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護城河的橋被衛淵收了起來,常鹄二話不說脫了铠甲,跳入水中,游向對岸。
後面的士兵紛紛效仿,一個接一個地下水。
城牆上箭矢如雨一般射下來。衛沨身旁的士兵舉起弓弩,正欲朝城牆上射箭,面前卻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箭頭。衛沨直視前方,嗓音壓得很低,略帶着一絲警告,“傳令下去,誰都不許放箭。”
話音剛落,後頭就不知哪個士兵松了手,一支箭矢直直地朝着城牆射了過去。
箭是朝着衛淵去的,卻因為距離遠,準頭不好,往旁邊偏了一下。恰好蘇禧就站在衛淵旁邊。
蘇禧身子僵硬,瞳孔放大,怔怔地看着朝自己而來的箭,一時間竟忘了反應。後面不知是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往旁邊退了退,下一瞬,箭就“铮——”地一聲釘在她剛才站的地方。
蘇禧後背浸出一層薄薄冷汗,剛剛站穩,就覺得腹中傳來一陣疼痛。她皺了皺眉,扶着旁邊的城牆,纖長的手指微微收緊。這一次跟剛才的疼痛都不太一樣,她能感覺的出來,自己可能真的要生了。
衛淵回過神後,看向城牆下方,嘴邊掀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看來是我誤會了,庭舟,你對弟妹的感情也不過如此。”
衛沨面寒如霜,聲音冷厲:“剛才是誰放的箭?”
那支箭指向蘇禧的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停止了一般,手心的缰繩被撚成齑粉,他無法想像蘇禧受傷的情況。
再往城牆看去時,已經不見了蘇禧的身影。
蘇禧哪兒也沒去,只不過是扶着牆倒了下來。她肚子疼得厲害,一陣一陣的,只覺得身下流出一股溫溫熱熱的液體。她捂着肚子,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一圈,最後落在剛才輕輕推了她一下,讓她避免被箭射中的侍衛身上,張了張口,央求道:“幫我叫産婆……就在城下的馬車上,求你,幫我……”
城牆上都是一群大老爺們兒,沒見過這種陣勢。只覺得晉王世子夫人臉色白得不像話,濃長的睫毛倦倦地垂着,仿佛飛不動的蝴蝶翅膀,蓋住了那雙烏黑清亮的眼睛。便是這般狼狽的模樣,也能叫人心生憐惜。
不知誰喊了一聲,“娘的,她的羊水破了——”
蘇禧死死咬着下唇,閉了閉眼,一聲不哼。除了一開始那句求助的話以外,沒再開過一次口。
城牆下安靜得有些不像話。換做任何時候,衛沨早就應該領着人攻進來了,可是這次卻頗沉得住氣,不僅沒有讓人放箭,就連剛才那幾個攻城的人也不知所蹤。衛淵轉念一想,蘇禧在自己手中,衛沨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也就沒有細想。
衛淵思忖片刻,心中很快有了計量。蘇禧不能下去,他還要留着她威脅衛沨,所以盡管蘇禧已經将下唇咬出了血,下身的裙子也被血浸潤了,他依舊沒有松口,更沒有開口叫人把蘇禧送回去,而是對一個侍衛道:“把馬車上的産婆叫上來,若是撐不住了,就在這裏生。”
一名侍衛應是,往樓下走去。
然而過了許久,也不見那侍衛再次上來。
蘇禧的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了,她怕自己昏迷,所以緊緊咬着牙關。娘親殷氏曾經對她說過,生孩子的時候不能歇氣兒,否則孩子就在肚子裏悶壞了。她不敢歇,可是又不想在這裏生,周圍那麽多人看着。她舉手,張口咬住自己的手背,心想衛沨怎麽還不上來救她,他怎麽還沒有來……
衛淵一垂眸,就看見蘇禧長長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随風一顫,便落在了地面。
衛淵微微皺眉,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他移開視線,見那侍衛還不上來,正欲命人下去查看,忽然,城下傳來刀劍相向、兵戎相對的聲音。且有越來越近的趨勢。
一個穿裲裆的士兵沖上城門,神色慌忙道:“世子爺,中承門被人攻破了!”
衛淵臉色一變,上前一步道:“什麽?”
原來衛沨使的是聲東擊西。他之所以這般鎮定,是因為将軍隊分成了兩支,一支在這兒分散衛淵的注意力,一支繞到後頭的中承門攻城。中承門士兵少,不一會兒就攻進了城內。眼下正往這邊而來,兩邊交戰,衛沨的軍隊勢如破竹,隐隐有壓倒衛淵的人的趨勢。
緊接着,又有一個士兵上了城牆,道:“世子爺,蘇将軍領兵去了東華門——”
蘇家如今只有一個将軍,就是前兒被昭元帝封為鎮西将軍的蘇二爺蘇祉。
衛淵臉上陰雲密布,難看至極。蘇祉不是遠在雁門關麽?什麽時候趕回來的?他朝那士兵心窩子上踹了一腳,怒道:“連個城門都守不住,一群廢物!”
話音剛落,底下城門就被衛沨的人打開了。城門外的士兵紛紛湧入,鐵騎踏着木橋,駛過護城河,直入城內。
蘇禧睜了睜眼,模模糊糊之間,好像看到一個挺拔颀長的身影來到城牆之上,朝自己走來。
緊接着,自己就落入了一個熟悉的,寬闊的懷抱。
“嗚嗚……疼。”蘇禧不必睜眼,就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誰。疼痛加上彷徨,她忍不住輕輕啜泣,舉起雙手,緊緊地纏住衛沨的脖子,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淚珠一串一串地滾下來,浸濕了他身前的明光铠。他穿着一身冷冰冰的铠甲,身上沒有一點溫度,可是她卻覺得安心極了。
衛沨把她抱的有點緊,勒得她肩膀都疼了,可是她卻不想讓他松開。
衛沨低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嗓音嘶啞,“對不起……幼幼,我來晚了。”
城牆下刀光劍影,兵荒馬亂,唯有衛沨的懷抱最是安穩。蘇禧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只想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把孩子生下來再說,她已經疼得快受不了了。
她哽咽,聲音弱得幾不可聞:“庭舟表哥……我想回家,我不想在外面生孩子……”
衛沨的掌心被她身子裏流出的血濡濕了。他的手臂微微顫抖,颔首說好:“我這就帶你回家。”
那邊衛淵的兵和衛沨的人纏鬥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衛沨這次是下了狠心,底下士兵毫不留情,一個個殺起人來跟不要命似的。衛淵的人招架不住,很快就落了下風。不僅僅是城牆之上,就連城內,也隐隐有落敗的趨勢。
東華門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衛淵不曉得衛沨與蘇祉是如何聯系上的,他迅速揮劍斬斷了面前侍衛的手臂,冷沉着臉,欲上前阻攔衛沨将蘇禧抱走。卻才剛走一步,脖子上就架了一柄利劍。
身後的人無聲無息,手倒是很穩。衛淵似乎預感到了什麽,眼睛餘光往後看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眉宇冷鸷,毫不遲疑地往前走了一大步。
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劍就緊了緊,嵌進他的皮膚裏,流出血來。衛淵一字一頓,道:“季常,是不是你?”
身後沒有回答。衛季常身穿齊腰罩甲,一身侍衛打扮,臉上稍微僞裝了一下,隐在一堆侍衛中間,竟然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剛才蘇禧差點被箭射中的時候,就是他在後頭不着痕跡地推了蘇禧一把。
衛季常身為皇子,文武都要精通,雖然身體孱弱,但劍卻用得極好。此時眉宇寡淡,罕見地露出幾分怒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