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初雪
屋子裏生着暖爐,比外面要暖和得多。
徐碧琛裹着新制的冬服,坐在凳上喝了口羊奶,奶味剛入嘴,便極為嫌棄地皺起鼻子,道:“這味兒好膻,本宮不想喝了。”
管家婆彤雲開始極力誇贊羊奶的好處:“別人都說羊奶暖身體,塞上牧民天天都喝呢,您多喝些身體才長得結實……”
她掏掏耳朵,道:“你是不是還想說羊奶美顏?”
《魏書》有雲:常飲羊乳,色如處子。盛京裏稍有錢財的人家都要備些,以供女眷使用,寄安侯府也是每日供應,可惜她從來不肯喝。
若不是今年冬天太冷,身子有些扛不住,她才不願意沾。
“我穿得厚,平時哪兒都不去,怕什麽冷。”為了逃避喝羊奶,徐碧琛死鴨子嘴硬地說。
“那萬一您要出門怎麽辦?”總不能一直窩在宮裏,哪兒也不去吧?
這倒也是…唉,她別的地方可以不去,每隔幾天去太後宮裏問候一聲卻是必須的,躲不掉呀。
為了禦寒,只能忍着痛苦喝了。她捏着鼻子喝一大口,實在是受不了嘴巴裏的味道,徐碧琛苦着臉,眉毛眼睛擠在一起,趕緊說:“快快快!拿茶水過來!”
普洱茶苦澀,但比起羊奶的味道,徐碧琛已經非常滿足。
“今個外面可真冷,奴婢在外頭手腳都快凍麻了。”桃月從門外進來,搓搓手,呵出一口水霧。
“本宮起床就感受到了!”她今早起來,剛掀開被子又凍得縮了回去。實在是太冷了,不敢鑽出來呀。皮膚剛接觸到冷空氣,就像被冰塊凍過一樣,讓人直哆嗦。
她抱怨道:“這麽冷,又是臘月底了,為何遲遲不見雪?”
彤雲從銅壺裏倒了些熱水在盆子裏,讓桃月燙燙手,笑道:“咱們偏南方本來就很少見雪,若不到寒冬至極的時候,哪裏瞧得見呢?”
徐碧琛回想起幼時随父親北上,在北方見過的皚皚大雪,不由羨慕地說:“以前看見北方人一到冬日就會堆雪人,本宮也想。”
“再等陣子吧,興許年過完,雪花就來了。”彤雲安慰她說。
她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唉聲嘆氣,直說:“算了算了,雪而已,有什麽了不起?本宮還嫌下雪冷呢!”
沒消沉多久,少女迅速打起精神,一掃愁容,道:“今天晚上我們吃扁食好不好?”
扁食以前又叫馄饨和角子,形如偃月,是北方冬日必吃的美食之一。
彤雲想起她上次做的綠豆糕,沒說話。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她敏銳地察覺到什麽,不開心地大叫道。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覺得…主子辛苦了。您最近忙冬至宴會的事不是累着了嗎。”彤雲笑嘻嘻地給她捏捏肩膀,她又不傻,怎麽會承認自己的确不太信任主子的廚藝。
“年輕人辛苦點怕什麽?”徐碧琛卻是打定主意要‘大幹一番’,她決定的事誰都更改不了,當即到廚房找禦廚要來食材,準備大顯身手,做一頓美味的扁食大餐。
那菜刀很輕,十分鋒利,是把寶刀。可落在她這種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手裏無異于暴殄天物。徐碧琛拿着它手足無措,只能幹瞪眼,不知道怎麽剁肉。
彤雲實在看不過去,對她說:“包扁食不一定要和餡兒,要不還是讓禦廚來做吧,咱們在屋裏等着他把餡送來就行。”
徐碧琛不太情願,可又沒有辦法,她臉上露出一抹遺憾的神色,小聲嘟囔道:“看來人還是要掌握一門技術,之前你也不讓我點火。最有趣的活兒都不能幹,真是沒意思。”
“您是千金之軀,怎麽能天天泡在這廚房裏呢?”彤雲振振有詞,為自己的行為找到理由。
“民以食為天,就算進了廚房又怎麽樣?”內心有一個廚子夢的徐碧琛立刻反駁。
“可是宰殺牲畜難免與仁違背。”小古板彤雲苦口婆心地說道。
“嘁…”她嗤笑一聲,不屑一顧,“怎的你也信儒家這套說詞,不親手宰肉便不叫犯殺孽?那每日吃的那些肉食算怎麽回事。仁在心中而不是浮于表面,難道我不做飯,還能夠不吃肉嗎?”
