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愛你,是我一直的信仰

“現在還燒嗎?”石宇沒等到回音,又追着問了一句。

“應該沒有吧。”安靜摸了摸自己灼熱的臉但卻冰涼的額頭,實在拿不準。她很想問問石宇怎麽知道的,又擔心問出些別的來,只能教科書式地一問一答。

“應該沒有?你身邊沒有溫度計?醫生呢?”

“校醫早晚各來一次……”

石宇急促地打斷,“校醫?不是疾控中心的醫生?”

“我只是疑似病例,沒有那麽嚴重。”哪怕她腦袋裏仍是一團漿糊,也聽得出他話裏的着急,熊喻是對的,周小蘭也是對的,他對自己的情感不只是朋友那麽簡單,這樣一想聲音不免就有點哽咽,“再隔離六天就好了。”

“六天?”石宇心中一凜,那不是她的生日都還被關着?

安靜倒沒想到那麽多,從吳狄和她分手後,她就沒有把自己的生日看得多重要了,那些年許的願反反複複就那一個,可無論蛋糕上的燭火跳得多歡快,自己合十的雙手有多虔誠,那願望終究還是落了空。因此生日對她的意義不過就是填寫表格時在年齡那一欄每年加個1罷了。

“還好,就當又放一個國慶節。”

“那倒是。”石宇邊回答邊在心裏飛快地拿定了主意,“你有什麽事可以随時找我,我手機都不關的。”

這句話本是兩人從前說慣的,可安靜現在聽起來卻又感覺臉在慢慢發燙,她明白自己再不能只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了,只能含糊地謝過後便匆忙挂了電話。

石宇摩挲着衣服口袋裏棱角分明的信封,想象着安靜拆開盒子,把乳白色的手機貼在臉頰的模樣,唇邊浮現出隐約的笑意,是誰說金錢是萬惡之源來着?

錢有了,送手機的由頭也有了,可是人卻出不去;他忘記了現在是非典時期,全校戒嚴。

“有bug!”四眼一拍大腿,“實驗樓後面有個處理有毒廢棄物的專用出口,那個門平時基本不開,想來學校不會派人盯着。”

石宇激動地站起來,一不留神撞在了上鋪的鐵架上,“這個門我有印象。那裏的圍牆不高,聽王老說本來要拆了重建的,不知什麽原因耽擱了。”

“你要翻牆?”根二這才明白過來。

“有爬牆的女人就自然有翻牆的漢子。”石宇揉了揉撞疼的腦袋,“我中午吃完飯後就走,晚上查寝之前趕回來,你們到時候幫我打個掩護。”

“明天中午我們先去偵察一下,踩踩點。”四眼也很興奮,光看着別人冒險也很過瘾。

“瘋了,你們都瘋了。”根二搖着腦袋,他無法想象這種為愛不計後果的行為,哪怕從前的夢裏他曾無數次捧起向娜嬌嗔的臉,白日裏見了她卻連手指頭都伸不開去。

第二天中午的踩點,根二還是去了,只不過是被石宇和四眼一左一右架着去的。他看着那兩位上蹿下跳的忙活着,時而嘆氣時而搖頭,才慢悠悠地晃蕩過去。

“除非你會撐杆跳。”他看着那堵不知什麽時候加高的牆幸災樂禍地說。

石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怎麽看都差一截,原來把你算漏了?”

安靜生日那天,石宇如願以償翻牆出去,聽到他在一牆之隔穩穩落地的聲音,根二從四眼肩上飛快地跳下來,揉着被踩得生疼的肩膀,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四眼直起身,看他不聲不響的樣子,不懷好意地笑到,“這下你根號下那數字又得變小一點了。”

根二難得沒有生氣,他指了指外面,“我在想石宇怎麽回來?”

