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晉王府中,衛沨正在調查一些東西。

那天傅儀遞給他的藥方,他雖然燒了,但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看一眼就能将上頭的藥材名字記下來。

他把周中賢叫過來問了問,周中賢聽罷,撚着胡須老神在在地道:“黃芩、白術均有安胎之效,其他幾味藥材則是清熱養胃的。回禀世子爺,這副藥方沒什麽問題,說不定對世子妃的情況會有所改善,倒是不妨一試。”

衛沨慢條斯理地輕點桌面。那藥方是傅儀親自給他的,她應當不會那麽愚蠢,直接在藥方裏動手腳,一旦幼幼出了什麽事,絕對與她脫不了幹系。他沉吟片刻方道:“照着藥方煎一碗藥,命人試過之後再端進來。”

近日蘇禧害喜頗嚴重,什麽都吃不下,好不容易吃進肚子裏,沒一會就吐了,夜裏一晚上要吐三四回,加之她最近變得脆弱愛哭,先前說了不會再對他發脾氣,她心情不好時便一個人忍着,縮在床榻角落無聲地流淚。

衛沨把她翻過來摟進懷裏,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幼幼,你還是鬧我吧。”他寧願她對他撒潑耍賴,也好過這般叫人心疼。誰給的方子不要緊,只要能讓她早些好起來就好。

誰知道那小女人倔得很,一聽說這藥方是傅儀給的,當即把藥碗推開,嘴巴閉得緊緊的,死活不肯張開。

她才不想承傅儀的人情,傅儀就會表面上做好人,她寧願自己半夜起來吐三、四回,也不想喝傅儀給的藥。

衛沨坐在床頭,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薄唇微彎,清笑道:“這麽讨厭傅儀?你們有什麽深仇大恨?”

多了去了!蘇禧覺得這個話題一言難盡,正要開口,胃裏又一陣翻騰,趕緊推開衛沨,光着腳跑出門外,捂着胸口幹嘔。可她剛起床,肚子空空的,什麽都吐不出來,更加難受。

她以前只知道生孩子的時候會很痛苦,五嫂當初臨盆,足足折騰了一天一夜才生了小侄子,五哥在外頭都急壞了。她在外面聽着五嫂的叫聲,心中只覺得可怕極了,究竟有多疼才能叫得那般凄厲?

然而現在蘇禧不僅覺得生孩子痛苦,懷着孩子更痛苦,也不知道肚子裏頭是什麽樣的孩子,這般能折騰人。

她低頭瞧了一眼肚子,還平着呢。

小麻煩精!她抱怨着,就知道折騰你娘親。

這一日是蘇振的壽辰,蘇禧回了将軍府一趟。

衛沨被昭元帝叫進了宮裏,就沒跟她一起回來,不過他準備了壽禮,一把雁翎長刀,刀身精致,是顧十八生平最出色的作品之一。

蘇振愛刀,是個武癡,得到這件壽禮自然滿意極了,當即命人挂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

他的壽宴擺得不鋪張,只跟家裏人一起過,因為如今朝中形勢泾渭分明,蘇禧嫁給了衛沨,他自然與衛沨綁在一條繩子上,只是朝中幾位與他交好的同僚都力薦衛淵為儲君,他為了避嫌,這一陣子頗為低調,幾乎不與別人讨論什麽。

用過晚膳後,蘇禧與殷氏說了一會話,這才知道蘇祉又要去邊關了,而在那之前,殷氏想先将他的親事定下來。

殷氏道:“宋家的大姑娘我見過了,品行端方,大方高潔,性子也不錯,你覺得配你二哥怎麽樣?”

許是因為蘇禧已經為人婦的緣故,如今殷氏有什麽事情都願意找她商量。

蘇禧想了想,客觀道:“我與宋姑娘見過幾面,她性格外向,行事穩重大氣,加之鎮國公府底蘊深厚,教養出來的姑娘也一定不會差,我覺得她與二哥正合适。”二哥年紀不小了,上輩子這時候早已成親,這輩子是因老太爺過世,他總是出征才遲遲沒有娶妻。幸虧宋家的姑娘也沒有嫁,否則那麽好的二嫂就要錯過了。

殷氏道:“我也是這麽想的,前兒我去鎮國公府走了一趟,他家也有結親的意願。明日我再問問祉哥兒,打聽打聽他是怎麽想的,倘若他也願意,那就這麽定下來了。”

到了晌午,衛沨處理完手邊的事過來蘇将軍府接蘇禧。

蘇振與他說了一會兒話,半個時辰後,兩人才坐上馬車回府。

回程上,蘇禧忽然間想吃酸的東西,就對衛沨說了。

他刮刮她的鼻子,調笑道:“前陣子吃的酸還不夠多麽?”這是指她因為雪晴、雪竹的事拈酸吃醋。

她扁了扁嘴,難得今兒心情好,願意對他撒嬌。她鑽進他的懷裏,摟着他軟聲道:“我不管,我就想吃酸李子。”

衛沨對她有求必應,笑過之後,就讓李鴻去打聽這時候哪裏有賣李子的。

不多時,李鴻回來道:“世子爺,前面新開了一家果脯鋪子,裏面有賣李子,不知道可合世子妃心意?”

