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就見厲衍一襲青紫長袍走入殿內,他臉色不大好,渾身濕透,像從水裏洗過似的。這般模樣出現在皇後娘娘面前算得上是失禮了。他跪在傅儀身旁,低着頭,聲音嘶啞道:“回禀皇後,依蘭香是我帶進去的。”
雖然豫王妃和皇後娘娘有意壓下此事,然而卻還是有人傳了出去,不出幾日,京城有頭有臉的勳貴世家都知道了傅儀與厲衍的事情。一時間流言蜚語甚嚣塵上,當然大部分都是私底下講的,因忌憚于豫王府和皇室的威嚴,誰也不敢擺到明面兒上說。
只不過傅儀的名聲卻是不好了。無論她是被人下藥還是自願為之,都給豫王世子衛淵扣了一頂綠帽子。
這件事處理得頗為隐蔽,豫王府對此諱莫如深,便是蘇禧,也至今不曉得後續。
今兒衛沨去了皇宮,蘇禧想着他肯定會知道些什麽,便早早地坐在榻上等他。一等他回來,便從榻上跳下去,飛快地來到他跟前,熱情殷切道:“庭舟表哥。”
把衛沨吓了一跳,忙接住她的身子,皺眉道:“好好走路。”
她肚子裏還有一個,金貴得要命,衛沨哪舍得讓她磕着摔着。
蘇禧默默地“哦”一聲,乖巧地踮了踮腳尖,替他脫下佛頭青柿蒂窠紋錦袍,拉着他走到臨窗榻上,瞅着他道:“你剛從宮裏回來嗎?”
衛沨如何看不穿她那點小心思,氣定神閑地坐在榻上,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
蘇禧坐在衛沨的腿上,攬住他的脖子,仰着銀盤一般的小臉兒,開門見山道:“你知道豫王府的事情嗎?”
這陣子蘇禧身上終于長肉了,先前的鵝蛋臉圓潤了一些。衛沨伸手,捏了捏,沒有明确回答她的話,“我關心豫王府的事情幹什麽?”
蘇禧抿抿唇,一雙璀璨明亮的圓眼睛瞅着他,理所當然道:“為什麽不關心?當時你若是沒有及時醒悟,那跟傅儀抱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了。”
衛沨重重捏了一下她的小臉蛋,“別胡思亂想。”
蘇禧痛呼一聲,擡手捂住臉,淚眼汪汪地控訴道:“疼。”
衛沨又給她輕輕揉了揉,沉默片刻,方才道:“厲衍替傅儀頂了罪,承認這件事是他所為。”
蘇禧微微一驚。她知道厲衍對傅儀用情至深,但是沒想到他竟願意替傅儀頂罪。誘奸皇族貴胄的正妻,這罪名可不小。
果然,衛沨接下來道:“陛下下令将他杖責八十,褫奪了其父廬陽侯的官爵。并将其充軍流放三千裏,後日出發。”
蘇禧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厲衍這輩子的下落與上輩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別。
他那般喜歡傅儀,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不知是否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蘇禧忽然想起,他将所有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那傅儀呢?難道就沒事了?