同樣是殺生,間接與直接又有什麽區別?既然想做一個冠冕堂皇的仁義者,何必要吃肉?不如一輩子吃素算了。
她撇撇嘴,對這套酸臭的說法很沒有好感。
不過徐碧琛還是很有自知之明,就算把食材都給了她,她也不會做餡料,而且這扁食的精髓就在于這個肉餡,如果餡做的不好吃,恐怕她也難以下咽。
在興趣和口福之間,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回到房裏,耐心的等待一陣,禦廚擡了一盆和好的餡料進來。
“是什麽餡的?”徐碧琛問道。
何神廚眨眨眼說:“當然是娘娘您最愛的菌菇木耳豬肉餡。”
徐碧琛歡呼道:“天啊,何神廚你最好了。知我者,何神廚也!”
為了達到自己動手的目的,她拒絕了禦廚幫忙的想法。只讓桃月、彤雲來幫忙包扁食。
說是幫忙,其實她自己才是幹活最少的人,大部分都是兩個宮女包的。
對于自家主子有幾斤幾兩,彤雲比誰都清楚,女子盯着那擀好的面皮傻傻發呆,她偷偷地撇了眼旁邊的宮女,學着她的動作,用筷子夾了一坨料到皮的中間,再将皮合攏。
別人将手捏了捏,很快扁食就出了幾個褶子,可是輪到她動手,不僅合不攏,扁食很快散了架,而且肉餡兒還從旁邊漏了出來。
桃月拿手絹替她将手邊的髒污擦幹淨,道:“您的餡兒包多了。”
徐碧琛狡辯道:“餡兒不多不好吃。”
“貪多嚼不爛,您包太多,這個皮兒包不住,最後扁食一丢進鍋裏就會散架哦。”
“那…那我少包點。”
她又夾了一坨肉餡,可這次餡是少了,剩下的皮又太多了。
徐碧琛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桃月憋着笑對她說:“主子您先看我們怎麽包。”
徐碧琛臉微微一紅,她從小就聰穎過人,連教書的夫子都贊譽她若身為男子,定力壓天下群雄。可老天終究是公平的,給了她一個聰明的腦袋,卻剝奪了她在廚藝上的天賦。
那麽簡單的包扁食,她愣是看了半天學不會。
幸虧宮人們耐心,慢慢地教導她,折騰廢了好幾個扁食才逐漸包得有模有樣起來。
第一個扁食在她手中成形,雖然包得還是不倫不類,但好歹已經勉強有了偃月的形狀。
這次餡兒也不多不少,比之剛才進步很多。
徐碧琛默默的記下了餡的分量,下一次又包這麽多,扁食卻沒剛才鼓。
“為什麽會這樣?”她擰着眉,很嚴肅地看着手中小巧的面皮元寶。
“因為您剛剛拿的面皮比上一張大。”
“喔!”她恍然大悟。
桃月感慨萬千,平日裏心細如發的娘娘一遇到這些事兒,那腦子就仿佛停止了轉動似的,果然人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人物。
可主子在廚藝上的拙笨,反而讓人覺得更加親切。因為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露出一點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
又包了兩個,徐碧琛突發奇想,拍拍腦袋道:“民間是不是會在扁食裏包一個銅板,以寓意財源滾滾?”
彤雲比桃月晚進宮,她算是在民間長大的,因此對民間的習俗,比宮中的女子更加了解。她點點頭,說:“民間确實有這樣的習俗,娘娘問這個做什麽?”
徐碧琛眼珠一轉,狡黠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景珏一進門就聞到了香噴噴的肉味。
“又在吃什麽好東西?”
他覺得這丫頭過的簡直是神仙日子,他整日忙着上朝處理朝政,可這姑娘倒好,天天待在宮裏,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關鍵是還沒人敢管她。
宮裏的妃子現在都學乖了,沒人敢惹她,而母後又操心着長樂的事兒,壓根不管宮中事務了,現在可不就是她最大了嗎?
徐碧琛用扁食沾了沾醋,送進嘴裏咬了一半兒,那鮮嫩的湯汁順着截口流出,她及時用手帕接住,說:“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妾身想吃點扁食嘛。”
哦,扁食?
