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從東街巷回來,甄明玉呼了一口氣靠在軟榻上。而男子顏面受到折損的周将軍則縱馬去了兵營。

甄明玉忽然覺得小腹一陣痛,臉色也變的蒼白,她伸手扯過一個毛絨毯子蓋住了身子。

林雯正端着米粥進房,甄明玉則皺眉看着窗外:皓朗的月下,高牆上似乎有人趴着。

待要細看,卻見一只白貓兒驚恐的揮着爪子,還真是做的一手好戲,那攀岩走壁的功夫一看就不尋常,還故意弄個貓兒來掩飾。甄明玉微微蹙眉,誰會夜裏派人來監視公主府?

林雯将米粥放在圓桌上,朝她道:“您看什麽呢?看的這般入神?”

甄明玉淡淡一笑,一句話便搪塞過去了。那身手不亞于宮裏的錦衣衛,不是中書門下派來監視周大将軍的,便是宮裏哪個閑的發毛的娘娘,她如今乏的很,便是要捉,也要等元氣恢複些。

方才在路上,甄明玉就覺得小腹有些疼。算算也是來月水的日子了,這陣子勞心傷神的,血氣有些不調,月水遲遲下不來,所以行經時難免疼了些。

雖說她古板、一肚子道理,可是在宮裏那等爾慮我詐的地方,稍稍不留神就會被別人拖進水裏,她不明辨是非,是要壞菜的。

沈貴妃仙逝之後,她在宮裏更是如履薄冰,自己若是向四公主那般放縱,一準兒會被父皇送到吐蕃去和親。所以無論她做什麽事都盡善盡美,做什麽都要講道理,這樣才不至于讓別人抓了話柄去。

但是,自打嫁入了周家,再加上近些日子自家驸馬又“殷勤”了些,她難免費心勞神,飲食也未曾注意。

如今月水遲遲下不來,整個小腹像是刀絞一般疼。

宋參将親自請了郎中過來,診了脈,又施了半個時辰的針,小腹的冷痛才消了下去。雖說小腹不痛了,可是臉色卻發白,腦子也有些混沌。

甚至那些接來的好玩兒的單子,她也沒心情去看。

宋興賢看着她的眼睛,一眼就感知到她身子疼痛不适,他專門為甄明玉推了一卦,卦辭卻是“月始生天中者,上謀下,其事不成。”他覺得卦象不怎麽好,再用梅花三術去推,那卦辭卻是更差了。

宋參将蹙眉看着三公主,覺得最近她的運勢的确是暗沉,不過也好,這樣一來,他就有時間教她占星玄術了。腦中想的是占星玄術,可是心裏卻有種淡淡的喜悅,就像是星星守護着月亮一般,能看見便好。

其實,三公主小日子這幾天,總是氣虛乏力,也吃不了多少東西,雖說女子月水不調不是什麽大事,可是周将軍也算是夫君,總該來公主府噓寒問暖一番,可是好幾天他都呆在商州,監督漕運和官員的調動。

不過,周将軍不再殷勤,甄明玉心裏倒是輕松了不少。

周将軍不愧是征戰疆場,收複西唐半壁江山的鐵血男兒,還是說話算話的,自己拒絕後,他也倒像個爺們,拿得起放得下,再也沒有過來騷擾自己。

甄明玉是個審時度勢的,如今月水不調的事,宮裏也知道了,一些宮宴和花燈宴也能輕松的躲過去,不用來回奔波。

不過,周府管家把周璟的俸祿送過來時,甄明玉還是小小的驚詫了一下,本來以為這次在太歲頭上動土,在府裏的日子會萬般難熬。

可是接下來兩個月,每到月底,周璟那公幹的俸祿都會一文不少的送過來,而且每次到了小日子時,還會有女醫專門過來診脈開方子。

也不知從哪裏聽說三公主最近時運不濟,黑雲罩頂,汾王府的管家還氣喘籲籲的扛過來一只碧玉打制的麒麟。

那麒麟是用一整塊東陵玉雕刻成的,碧玉通透,就連麒麟身上的毛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能為主人辟邪的瑞獸。

這等玉麒麟,汾王二老應該珍惜的不得了,怎的就差管家送到這邊了?

不過自打這玉麒麟進宅後,這氣運的确是提升了不少,就連在後園子裏散心,都能撿到銅錢……

這氣運一好,整個人也精神了許多,再說也不用費心與那纨绔将軍周旋,也不用去聽父皇唠叨商州刺史大不敬,貪污白銀三十萬兩……就窩在軟榻上看着民間案子,一邊跟林雯笑着說裏面好玩兒的事兒,一邊悠悠閑閑的給她們出法子。

甄明玉寫完了小紙條,便立在窗前舒了舒筋骨,捏了一塊徐記紫蘇糕。

三公主過得安閑舒适,可是她那四皇叔寧王就有些坐不住了。

雖說商州的漕運疏通了,每年不用花銀子去堵洪水,可是這官員的調動也是傷筋動骨的,本來商州那些肥差都是寧王手下的人,可如今卻一溜煙的全換成了汾王的門生。

那些新上任的門生,個個高風亮節的,把以往商州刺史花銀子打點的關系,一條線的揪了出來,甚至眼高于頂的幽州刺史都親自來京朝拜。一瞬間,龍顏大悅,還說寧王落後于年輕人了。

