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興賢去了洱河, 他必須先行查探一番,直到沒有危險才可帶她過去。
宋興賢走了, 但是院子裏卻依舊熱鬧,女酋長的表侄女趙明珠一蹦一跳的到了甄明玉的跟前。
趙明珠和甄明玉同歲,性子純真活潑,她看到甄明玉倚靠在軟榻上看書,便笑着走過去拉着她的手, 讓她一起到庭院裏散散步。
山川清淑, 那佳人一身淡紫色的羅裙, 小步踏在圓石上,飛斜的溪水濺到了她的繡鞋上,只見她彎下腰身, 取出一塊絲蘿帕子細細的擦着, 常聽人說女兒家走路像弱柳,本來趙明珠本來是不信的, 可是見到這俏觀音後,倒覺得這詞不差!
明珠用長針刺了刺螺獅的口, 随後就有肥美的白漿留出, 她利落的将湯煮沸,将那挑好的螺獅調入羹湯裏, 一陣甘醇鮮美的味道盈在鼻息, 讓人不由的想拿起筷子着急的吃上一口。
她看到俏觀音小嘴兒微微的張着,一雙小手緊緊的抓着木箸,臉蛋白白嫩嫩的, 一派嬌憨可愛。
甄明玉夾了一只螺獅,細細的品嘗,随後笑道:“我還是第一次吃民間的螺獅,倒是鮮美別致,脆嫩多汁。不像我,做個菜能把鍋給炒了……”
說完,她将一只水仙玉镯子從腕子上退下,一路推到了趙明珠的腕子上,“水仙花在正月開,人們常說水仙花開,春風弄玉,我瞧着你性子純真,最适合帶這水仙玉镯了。”
趙明珠垂頭看着那通透的玉镯子,手指摩挲着那水仙的雕紋,眼底無盡流連,可是還是把那玉镯子放在了石桌上,“我們部族規定不可收外人送的禮物,上次酋長姑姑因為我收了你給我的頭釵,結果将我暴曬在日頭下三個時辰……她思想頑固的很,說收了外族的禮物,就會招引災禍!我如今便是在喜歡,這個也不可再收,否則我可就見不到明兒個的太陽了!”
甄明玉想到她們部族的腐朽陳規,便彎唇一笑,“我是個外人,興賢卻不是,你就說他送的便是了。我平日裏不喜歡帶珠釵玉翠的,趕巧了你喜歡,這又不是天上的隕石,哪能帶來什麽災禍。”
明珠看着那玉镯子,待猶豫半晌,要往袖子裏塞時卻看到接口處有個“璟”字,她睜圓了眼睛道:“聽聞戎州有個驸馬廟,那個驸馬骁勇善戰,拜拜還能保佑生個大胖小子!我記得有族人說那個驸馬表字也是璟!”
甄明玉腦際像是劈過一陣閃電,公主府裏的擺設和主落玉翠都是周璟那邊布置的,她平日不太注意這些镯子珠釵的,倒是沒在意上面還刻着自家驸馬的字,莫非要到和離分家時,比較容易确認?
不過,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自然要放飛一番,至于驸馬給的那些東西,送了便送了,左右還有許多,只是來時走的匆忙,未來得及将自己那貼身丫鬟林雯帶出來。
林雯自幼服侍自己,那是個伶牙俐齒不吃虧的丫頭,如今自己出了公主府,也沒個人護着她,想必會被那些勢力的下人欺負。
因此,在往羅州趕的時候,她特意給客棧的掌櫃一錠金,讓他把一只花信子的手帕送到林雯手裏。
若是送別的,怕是被人懷疑,可是一方帕子就避人多了,那帕子上繡着花信子,花信子這種花,春風不吹,粉花不開。
別人只以為是繡着的花信子,可是林雯卻知道其中的淵源。當年三公主出宮去民間辦差,在橋墩下遇到一個男子,那男子手裏捧着一株花信子,說心上人不來,此身不動,便是和誰淹沒,也要守信。
從那時起,她和林雯便用花信子來确認平安,無論身在何處,只要有花信子來,那說明主仆皆安。
只盼着那客棧的掌櫃早早的把那花信子錦帕送到林雯手中,到時候她便會知道自己安全。
待吃完了螺獅,明珠覺得那玉镯子太過貴重,心裏有些過不去,便悄悄湊到甄明玉的跟前,小聲道:“這是我偷偷臨摹的,酋長姑姑曾給禮部的一個六品主簿劃過河道圖,我一直想出羅州看看,便偷偷的臨摹下來,想象上都的繁華模樣……”
說完,便将一張臨摹了一半的河道圖塞到了甄明玉的手裏。
甄明玉本來不以為意,但是看到那井泉和河道的寬窄時,心裏不由的一驚,這正是周璟主持工部修建的上都大堰。
她雖說平日裏處處講道理,可是這等朝廷密事,她也略知一二,當時自家驸馬就是靠着控河道,斷了商州的鹽,要不商州刺史怎會這麽快的束手就擒?