盛京位于黃河以南地區,比起北方來說,沒那麽經常吃到這食物,所以乍一聽,景珏還覺得有些稀奇。
“什麽餡料的?”
徐碧琛壞心眼的說:“韭菜大蔥味!”
…這名字一聽就很重口。
他一陣無語,調侃道:“你的口味這麽重,是不是想把朕給熏死?”
徐碧琛故意湊近将嘴張開,說:“怎麽了?仙子的嘴巴還會臭?那您別親啊。”
“別親?天都快黑了,你怎麽還在做白日夢呢?”景珏微微笑着,伸手擋住她的嘴巴。
她哼了聲,把腦袋轉過去,道:“騙你的,不是韭菜大蔥味兒,是我最喜歡的菌菇豬肉!要不要試試,可好吃了。”
景珏很少吃扁食,但看她吃得這麽香,不免也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好吃。對于品鑒美食,他還是非常相信琛兒的眼光的。
在桌邊坐下,執箸從盤裏夾了一個扁食出來。
“這個扁食真是長得珠圓玉潤,極其可愛,看它形如彎月,比金元寶還要令人歡喜,朕真是迫不及待要嘗嘗它的滋味了。”把扁食夾在半空中,他啧啧稱奇,極盡所能地誇耀。
見他二話不說,一來便誇獎,徐碧琛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說:“您這嘴巴是抹了蜜嗎?怎麽今日這麽多好話?”
景珏無辜地說:“這不是看出來是你做的嗎?”
這麽醜的褶子,這麽醜的形狀,除了她,還真想不出別人能做出這樣的食物。
徐碧琛臉色一變,他立刻夾緊尾巴,緊張的開始挽救。
“我是說這樣精致又可愛的褶子,只有我們琛兒才能做出來。”
哼,這還差不多。
她又咬了口面皮,細嚼慢咽地吞下去,念叨道:“肯為您下廚已經難得,每日早上伺候您穿衣,給您做食物,還要怎麽樣?難道這就是女子應該做的事情嗎?”
女子眼眶一紅,傷心嗚咽:“莫不是皇上也覺得妾身與您是不平等的,應該為您做牛做馬?”
景珏要是說是,恐怕馬上就會被她藏在淚水下的眼刀子活活給戳死。
他搖搖頭,讨好地說:“感情需要兩個人共同維系,你對我好,朕都看在眼裏,絕對不會當成理所應當的事情。”
這話說完,又小聲抱怨道:“朕可不像你那麽忘恩負義。”
他對她多忠心啊,比墨點那只臭貓好多了,可她寧肯偷偷抱貓,也不肯抱他。
“您說什麽?”
她耳朵一動,收了眼淚,目光犀利的看過來。
景珏正襟危坐,道:“還能說什麽?朕說朕應該為你付出,這是無條件的,你可千萬別感激我,盡管使喚我吧。朕可愛為你做事兒了。”
她便可愛地笑了笑,态度變得非常和善,替他斟了茶水,催促他趕緊吃。
景珏是抱着必死的心态吃的這個扁食,壓根沒有幻想它的味道會有多好,可真的下口了,那鮮嫩的湯汁到了嘴裏,他才眼前一亮,覺得這味道是真的不錯。
應該是禦廚和的餡兒吧……
不過确實美味。
又夾了一個到碗裏,咬一口,突然,齒間抵到一個硬物。
多年來練就的靈敏反應,讓他在瞬間收回舌頭,輕擡牙齒。
取出嘴裏的異物放在掌心,是一枚銅錢。
這是……
徐碧琛拍拍手,笑容燦爛:“北方有習俗,在扁食裏放一枚銅錢,誰能吃到就說明來年會財源滾滾,想必明年一定不會再起水災,大燕必會風調雨順。”
為她這份心思動容,他眸光一暖,薄唇輕啓,話到嘴邊還未出口,就見她姣好的面容因驚喜而瞬間點亮。
徐碧琛跳起來,一頭珠釵亂晃。
她掀起裙擺,快步往窗邊去,彤雲在一旁心急地喊着:“主子注意安全!”臨近過年,萬一不小心摔了,那可真是不吉利。
景珏也膽戰心驚,急急跟在她後面,把她護住。
她不管這麽多,心裏眼裏只有前方,像只輕靈的蝴蝶飛撲到窗前,伸手一推——
寒風卷碎玉,細雪落梅花。
盛京的初雪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我的龜速,實在不确定二更何時來。
我是個懶蟲,我撲倒在地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