可是那功勳彪炳的周将軍倒是沒那麽開心,一雙冠玉的臉像是墜了千斤的大石,一天天的瞧不見個喜慶模樣。那些朝臣想過來巴結奉承,可是看到那張臉就不敢多言語。

那些平素交好的纨绔,多次邀他去妓館玩兒,可是卻多次吃癟,那些纨绔一個個皺着眉,也不知道他們的大佬在想什麽。

不過,府裏的彭管家卻是知道的,那天周将軍将一盒子蓮燈踹進了荷塘,他遠遠瞧見三公主手裏捏着半盞殘碎的蓮燈,想必是那三公主不分是非,百般要求周将軍保住他那腦滿腸肥的表舅,才導致一身正氣的将軍煩悶。

說起來,這三公主也太不分青紅皂白了,那貪污的老東西能繼續留着當刺史?周将軍這次是真的惱了,知道三公主月水不調,也徑直去了商州。

可是惱歸惱,這行為做派倒也是個疼媳婦兒的。

那時,周将軍聽說三公主行經痛,直接就不上朝了,縱馬到了公主府,可是邁過門檻,卻又黑着臉折回了汾王府。

雖說人沒進公主府,那公主府的開銷用度卻是一手包辦的,每月的俸祿也是系數交給了三公主。皇帝賞賜他一只玉麒麟,說是高僧開光的,他二話不說就直接讓自己扛到了公主府,還非得別扭的說是汾王二老送的。

管家伸手摘了一片葉子,看着上面交錯複雜的紋路,不由的一陣茫然,這到底算是敲打還是恩寵?

不過,拔了商州刺史這根老刺,朝裏卻是傷筋流膿的,寧王那一派也開始着手反擊。

他們知道三公主府典簽、朝邑尉和苑總監都空着,便想着推薦幾個心腹進去,畢竟從三公主那邊也是一個突破口。

公主府修建完畢後,典簽、朝邑尉和苑總監都要吏部撥人過去,不過皇帝說要減少用度,所以吏部便沒撥人。再說吏部那些老狐貍精着呢,三公主是個不受重視的,嫁到權臣家裏也不過是個擺設,誰要撥到她府裏做事,那估計八輩子都離不開那個鬼地方了。所以,但凡有些關系的都避之不及。

但是這次卻是寧王提出來的,而且老皇叔陵王還破天荒的附議了。

皇帝聽到兩位的提議,便問周璟,本來周璟是一口拒絕的,可是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竟揚唇應下了,還說要親自替三公主選。

吏部尚書聽說寧王和周璟都同意了,便正義淩然的翻着花名冊,想着要找出幾個拔尖的。

他也深刻記得周大将軍的話,說公主府的典簽、朝邑尉和苑總監都是重要的差使,務必把預選的朝官都帶到重元門,他要親自挑選。

本來那些有關系的想着花些銀子,從花名冊中删名,可是這次吏部那些官員一個個的倒是清廉奉公起來了,說什麽是金子在哪裏也發光……

那些有錢使不上力氣的,都在妓館裏拼命灌着酒,借着醉酒還把始作俑者的寧王、陵王的畫像啐了幾口。

不出幾日,吏部尚書就把那些新晉的朝官引到了重元門,等待周大将軍的任用。

周将軍戰功彪炳,在用人上也是別出心裁。吏部尚書跟在他後面恭敬的介紹着裏面拔尖兒人才。

可是人家周大将軍卻一眼掃過那些文雅謙遜的美男,徑直走到隊伍裏,一把薅出三個身材矮小,且一身藥水味兒的油膩中年男人。

周璟環胸打量了那三人一眼,轉身朝着身後的吏部尚書問道:“他們才華如何?可是拔尖兒的?”

吏部尚書忙笑着點了點頭,“這是元狩三年的三甲,才華是一等一的,就是因為形貌……不招皇上待見……但氣質的确是文雅謙虛,文質彬彬。”

周璟揚唇一笑,“嗯,氣質……人家三公主就是要這等溫雅謙和的。且填在典錄上,沒什麽問題上任便是!”

到了明日,甄明玉剛起床,就見院子裏站着三位才華橫溢的“奇才”。那歪斜的口眼看上去的确是“溫文爾雅”……那肥短的手捧着書卷,也算是“文質彬彬”……

甄明玉看了半天,覺得眼睛快要被閃瞎了。

大将軍不愧是大将軍,不給你使脾氣,單純撥個人過來,都能讓你悔斷腸子。甄明玉這刻五髒翻騰,捶胸頓足的想要收回當日那句“最仰慕的便是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人”。

那三人氣勢昂揚的給她行禮,好像要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模樣。

若她也能像前朝的公主那般權勢滔天,那三位倒真可以一展其才,可是如今自己府裏有多少東西,掰着手指頭都能數的清,這三位來了,那氣沖鬥牛的氣勢怕是也要折了。

甄明玉看着他們的拳拳的鬥志,不由的嘆了一口氣:本宮知道愛卿們能鞠躬盡瘁,可是本宮這裏的确不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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