都說山高皇帝遠,這羅州遠在西唐的邊陲,卻不想自家驸馬的胳膊都能伸到這裏,真的是該往吐蕃和西突厥走了!
正想着,就見宋興賢款步進了院子,甄明玉看他眼底有些緊張,便放下茶杯,緩緩道:“上都可有傳出我被黑旗軍擄走的事?”
宋興賢文雅純淨的眸子微微一沉,“我專門到了戎州,只是聽那邊的百姓說,周大将軍主持修葺沈貴妃的廟祠,還有人說三公主如今染了風寒……至于別的倒是沒有消息。”
随後,又從羅袖裏取出一本嶄新的書卷,“公主,這是我在一家書館看到的,想着你一定喜歡。”
那書卷是專門記錄奇人異事的,甄明玉翻了翻,看到裏面有許多新奇的東西,裏面還記載着有個邊陲的國家,婦人生下長子,就會将長子扔到鍋裏煮着吃了,說是有利于後面的孩子……
甄明玉對這本書十分感興趣,她朝着宋興賢淡淡一笑,他有心了。不過此刻她卻不能安心看書,畢竟自家那驸馬還是妖風陣陣的。
周大将軍還真是妖風陣陣,而且這妖風還是毀天滅地的龍卷風。
錄冊禮官緊緊将典錄藏在袖裏,站在角落裏大氣也不敢喘。三公主不在這些日子,周大将軍就整日陰沉着臉,在朝堂上怒罵了百官,回到府裏也陰沉着臉訓斥下人。
公主府那些下人整日裏提心吊膽的,就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這陰沉的閻羅王。
桌上的茶杯猛地被掃在地上,周大将軍那雙清毓的眉眼裏都是愠怒,“吐蕃侵了越州,河西節度使和劍南節度使一同大戰吐蕃?”
“嗯,劍南節度使還專門在月城埋伏了兵力,一鼓作氣的擊退了吐蕃。”
周璟手指瞧着桌面,薄唇緊緊的抿着。最近上都和西突厥一線全都布置了自己的人,一有飛吹草動,上都就會收到消息。
只是河西節度使和劍南節度使似乎并不像虜劫了小東西,若是真的戮劫了,該馬不停蹄的往西突厥走,而非故作忠心愛國的和吐蕃大戰。
他腦中萬事浮沉,想要捋出一個線索。他素來是自信在懷,可是落到小金枝身上,心就如同放在油鍋裏煎炸一般,焦躁煩悶。他直覺自家的小東西仍在人世,可是卻無跡可尋。
剛從廟祠回來時,整整六夜沒合眼,太醫開了安神的方子,好不容易睡過去,半夢半醒間,滿腦子都是那個小東西,安安靜靜的寫着字,動不動就來一句驸馬請自重。再不然就是被壓在榻上疼愛時,氣惱的叫着他的名字。
他在夢裏笑,可是睜開眼那刻卻是滿室的冰涼……
他以為過些日子,那新鮮感就會退去,卻不想就連走路、用飯腦子裏都是她。周璟閉上眼,知道自己再不找到她,就要瘋魔了。
他嘆了一口氣,讓彭季同回去,一個人躺在了甄明玉睡的拔步床上。
錄冊禮官緊緊握着筆,最浪蕩薄情的人,動起情來,最癡情。如今周大将軍這陣陣的妖風,只有那金枝玉葉克制的住。
最近幾天,因着吐蕃入侵邠州,周璟整日睡在吏部的大堂裏,他甚至有些害怕公主府,害怕自己呆的時間長了,會把她的氣息抹掉。他覺得她的氣息沒了,自己會暴躁的失智。
三公主被黑旗軍擄走,他日日擔憂着那小東西被黑旗軍欺負,甚至直接帶了兵去了西突厥邊境,他克制不住內心的焦躁沖動,腦中那根弦繃斷了,他會破釜沉舟與西突厥一戰。
不過,再怎麽焦躁,他都是西唐的輔國大将軍,是維護西唐百年基業的權臣,誰都可以任性,獨獨他不可以。
他可以放肆的飲酒作樂,可以放肆的寵愛那個小瘸子公主,可是他不可以用西唐的基業去作!