如今這個季節能找到李子就很不容易了,蘇禧也不挑剔,點頭說好。

馬車行駛到果脯鋪子前,蘇禧跟着衛沨一塊走下馬車,進去挑了幾樣果脯,讓掌櫃的打包起來。李鴻付了錢之後,她拈起一顆青澀的李子放入口中,彎起杏眼,一臉滿足。

衛沨看着,只覺得口中一澀,問道:“好吃麽?”

蘇禧颔首,熱心地道:“庭舟要不要嘗一嘗?”說完不等衛沨開口,就踮着腳尖往他嘴裏塞了一顆。她眯起眼睛,笑靥盈盈,當中藏着一絲狡猾與小小的得意。

衛沨咬了一口李子果脯,酸倒了牙,但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捏了捏她的臉蛋道:“調皮。”

當厲衍與厲安宜前後走進鋪子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厲安宜今年十九,去年夏天廬陽侯厲行弈為她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已逝的廬陽侯夫人的娘家侄兒,家在登州,距離京城有些遠,馬車需走上半個多月。

她這般年紀訂親,在同齡人之中算晚的。早些日子她還抱有一線期待,想着蘇祉沒有訂親,她也未嫁,說不定自己還有希望。正好廬陽侯也有這方面的意思,便去蘇家打探了一、兩回,可無論明示還是暗示,蘇家都無動于衷,他也就歇了心思。

眼下厲安宜聽說蘇祉将要訂親,自己的婚期也快到了,才終于真正地死心。

雖然蘇二哥總是對她很冷漠,不理不睬的,可她也不曉得為什麽,就是喜歡他、認定了他。當年第一次在慶安侯府看見他,她便情不自禁地動了芳心,後來開始注意他,想盡辦法制造與他相處的機會,就算他那般冷酷地拒絕她,可她還是放不下他。

厲安宜好不容易從情傷中走出來,眼下看見蘇禧,又勾起了那些回憶。她看着面前恩愛的兩人,內心既酸澀又羨慕。倘若人人都能像蘇禧這般就好了,兩情相悅,何其不易。

蘇禧見衛沨這般淡定,正準備繼續往他嘴裏塞李子,一扭頭就瞧見厲安宜。自從她成親後,她們許久沒見過面了,她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再看了看後頭的厲衍,突然有點尴尬。

且不說厲衍是她上輩子的夫君,單說上回看見他跟傅儀偷情,她都覺得再也沒法正常面對這兩人。她抿抿唇,勉強笑道:“安宜姊姊也喜歡吃果脯?”

厲安宜點點頭,比之前一陣子沉穩了些,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她含笑看着蘇禧與衛沨,真心誠意地道:“禧姐兒與衛世子的感情真好。”說着,她把厲衍拉到了跟前,“我聽說這兒新開了一家果脯鋪子,就跟哥哥一塊來了。禧姐兒知道這兒什麽果脯好吃嗎?不如給我推薦一下吧,我第一次來呢。”

蘇禧委婉地道:“我喜歡吃的都太酸了,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沒想到厲安宜卻一喜,“正好我也愛吃酸的!”

蘇禧傻了,可念在兩家的情面上,還是陪厲安宜挑了幾種果脯,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只專門挑那些看起來酸酸甜甜的。想到厲衍就在身後,她渾身都別扭,匆匆忙忙地選完,與厲安宜道別後,趕緊領着衛沨從果脯鋪子出來。

坐上馬車,她才呼了一口氣,發現衛沨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便問:“庭舟看我幹什麽?”

衛沨支着下巴道:“你方才跑什麽?”

她目光微微閃爍,明明心裏坦坦蕩蕩,卻生怕他發現自己的小秘密。倘若他知道自己上輩子嫁給厲衍,會不會笑話自己沒眼光?畢竟厲衍與傅儀偷情的事,她可是跟衛沨說了的。她低頭把玩腰上的銀豆莢腰墜,努了努嘴道:“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麽跑……”

衛沨看着她,沒有回應,過了一會才語重心長地道:“日後離厲衍遠一些。”

蘇禧點點頭。不必他說她也會這麽做,厲衍連有夫之婦都敢沾染,品德實在不怎麽樣。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