這廂,豫王府。
就像外面傳的那般,雖然厲衍承認這一切是他的作為,但是豫王府卻無法接受一個名聲敗壞的世子夫人。
更何況衛淵是清楚傅儀與厲衍之間的茍且的。
這日衛淵寫好了休書,由豫王妃親自轉交給傅儀。
傅儀早已料到有這麽一天,只不過是早與晚的區別而已,便是她設計了衛沨,衛淵成事後也不會放過她。然而她沒有想到,與休書一塊來的,還有一碗落子湯。
傅儀往後退了退,面上的平靜終于挂不住了,臉色比手中的休書還白。她道:“娘,這是您的孫兒……”
“別叫我娘。”豫王妃面無表情地打斷,眼神從傅儀身上一掃而過,仿佛一眼都不想多看。與先前慈藹可親的模樣判若兩人。“是不是我的孫兒你心裏清楚。淵哥兒把事情都跟我說了,你還想糊弄我到什麽時候?我看根本不是厲衍設計你,而是你們兩個茍且偷情吧?你還有臉叫我娘?我衛家不需要你這樣寡廉鮮恥的媳婦,更不需要那來路不明的野種。”
豫王妃一想起當初傅儀診斷出有身孕時自己的喜悅,就像活活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傅儀的心越來越沉,張了張口,正欲替自己辯解。那廂兩個嬷嬷已經走了過來,手裏的粉彩水仙紋大碗盛着黑乎乎的湯藥,一人一邊架住她的手臂,端起碗,便往她嘴裏灌來。
傅儀扭頭不肯喝,看着豫王妃道:“娘,您相信我。我與厲衍從未有過……”
她頓了頓,後頭的話,自然說不出口。
就是這一晃神的功夫,豫王妃冷淡地吩咐道:“給我繼續灌。”
那兩個嬷嬷就掰着傅儀的下巴,把碗沿對着她的嘴唇,強行灌進了她的口中。
傅儀掙紮反抗,卻如何抵得過那兩個婆子的力氣。藥汁順着喉道滑進了肚子裏,她漸漸停止反抗,雙目怔怔地盯着屋頂橫梁,一眨不眨,仿佛沒了生氣一般。末了那兩個婆子松開她,泰半藥汁進了她的腹中,還有一小半灑了出來。她身子不穩,踉跄摔在地上,擡手,不由自主地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整個手臂都在顫抖。
豫王妃起身,平靜地從她面前走過,不曾多看一眼。
院外的夕陽一點點墜落,暮色昏昏,被夜幕壓着緩緩沒入地平線,天将黑了。
傅儀坐上回慶國公府的馬車,肚子隐隐作痛,起先還可以忍受,最後疼痛加劇,她額頭不斷地冒出冷汗,手腳冰涼,只覺得下身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雪青色的絲細褶裙被血水洇紅,身下的毯子也很快鋪了一層紅色。傅儀的兩個陪嫁丫鬟吓得臉色蒼白,誰都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她們也被豫王府趕了出來,眼下慌得手足無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不知該如何是好。
傅儀蜷着身子躺在榻上,下半身疼得幾欲麻木,她緊緊咬着下唇,感覺到有個東西正從自己身體裏流出。她阖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溢了出來。
馬車終于行駛到慶國公府門口,府裏的人已經聽說了什麽,卻只有傅少昀一個人過來接她。傅少昀大步跨上馬車,掀開玄色車簾,見到傅儀身下大片的血後,狠狠一震,道:“儀姐兒!”
傅儀勉強睜開眼睛,擡起一只手,緊緊地捏住傅少昀的織金八寶紋袖子,“哥哥……救救我……”救救她的孩子。
傅少昀看了一眼縮在角落裏的兩個丫鬟,此時沒工夫與她們計較,抱起傅儀,趕緊往府裏走去。
盡管如此,傅儀的孩子仍舊沒有保住。
她醒來時第一件事便是擡手,按住自己的肚子,果然那兒空空的,一無所有。
慶國公府出了這樣大的醜聞,慶國公夫人将梅氏狠狠數落了一頓,怪她教女無方。接着又把多年前的舊事翻出來說道,話裏話外都是埋怨梅氏的,當然慶國公府世子爺、傅儀的父親也逃不了。慶國公夫人怒聲道:“瞧瞧你娶的好媳婦兒,她就是這麽教女兒的,把我傅家的臉面都丢盡了!如今被豫王府休棄,又流了産,還與人傳出那樣的醜聞,她這一輩子都毀了。”
梅氏心疼女兒,自打傅儀回來後,便一直哭個沒停。“娘如今說這話還有什麽用?儀姐兒都那樣了,您就不能先關心關心她嗎?我可憐的儀姐兒,定是那廬陽侯府的厲衍逼迫她,不然她怎麽可能……那天殺的厲家,把我的儀姐兒都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