吐蕃、突厥、溪原蠻子都對西唐的江山虎視眈眈,若是真的出兵突厥,整個西唐就會被吐蕃和溪原在後方扼死。
若是朝裏能多幾個敢抛頭顱灑熱血的武将,少幾個寧王那般鑽營的小人,他都可以放心的去,可如今他被這些亂事掣肘。
下了朝,周大将軍騎馬直接進了公主府。
公主府裏靜悄悄的,池子裏的錦鯉也無精打采的,一個個翻着魚肚白,像是快死了一般。周璟心煩,想要一把火燒了這水榭,可是看了看正殿前的那架秋千,還是壓住了怒火。
他環胸靠在那秋千架上,看着石桌上那幾章被風吹的幹涸的黃符紙。周璟擡手捏起一張,看着上面的紋路,又望着皓朗的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是沒了她,一切都沒意思。
繁華的都成空,執着的江山都随風,萬事終将歸于沉寂,他連身邊的女人都守不住,要着萬載江山又有何用?!
突厥敢對自己的女人下手,讓他落到這等焦躁瘋魔的地步,那麽毀天滅地,亂了這千秋萬載又如何!
他深深舒了一口氣,正要帶兵去吐蕃,卻見西北影壁處有個婢女正在收拾雜書,他眯眼看着,認出那個就是小金枝身邊的林雯。
她平日裏最護着這個婢女,自己訓斥一句,那小東西就給自己掉臉子,甚至能一天不跟自己說話,可是瞧瞧,這是個什麽東西,她明明知道自己主子被黑旗軍擄走,可是卻一臉的輕松,甚至臉蛋子還胖了一圈。
周璟猛地拔出長劍,要一劍斬了這個不忠心的狗東西,可是走近一看,那婢女卻将一些小金枝平日裏愛看的字畫綁上了紅繩。
還有那些小東西平日裏最喜歡接的那些土包子的雜事,這婢女明知道那小東西多喜歡這些,她竟然全部都用紅繩綁住,摞在了一起,她為何會如此?
林雯也是今天才受到那花信子的羅帕,初初她擔憂自家主子,直接把羅帕扔在了桌上,可是想想自己又不認識那掌櫃,便細細思量了一番,想起了花信子的意思。
知道自家主子平安,心裏也松了一口氣,如今自家主子算是魚歸大海了,鳥入叢林了,自此再也不會受別人利用。
甄明玉便是甄明玉,不是那個瘸了腿的三公主,也不是被自己父皇利用的棋子,而是完完整整的她自己。她書房裏有些字畫,有些是畫的她站立撲蝶的,這些一律不能留。
她正要抱起那些書畫,一轉頭卻被周将軍用劍抵着喉嚨,懷裏抱的書畫嘩嘩啦啦的落在了地上。
周璟眼底泛着濃濃的殺氣,一雙冷眼睨着地上散開的字畫,只見上面一個穿紫羅裙撲蝶的小人兒,眉眼分明是自己的小金枝,他雙眉緊皺,壓着滔天大怒,“畫上的可是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