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祭天
桃月很快收拾好情緒,用袖子将眼淚抹幹,又恢複了平常的淡定表情。
她起身,彈彈裙擺,低眉順眼道:“今日所言,望主子不要與第三人說起,奴婢做久了喪家犬,難得能遇到娘娘這樣的貴人,無其他奢求,只願披花宮平平順順,也願您……”
餘光落在徐碧琛白色的繡花鞋上,她恍了恍神,接着說。
“平安順暢。”
雖說娘娘如今受寵,可天底下沒什麽能大得過皇家體面。此事一旦洩露,恐怕,橫生枝節。娘娘家世顯赫也許不會有大礙,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全都要死。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徐碧琛摸了摸她頭發,淡淡地說:“你今天也勞累了,回去歇着吧。明天開始,忘了之前發生的一切,只要記住你是披花宮的人,是本宮的人就好。”
桃月退出門去,房裏獨留她一人。
走到花窗旁,推開窗戶,冷風撲面而來。
冰涼的空氣沖到臉上,刺得她輕輕哆嗦了下,腦袋卻清醒了很多。
原來是這樣,難怪,難怪啊。
以前那些想不通的困惑,在與桃月交談後,全部迎刃而解。
進宮這麽久,她一直很好奇,為什麽宮中妃子長達數年無所出。若說皇後、珍妃是因為之前滑胎傷了身子,很難有孕,倒是可以解釋。可其他人呢?宮裏頭還有這麽多如花似玉,身體健康的妃嫔,就算她們見到皇帝的機會少,也不至于一個孩子都懷不上吧。
她懷疑過,是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暗地裏謀害皇嗣。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因為宮裏這五年來,除了賢妃壓根沒人懷過孩子。
如果女人方面沒有問題,那問題就出在景珏身上。
徐碧琛未出閣時,偶爾會到院子裏聽嬷嬷們聊天,她聽說府裏有個家丁不能生,所以他媳婦尋了個晚上和別人私奔了。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人天生不能生育。
也許景珏……
可賢妃又有孩子。
如果他真的生育能力有問題,賢妃為什麽會有孩子?
再加上太後對長樂那好得出奇的态度,徐碧琛不由更加疑惑。奶奶喜歡孫女天經地義,可畢竟沒帶把,終究不能繼承大統,就算是目前宮裏唯一一個皇嗣,也不用好成這樣吧?長樂一出生就賜了封號,這是本朝前所未有的事情,再怎麽也應該等到孩子滿月。可太後非常急切,仿佛這是她盼了很久的珍寶,必須立刻給予她全天下最好的東西。
其實她心裏一直隐隐有個想法:長樂是賢妃與人私通所生。
但這個想法漏洞太多。
深宮之中,太醫等人不能随意進出宮闱,剩下的都是太監,她跟誰私通?
她又是如何做到瞞天過海,逃過皇上、太後的法眼?
還有,如果皇上自己有問題,他不會不清楚,那麽自然就曉得長樂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可他還是對公主疼愛有加。這怎麽說得過去?
而且長樂公主的臉蛋和景珏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個鼻子,這麽挺的鼻梁可不多見……
這些疑惑積壓在心頭,讓徐碧琛百思不得其解,她無數次的推翻自己的設想,又無數次重新燃起疑惑的火光。直到今天她去長樂宮,意外地發現長樂嘴唇很豐盈,和景珏、蕭娴都大不一樣。
長得像,不一定非要是自己生的。
景珏和她說,自己跟二哥樣貌相似,有沒有可能長樂像的是二王爺,而非皇帝。
徐碧琛走之前問了長樂乳母她的生辰,乳母并不曉得她是什麽心思,還道是想關心小主子,很爽快就說了。再聯想到二王爺去世的時間,竟然就在賢妃懷上長樂不久後……
若景靜媺是已故二王爺的遺腹子,之前所有困惑都不再成為問題。
因為她是景琅唯一的血脈,所以太後心疼萬分,所以景珏能夠容忍賢妃,所以,她長得像皇帝。
徐碧琛斂目,感受着濕潤的寒風穿過發間。
她對賢妃如何沒有半點興趣,她鼎盛時期都是自己的手下敗将,從宮外回來,更是不足為懼。
真正支撐她窮追不舍的,是她個人想要掌握一切信息的性格。
在侯府生存,面對嬌弱的姨娘,十幾個庶兄庶妹,她不得不讓自己迅速長大,好為娘親哥哥撐起一片天空。娘親威儀,卻不擅勾心鬥角。大哥聰穎,但一門心思撲在讀書上。二哥,更是不務正業,只愛玩樂。若連她都渾渾噩噩度日,還不知道娘親她們會被欺負成什麽樣子。
想要克敵制勝,必須窺盡全局,不能遺漏任何風吹草動,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久而久之,徐碧琛此人就養成了非要探悉所有事情的性子,稍有些事她搞不明白,心底就不踏實,總覺得埋有什麽隐患。所以她習慣了用最缜密的心思去留意身邊的變化,也習慣了不斷懷疑、不斷求證。
這性子幫了她不少忙,譬如前陣子季寶兒那事兒,若不是她在意細節,又費心推理,根本不能發現其中貓膩,指不定現在還生活在危險之中。但同樣,它也會帶來極大的壓力,為了防患于未然,洞悉秘密,她的腦子必須每時每刻高速運轉,保持十足的清醒。
任何信息都有它的價值,關鍵看人怎麽運用。
像長樂的身世,用處可就多了。
徐碧琛緩緩笑起來。