石宇沒空想回來的事,他只顧着把兩條腿驅使得像風火輪似的沖到手機一條街,迅速拿了那款手機,還不忘捎上個感應到信號就會閃七色光的挂飾,然後跳上了往中醫大的公交車,在車上好容易才把笑容收斂在正常人的範圍內。離學校還有三個站的時候,前門上了個白口罩,一車人立刻都遠遠地避開,石宇臉上的笑容那一刻就僵住了,安靜她們學校也在戒嚴,這不比自己熟悉的C大還能找個圍牆翻。

眼看着車再左拐一個彎就到了,石宇的眉頭擰成了一堆,看來得無功而返,忽然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他像被誰猛推了一把似的摔倒在地上,左臂過電似地又麻又痛,然後耳朵裏便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哭泣和尖叫聲。

9路車的右側被撞得凹了進去,一輛大貨車的駕駛艙正好填在那個凹陷處,裏面有個驚慌失措的司機和旁邊已然不省人事的副駕駛。

他忍痛爬了起來,用自己極度缺乏的醫學知識判斷着,左胳膊像是骨折了,但好在沒有別的開放性創口;坐他前排那個男的就沒那麽走運了,被撞碎的玻璃流星雨似地灑在他臉上,頭也重重地磕在地板上,血便像蛛網似地蔓延開來,石宇走過去的時候聽到他痛得直哼哼;車廂中門那個戴口罩的人已經昏了過去,口罩上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跡,石宇取下他的口罩想讓他呼吸暢快些,猛然看見他胸前夾着的一張出入證,正是他想進卻不得的那個學校,他趁着混亂伏在那人耳邊輕輕道了聲謝便迅速地取了下來。

司機搖晃着走過來,哆哆嗦嗦摸出手機打120,然後又打110,“在##路口,對,一輛大貨車沖過來撞了我們。有多少個人?有,有1...2....5.....7個。死的?我怎麽知道有沒有?”他看着石宇托着胳膊挨個地去看傷員,沖自己擺了擺手,才稍微鎮定了些,“有幾個昏過去了,應該沒有死的。行,我不動他們,我自己也不動。”

司機沖石宇感激地點點頭,回到座位上還心有餘悸,卻看見石宇走了過來,“唉,你也別動。一會兒救護車就來了。”

“師傅,麻煩你開下門,我要下車。”石宇換上最讨好的語氣。

“那怎麽可能,你胳膊肯定傷了,得去醫院檢查。”

“師傅,我得下車,我是偷跑出來的。”石宇這次是真着急了,“學校不許出來,我被逮到就會被開除,您幫幫忙。”

那司機想到自己也在讀大學的兒子,伸開手去旋了幾下,“你走快些,一會兒警察就到了。”他看着石宇托着的手臂,“回去後趕緊檢查。”

不用司機催,石宇下車後就一溜煙跑遠了,直到遠遠看見了那個古色古香的校門,才放慢腳步理了理頭發,把出入證背熟了夾回胸前,忍着痛讓受傷的手臂盡可能自然地下垂,經過一番詢問終于進了大門,身後傳來急促的警笛聲和“嗚啦嗚啦”趕來救護車的聲音。

遠遠地看見安靜寝室的窗口,石宇停了下來,單手吃力地把手機連同盒子從背包裏掏出,盒子上金喜善的笑溫暖和煦,像他此刻的眼。

此時的安靜剛剛接受完盧醫的複檢,“這下不用擔心了,後天就可以正常上課了,再關下去只怕男朋友要來劫獄了。”

男朋友?安靜唇邊抿去一縷苦澀的笑,不禁想起吳狄從前給她過生時,她總是聽他唱完自己最喜歡的東愛主題曲才肯吹熄蠟燭,一根蠟燭燃得幾乎要到了盡頭,蛋糕上盡是斑駁的蠟滴,不過那時的火焰也尤其漂亮,像盛放的花。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又翻出吳狄給她錄的歌,看着磁帶一圈圈轉着,屋子裏又充滿了他的氣息,“吳狄,好久不見。”這一次,她心裏風平浪靜。

一首聽完,她起身想關掉,恰巧座機響了起來,應該是熊喻例行的問候,沒多想便接了起來。

“喂,你好。”

“壽星今天好些沒?”石宇在那邊輕快地問,聽起來心情不錯。

“好多了,後天就可以解除隔離了,校醫剛告訴我的。”

