己耐心一點,再等等,再等等。
結果就又等來了一個噩耗。
賀宙居然寧可欺騙自己,說他和季嶼在一起了,也不願意跟自己扯上半點關系。
原來他心裏那麽的看不上自己,甚至不惜用謊言來拒絕自己。
要不是表弟碰巧看到季嶼去洗标記,他還要騙自己多久?
謝祈嘲諷地笑了笑,低下頭用力地摁着手機屏幕。
【看不上我可以直說,欺騙什麽的,沒必要,真的很沒意思,也很沒格調。】
對面很快發來回信——
【?】
謝祈冷笑了聲,繼續裝。
他深吸了下氣,擡頭看向不遠處的包廂門,手指用力地捏着手機,關節隐隐發白。
可等了快十分鐘,都不見裏面有人出來,也不見手機響起。
謝祈抿了抿唇,嗤笑了一聲。
他拿起手機,幹脆利落地撥通了謝優的電話。
“喂。你拍到季嶼在病房裏的照片了嗎?”
“沒,不過服務臺這邊有房號和對應的病人名牌。”
謝祈沉聲道:“拍下來,找個機會散出去。”
他頓了頓,還是補了句,“不用鬧太大,能傳到賀宙耳朵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