《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在戎。”而禮天神必于冬至,冬至這日,皇帝率百官到圜丘祭天。
圜丘坐北朝南,高三層,形為藍色琉璃圓壇,白玉柱,紅宮牆,修得氣勢恢宏。
皇帝頭戴皂紗圓形大裘冕,綎兩端垂旒,絲繩懸五色彩珠十二顆,玉笄穿紐,系帽纓處用金箔裝飾。身着黑色上衣、明黃下裳,上衣繡日、月、星辰、群山、龍、華蟲,下裳繡宗彜、藻、火、粉米、黼、黻。腰間系白色绫羅大帶,衮服下擺穿绫羅單衣,衣領黑青相間,素紗單衣邊緣青色鑲邊。腹前懸緋色绫羅蔽膝,上繡火、龍、山三種紋樣。腰帶佩玉佩,由磺、沖牙、玉珠等組成,上鑲玉石。
以六色絲帶編結為大绶,挂于身體後方。手持用黃色絲織品包裹的的玉圭,長一尺二寸,正面刻四鎮之山,寓意安定四方。
這是今年最隆重的一場祭天儀式,全宮齋戒三天,皇帝、後妃、官員均不可飲酒食葷。
圜丘第一層,自北向南擺“昊天上帝”的神位,兩側設先祖牌位,而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則作為從位。
樂舞完畢。
景珏從第二層邁入第一層,上三炷香,面色嚴肅,眼神虔誠,上畢,回第二層拜位,領群臣對天神行三跪九叩之禮。待行完大禮,他又登上壇至“昊天上帝”神位前,恭敬獻上玉帛、貢品。
讀祝官開始朗讀祝文。
奏樂,唱到:“鞠躬,拜、興、拜、興……”
贊禮官帶領文武百官叩拜。
之後是皇帝行初獻禮,最後又行三跪九叩,撤去貢品焚燒祭天。
這過程繁瑣至極,卻在樂聲中顯得無比莊嚴。
儀式完畢,皇帝返回,一臉倦容地進了披花宮。
徐碧琛等女眷沒有資格同他一道祭天,只乖乖地在宮裏等他。
見他穿着如此隆重,她眼前一亮,‘哇’地一聲撲過去。
跳起來挂在他身上,腳懸空吊來吊去,道:“您今天也太英俊了,妾實在忍不住要靠近您。天呀,我是什麽好運氣,能天天和這樣的美男同床共枕……”
被她的馬屁吹得頭皮發麻,景珏一手擡住她屁股,抱着她往裏面走。
“是不是每次都要拍馬屁?”他睨她一眼,滿滿都是嫌棄。
徐碧琛死死攬着他脖子,笑說:“充滿愛意的話要被當成拍馬屁,那您說說,拍您的馬屁,您還能給妾身什麽好處呀?”
金銀珠寶給得夠多,榮寵也已經無人能及,他還能給什麽。
景珏含笑:“極尊之位,你要嗎?”
他說話的聲音那麽低,那麽綿,好像要織成一道網,把她牢牢套住。
她假裝懵懂,屁股擡高,在他唇邊落下一吻。
“現在妾坐在您手臂上,不已經是極尊之位了嗎?”
見她偷換概念,景珏并不惱,反而寵溺一笑。
“就你機靈。”
他在坐榻處坐下,揉揉眉心,道:“今晚朕想和你一起用膳。”
她賊笑道:“是不是羨慕妾宮裏有三個神廚?”
“因為什麽你自己還不清楚嗎?”景珏擡起她下巴,唇角上揚,道,“還不是你太秀色可餐,能讓朕食指大動。”
徐碧琛捧着臉,無比欣喜。
“妾是不是又變美了?彤雲她們都說妾身消瘦很多,更有女人味道了。”
他仔細瞧了瞧她的模樣。
眸兒帶着笑,這麽甜,這麽媚。越來越像他夢裏的樣子。
景珏臉色變得更柔,拉起她的小手攥在掌心。
“今晚吃東坡肉可好?”
“您不是才祭完天,這麽快就想吃肉呀。”
他捏捏她鼻子:“你吃了這麽多天素,就不想沾油葷?”
徐碧琛立刻大呼:“想啊!怎麽不想!我還想喝藥膳雞湯,想吃紅燒牛肉。”
“也不怕肥…”
她頂了頂他肚子,不滿地說:“我這樣的仙子是不會胖的,永遠不會!”
他悶聲笑着,俯身道:“讓朕瞧瞧,該胖那處有沒有胖。”
少女捂住衣襟,警惕地說:“少來這套,您趕緊和我說說今日祭天的事,順利嗎?”
“都是老規矩了,不會出纰漏的。”這麽多年,年年祭天,還能出什麽問題。
徐碧琛仰頭,好奇地問道:“您私底下和妾說說…”她壓低聲音,做賊似的小聲說,“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有。”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豫。
“那為什麽世間還有這麽多不公,這麽多慘象?”
如果世間有神明,為何黃河還會泛濫,使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為何人分貴賤,有人錦衣玉食,有人凍死街頭。為何黑白不分,好人命短,惡人壽長?
景珏眼中有明滅的星火,有溫暖的希望,有春色,也有虔誠。
他摸着她頭頂的發絲,像哄小孩睡覺一樣,柔聲說:“朕的父皇晚年四處求仙問藥,所以我很厭惡鬼神之說。以前有個道士,說我命有三劫,全是死劫,我立刻将他發配,不允許他此生再踏進盛京一步。”
“直到朕十一歲時…”他忽然收了聲,搖頭兀自輕笑。
“總之琛兒,世間是有神的。”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她左胸處。
“神不在天上,在人的心裏。是非善惡,都在這裏。”
“天可以不為人做主,人卻要為自己守住底線。神明不能随時随地保護你,但你自己可以。你是自己的神明,也是…”
“我的神明。”
輕輕一吻,萬千情意纏綿。
作者有話要說: 羞澀地推薦自己的現言《匿名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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