“那太好了,”石宇忽然聽得話筒那邊有男聲傳來,下意識地把話筒耳機貼緊了些,“我愛你,是多麽清楚多麽堅固的信仰,我愛你,是多麽……”這首歌,石宇自然知道;這聲音,他也認得。高中畢業最後的聚會,吳狄的這首歌又讓許多女孩兒輾轉反側了好久。如果不是他剛好來到安靜寝室樓下,看到了站在窗邊那個單薄的白色身影,他幾乎想轉身逃走了。

安靜聽出了那邊的靜默,窘迫得耳根都發起燙來,她飛快地摁下了“停止”鍵,歌聲嘎然而止,一時兩邊都是難堪的沉默。

還是石宇先開口, “生日快樂。”他在距她十米遠的樓下擡頭癡癡地看着她側面的輪廓,揪心地停頓了一下,“你還在隔離中,那我今天就不上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一直注視着窗邊的她,見她似乎閃了個趔趄,“你往外看。”安靜不過呆滞了一秒便放下了話筒,然後頭伸出窗外,和自己的眼神交彙在一起,她的臉慢慢就紅了。

“你怎麽進來的?”她拾起電話,“學校不是都禁止出行了麽?”

“王老讓我去藥檢所買急用的對照品,有出入證,順道給你送個生日禮物。”

這話放在幾天前安靜發燒腦袋不甚清楚的日子,或許可以哄騙得了;而現在的她耳聰目明,加上對石宇的心思已是了然,便不會再輕易混了過去。出入證出得了C大又怎麽可能進得了這裏?而且藥檢所早已搬遷,又哪裏來的順道。安靜把話筒貼在耳邊,卻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看他這許多年來習慣藏在輕描淡寫後面的關心,或許還有自己未曾顧念過的傷心。

她只是遠遠地看見吳狄和向娜依偎在一起就悲痛欲絕,那麽石宇,她的心劇烈地痛了起來,好像看見當年為了接自己去見吳狄跑了大半個校園的他;又仿佛是陪着自己去賓館執着地要那個房間的他;又或者是為着自己的重修挖空心思輔導的他;而自己,連他什麽時候開始喜歡自己的都不知道。她只顧着自己哭,自己痛,未曾料到另一個人卻溫暖了自己冰冷的身軀這麽多年。

石宇見她默默不語,只是盯牢了自己,生怕她看出了自己左手臂的不自然,他舉起右手揚了揚手中的盒子,“我怎麽給你呢?”

安靜忍着眼眶裏發燙的液體,“要不你交給我們寝室的樓管,就在小賣部那裏,請她放到我們寝室門口,盒子裏是什麽呢?”

“你拆開就知道了。”安靜在隔離中也算是個好事,不然她不會收下這個對她來說過于貴重的生日禮物,“我挂了啊,一會兒再給你打。”

樓管很快來敲門,從門縫塞進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男朋友?現在的年輕人出手可真大方。”

安靜看着手機愣了,她以為是小擺件或者相框之類的,來不及拆盒急急忙忙翻出石宇的手機號打了過去,她聽到“嘟.....嘟……”待接聽的聲音,也聽得到樓道間不停作響的手機鈴聲,可他一直沒接起來。

她着急地把大半個身子都從窗戶邊探了出去,才等到石宇黯然地從樓下經過,“石宇!”她再顧不上旁人的眼光,大聲地喊到,見他驚詫地擡起頭,安靜憋了口氣,更大聲地喊到,“石宇!”

石宇搖頭,他知道她想說什麽想做什麽,他第一次看着安靜憋得通紅的臉,仍然微笑但堅定地搖頭。他的胳膊痛得愈發厲害,只怕一會兒連笑容都繃不住,于是一面揮手告別一面加快腳下的步伐。快拐彎的時候,手機回複了平靜,他才回過身,用力分辨着依稀還在窗邊的身影,然後托起左手,轉身朝校門處跑去。

執勤的門衛看着一個好好的人進去只一會兒功夫便半吊着手膀子出來,驚訝之餘慌忙在路邊幫忙攔了個出租,卻聽到石宇急急吩咐師傅,“去C大!”然後一個出入證被塞到自己手裏,“麻煩幫我物歸原主。”

他剛想喊人,卻發現自己已經犯下了大錯,只得捂住嘴巴看那車一溜煙跑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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