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你猜中了開頭,沒猜中結局
石宇歪在後座疼得半晌沒說話,手臂和心裏都像有一把鋼刀鈍鈍地锉過,原以為自己翻得過圍牆躲得過車禍便刀槍不入了,可一首歌就差點讓自己折在半路。這些年的他看着她和吳狄幸福地笑,也陪着她傷心地哭,他以為再悲傷的故事也終有翻篇的時候,可安靜卻固執地留在原地,守着曾經的影子聽着曾經的歌。
他删除了手機上一個個未接來電,轉而撥出了另外一個號碼
“四眼,我不能翻牆了,手折了。”
“手折了去醫院啊?她們學校不就有附屬醫院麽?”四眼還沒說完就被根二幾乎将眼球翻出界地白了一眼。
“你是想讓他從C大提前畢業?要去醫院也只能從這裏去!”
“那他得進得來啊!”
“你們想招吧,我這會兒疼得厲害。”
“撬鎖?拿梯子?”眼看着四眼的主意一個比一個離譜,根二把電話拿了過來,“兩只手都傷了?還是一只?”得到了答複後,他腦海裏回想着實驗樓周邊的設施,“你長期在實驗樓裏做課題,有那裏的鑰匙沒?”
“有,床底的密碼箱裏。”
“密碼?”見石宇有顧慮似的沒吱聲,他又補充道,“我拿了鑰匙去實驗樓看看有沒有什麽爛凳子可以搭起來的,沒鑰匙我沒辦法。你那寶貝箱子裏的東西我才懶得管,話說回來了,你是不是私藏了什麽我沒看過的碟?”
“0515”,石宇不想聽他接着啰嗦。
“靠,就是今天的日期啊!”根二忽然愣了,“那個春天的生日?”
“廢話多。快去拿鑰匙,箱子右側的那串,上面貼了标簽的。”
根二絲毫不含糊地開了箱子,很快拿到鑰匙,但好奇心也驅使着他順便看了看箱子裏的東西,一張黃得惡心的似乎還破了皮的紙,一支女兮兮的筆,好像還有幾張賀卡,除此之外還有幾本書和一些零散的東西,想來是怕弄丢了所以鎖在裏面,最上面的東西他認得,是那女孩兒送他的手套。
“這都是些什麽玩意?”他忘了自己并沒挂掉電話,嘴巴裏嘟囔了出來。
“你說過不看的!”如果不是有車頂,石宇肯定站了起來,“關上關上!”
根二雖然八卦,但行動力還是很強,他拿到鑰匙後就抓起四眼還有隔壁寝室一個嘴巴很牢的哥們直奔實驗樓。
“一人拿一張,分開走,到圍牆邊彙合。”
這邊等着石宇趕到,四眼便把幾張湊來的爛凳子壘在一起利落地爬了上去,俯着身子趴在牆上,然後把最頂層那張最爛的凳子扔到牆的另一邊,自己也跟着跳了過去。
石宇狀态不太好,煞白着一張臉,疼得七葷八素才踩着凳子爬上了四眼的肩頭,勉強扒拉着上了牆頭,根二急忙把壘好的凳子挪到他身下,看他一晃三搖地下了牆。
忽然聽到有人聲,四眼的腳剛準備踩着凳子下來,看着根二過街老鼠似地溜走,心裏一慌就硬着頭皮跳了下來,重重地跌在地上,忍不住“哎喲”叫了一聲。
“快跑!”總算根二找來那人實在,一把拉起四眼,架着石宇撒開腿跑了起來,也顧不得左邊那人捧着胳膊,右邊那厮一瘸一拐。
來的人是周小蘭和苗苗,最近苗苗和他家勇勇鬧別扭,天天嚷着要出去和他當面作個了斷,周小蘭被纏得沒法只得陪着她四處地查漏找缺,剛想說這是個人跡罕至的風水寶地,卻聽得一聲痛呼,然後三個背影以極其怪異的姿勢飛奔而去。
“哈哈。看來有人比我們先到,連工具都準備好了。”苗苗喜滋滋地看着那幾根疊在一起的凳子。
周小蘭覺得左邊那人的背影好生眼熟,一時卻沒對上號,她指着凳子問苗苗,“你确定要翻出去?”
苗苗看了下手機,“今天太晚了,出去了回來點到怕趕不上。你知道,分手還是得談一陣。”
周小蘭默默地咽着口水,不過是躲在分手的大旗下你侬我侬罷了,“你今天不出去我們便走吧。”
“不行,我們得把這些凳子搬走,不然別人看見就知道幹什麽的,以後就出不去了。”
周小蘭又腹诽了一陣,誰說戀愛中的女人是白癡的,就這份機靈與細心,早甩了自己幾條街了。于是等根二悄悄溜回作案現場準備搬凳子的時候,他發現不僅凳子沒了,連同地面上紛繁的足跡都被擦掉了,便妥妥地放下心來。
當晚石宇便被送了醫院,醫生邊給他上夾板邊數落,“都快畢業了還從上鋪摔下來,你們C大你是頭一個。還好是輕微骨裂,不然可多受罪一段時間了。”他把繃帶挂在石宇脖子上,“去吧。按時來換藥。”
他們忙活這些的時候,安靜正在忙着打電話,石宇的手機後來便打不通了,想來是沒電了;他們寝室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安靜和金喜善對視了一會兒,還是拆開了盒子。
她喜歡的顏色,喜歡的款式,翻蓋打開後剛好契合自己臉部的輪廓,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這樣的自己是好看的。盒子一側有一張手機卡,還有一根明顯非原配的水晶挂飾,安靜機械地按照說明書一步步地安裝,惟有這樣做 ,她覺得石宇走時的背影才不會那麽悲傷。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她呼出一口氣,鼓起勇氣撥下了新手機打出去的第一個電話,聽到的還是那個冷冰冰的“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腔調;于是又改撥寝室電話,這次沒響幾聲便有人接了起來。
“找石宇?他已經睡着了。”四眼說的是實話,醫生給石宇開了些鎮靜止痛的藥物,他吃完後蹙着眉頭就睡下了。
這話本沒錯,可錯就錯在這世上有太多的人拿關機或睡覺作借口,像是那個喊着狼來了的孩子,真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卻沒有人再信他。
既然如此,安靜也就不再糾纏,她放下手機,手指移到挂斷鍵上,哪想那放在床上的水晶挂飾在挂斷的瞬間感應到了脈沖,一時間,七種不同顏色的光交替地閃耀起來,撕破了如墨般凝滞的夜。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着七色雲彩來娶我,我只猜中了前頭,可是我卻猜不中這結局……”
紫霞說完這話便永遠地離開了至尊寶,安靜想到石宇臨走時決絕的背影,還有微笑着搖頭的模樣,難道他也是要離開了麽?這是她能想到未來日子裏可能發生的最恐怖的事,以至于全身的毛孔都顫栗地尖叫着不要不要,于是她用發抖的手又捧起了手機,用并不熟悉的輸入法笨拙地輸入了一條短訊,看着那文字變成一個信封飛了出去,她的魂魄才算歸了位。
石宇睡醒的時候,寝室的人都已去上課了,桌子上有兩個已經冷透的肉包子和一張字條,“昨晚有女生電話找你———疑似春天。”
他知道安靜會找自己,但主題肯定是不能收這個手機,或者是雖然收下了但每個月分期還錢,既然電話都打到寝室裏來了,那少不得自己手機裏也有同樣的訊息,他沒想好怎麽回,索性仍然關着手機慢慢地下了床。
去上課的路上他回頭率頗高,他幾乎懷疑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昨晚有個傻瓜從上鋪摔下來成了現在這幅模樣。現實就是這麽殘酷,哪怕都是一根繃帶吊在頸項上,但車禍只會讓人唏噓,而摔跤卻會讓人發笑。他在這一路的注視下走到教室都快到午飯時間了,但從林教授贊賞有加的眼神來看,他這輕傷不下火線的行為深得他心。
“你這樣都來上課,是存心讓那些翹課的同學死無葬身之地啊!”根二低了頭輕輕地說,“你看吧,一會兒準會點到。”
“是躲電話吧?”四眼想起昨晚的電話,“倒春寒來了?”
“考試不想抄了,是吧?”四眼和根二果然乖乖地閉嘴,石宇則虔誠地看着黑板,雖然那些字一個都沒能入得了眼。
這一天他都是焦點,連去餐廳打飯時,老弱殘障人士窗口的師傅都招手讓他過去,四眼喜滋滋地拉着他想走過去,拉了兩次都愣是沒拉動。
周小蘭和唐薇薇恰好打了飯經過,看着兩人拉拉扯扯的樣子,昨天那個背影便對上了號,“原來是你們啊!”周小蘭走過去,一巴掌拍在石宇左肩上,卻瞧見一張疼得變形的臉轉了過來,她的目光下移,看到被繃帶纏得雪白的一條胳膊吊在胸前。
四眼好奇地看着這個冒失的女孩兒,石宇聳聳唯一能活動的肩膀:“安靜以前的室友。”
“都說昨晚一個男生從上鋪摔了下來,沒想到,哈哈哈,”她笑了幾聲便停住了,“不對,昨天還在翻圍牆,你是在那裏摔的對不對?”
眼見周圍有好奇的眼光投來,四眼急得伸出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我們出去聊。”
石宇覺得頭大,尤其對面還有個探索欲望強烈的唐薇薇,看四眼足以對付周小蘭,他幹脆飯也不吃了,轉而向圖書室走去。
“被車撞的?”周小蘭眼睛都瞪圓了。
“姑奶奶,你小點聲,你答應我不說的。”
“安靜知道嗎?”
“不知道,石宇不說,但昨天回來就一張臭臉,今天脾氣也大得很,估計不順利。”
周小蘭歪着腦袋想了想,沒注意到四眼眼鏡背後閃閃發亮的瞳孔, “安靜肯定不知道,要不我側面去暗示一下?”
“這樣最好,我們是石宇這邊的人,總不能明目張膽地去告訴她。”
“好,我去說。”她爽快地拍了拍手,“只是你們怎麽感謝我?”
“感謝你?額,額,法子倒是有一個,”四眼覺得渾身的血都堆到嗓子眼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以身相許怎麽樣?”
周小蘭渾身一顫,想到初見石宇那個場景,忍不住尖叫一聲,“流氓,你們寝室的都是流氓!”
不知道周小蘭告訴了安靜些什麽,雖然她知道的也很有限,但從她嘴裏滔滔不絕說出來的都是對石宇的同情和對安靜的批判。在她看來,一個肯為了自己的生日冒着被學校開除的風險翻牆出來的男孩,那幾乎是不能拒絕的;更不用說這個男孩在路上還遭遇了車禍折了手臂,那麽立刻嫁給他都不為過。周小蘭越說越激動,忘記了這個人是自己口中不可饒恕的“流氓”,而安靜的反應也很幹脆,她一字不落地聽完整個事情,然後利落地挂掉了電話。
安靜主意已定,背着小包拉開寝室的門,這本就是自己隔離的最後一天,哪怕不是又怎樣?自她沒發燒後門口就撤了監控,只留了樓管阿姨象征性地幫着看一下,不過做個順水人情便裝聾做啞放了她下樓,反正也出不了學校,惹不出多大的事。
安靜的步子很快,但并不慌亂,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這一次,她要走得穩一些。
醫生看見她就愣了,“我以為你晚上才能出來。”
安靜的眼眶紅了,“盧醫生,我求您一件事。”
十分鐘後,兩個戴着口罩的人走到校門口,“我們現在要出去,帶她去抽血樣。”
“出入證呢?”
盧醫生扯下口罩,“我坐車去老校附屬醫院,要什麽出入證。”
這張臉保安是認得的,自己有個頭疼腦熱,都是盧醫生幫忙配了藥吃吃便好了,他還想問身旁那人是誰,盧醫生臉上卻不耐煩起來,“她是病人,耽擱不起,我負責檢查完把她帶回。”
醫生一披上白大褂便自帶三分氣場,有她作保,保安利索地開了小門,“盧醫生慢走。”
這樣就出來了,其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難,到看不見校門的時候,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就是這裏。”羅醫生指了指路口,“昨天就是在這裏撞的,一輛大貨沒剎住車,撞倒了一輛公交,貨車副駕駛的那女人死了,公交上重傷了三個,其中有一個是我師弟,他幫我從老校帶了些針藥,中途吃了個飯,偏巧就上了這輛車,胸椎骨折,腦部輕微震蕩。”
昨天的車禍安靜是知道的,熊喻在電話裏講得繪聲繪色,但不知道如此慘烈,更不知道車上有一個人叫石宇。
“你男朋友就用的他的出入證才混進來的吧。”羅醫生笑了。
聽見男朋友三個字,安靜笑了,也許從許久以前便是了。
“給您添麻煩了。”
“也不算太麻煩。你辦你的事,我剛好也去老校的醫院看看他,我們回來仍舊在老校區正門碰面,只一條,晚上七點前必須趕到,再晚就沒有車了。”
時間并不充裕,她們分手後安靜便開始飛奔。周小蘭接到電話,拉着唐薇薇,苗苗和吳佳把昨天藏起來的板凳又搬了回去,一個電話把四眼也召了來,“一會兒你先翻出去,給安靜墊高一點。”
“又要被踩?”四眼揉了揉還在痛的肩膀。
“你還要不要以身相許了?”周小蘭在電話裏惡狠狠地威脅着
“要,要。我現在就去圍牆邊擺好姿勢!”四眼放下電話,旋風似地沖了出去又跑了回來,沖根二興沖沖地說着,“你也去吧,搭把手。”
“不去,”根二在床上翻了個身,“這種送上門被踩的待遇不稀罕,我就在寝室守株待兔,等石宇回來就看住他。”
四眼沒聽出他話裏的挪揄,仔細看看他躺着光溜溜的上身,宛如小學生般的身子,頗誠實地說,“也是,确實短了點。” 根二血還沒噴出來,他又腳底生風地跑了出去。
四個女生頗為興奮,螞蟻搬家似的摟着板凳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分別往圍牆靠攏;四眼和安靜也在趕過去的路上;只有石宇一個人在圖書館裏,面前攤開的書一直沒有翻頁。
“到了,到了。”周小蘭在手機裏指揮着安靜的路線,聽到有悉悉簌簌的聲音傳來,她一聲令下,四眼立刻敏捷無比地攀着凳子往上爬,然後潇灑地跳到對面。人沒看見,狗卻有一條,正擡着一條腿幫助植物生長,被從天而降的四眼吓得立刻收了工,忿忿地叫了兩聲便另尋方便去了。
那四個女孩笑得前仰後合的時候,安靜也到了;她的臉上都是汗水,卻仍舊遮不住她滿臉的光彩。
“安靜?”
“是的。”她微微一笑,“你知道?”
“嘿,有一次石宇發燒,我去給你寄的化學筆記。”他看着安靜探尋的眼,“你進去了自己問吧。”說完便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敢嗎?”
“嗯。我盡量輕點。”
“不礙事,昨晚石宇踩的時候才叫痛,那家夥折了一只胳膊,折騰了半天才翻過去。”
安靜咬了咬嘴唇,說了聲“抱歉”便扶住牆輕柔地踩了上去,那邊幾個女孩子把凳子一點點挪到她的腳下,看她踮着腳尖顫巍巍地倒退着爬了下來才松了口氣。
畢竟是同居過的情分,許久未見的她們接到安靜就立刻準備拆了凳子閃人,全然忘了一牆之隔還有個當人肉墊子的,聽到那面過河拆橋的動靜,四眼急得聲調都變了,“別拆別拆,我還在外邊呢!”
只聽得一陣遠去的腳步聲,他心想完了完了,這下肯定要被逮到了,逮到了就是全校通報,然後開除出校,然後就死了死了的。他已經在想象父親的雞毛撣子以怎樣的曲線落在背上的時候,一個堪比天籁的聲音從對面扔了過來,“你再不翻我也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