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郡主嫌棄地甩掉他汗水浸濕的衣衫,召阿蘿給她準備水洗手。銅盆裏放了幹淨的溫水,阿蘿正要動手郡主卻讓她下去。
阿蘿不敢露出驚訝,只得聽命退下。
郡主瞧了瞧水,瞧了瞧手,慢慢将手遞到鼻子低下聞聞,她面露驚奇,又聞了兩下,還是只有自己塗過的玫瑰油膏的味道。
怎麽沒有汗水味道?
謝容喝了三杯茶了,一個侍女上來添茶時他只道了謝卻一點也沒有敢瞧人家長什麽樣子,萬一這四處都是眼線,以為他習慣性地沾花惹草怎麽辦?
內室傳來腳步聲,謝容立刻站了起來,渾身陣陣緊張——他不太确定二皇子能給他好臉色,更不确定會不會帶着郡主答應他的相邀,然而命運突然優待了他,不僅二皇子蕭晏微笑着出來,後面跟着的那個玲珑嬌俏、清麗可愛的女孩不是郡主是誰!?
“郡、殿下、郡主金安!”他激動得差點說錯話。
蕭晏看着他低頭行禮,不着痕跡地在阿留臉上掃了兩眼,心下突然想着:阿留也沒有美到慘絕人寰,怎麽謝容這小子看起來好像見了親祖宗一樣?
“世子不必多禮,我二人微服出行,還望世子幫我們隐藏身份……”
謝容求之不得,他趕緊點頭,鄭重道:“這是自然,我已經告訴昨夜的同伴,您是我下場時認識的一位友人。”
“如此多謝世子了!”他道,“世子請坐,今日來,可有什麽事嗎?”
謝世子恭恭敬敬又不失風度地坐到二人對面,“殿下客氣便是折煞己殊了!己殊一直惦記着想要盡一盡地主之誼,所以才登門拜訪的!”
蕭晏笑笑,“世子太客氣了,我們也是随便玩玩,不拘什麽的。”
“那……”謝容鼓起勇氣,看向一旁一直打量他的城陽郡主,“不知郡主可有什麽想玩兒的?”
蕭晏似笑非笑:你以為她是想游山玩水呢?她對你還有你親爹親娘比較感興趣好嗎!她剛剛一直念叨着要聽慶國侯夫婦的故事,最想要了解千裏救夫的女子是怎樣的英姿飒爽,迫切得差點一進門就拉着人家問候人家爹娘了!
還好他及時背過手去給她打了手勢,郡主還算乖巧地聽話了,如今謝容問她話,還不是狼入虎口嗎!?
果然城陽郡主兩眼放光,笑眯眯地道:“我也不太知道,不過我有一事比較感興趣,世子可給我介紹一下?”
謝容對上郡主“甜美”的笑容簡直呆住了——郡主看起來溫柔可愛,聲音也是那麽的悅耳動聽,更重要的是她好像對自己有“興趣”啊!
灼熱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在自己向她詢問時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眸子裏仿佛裝了星辰一般讓他陷進去,小半晌不知所措。
他不是沒有應對過美貌女孩,像他這樣坐擁世子和舉人雙重身份的風流倜傥貴公子,哪裏沒有才貌雙全的名妓傾慕,但是這般被撩的感覺還是頭一次!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情窦初開?
難道他終于要結束單身二十年的生活了?
如此一來,他不僅可以和郡主雙宿雙飛,還能借着郡主的權勢地位壓過他繼母以及繼弟們一籌,他親娘估計都能高興得給他托夢,畢竟本朝貴女沒有再比郡主身份更高的了!
謝世子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如一個青澀的少年一般臉上微紅,“郡主請講……”
蕭晏抿了一口茶,蹙了眉瞧了瞧放出賣萌殺大招的郡主,以及一臉情窦初開的世子,覺得茶水有些塞牙縫。
他瞥了一眼郡主,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為了聽人家爹娘的愛情故事,你連自己都搭上了至于嘛!”
“還記得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嗎?”
“還記得你一聲令下就有大把的人求着你讓他們給你講故事嗎?”
“沒出息!”他痛心疾首地暗暗罵道,“丢皇家的臉!”
然而郡主并沒有留意他複雜而飽含深意的眼神,用期待的、甚至有點雀躍的聲音道:“你還記得千裏救夫的故事嗎?聽說令堂騎了三天三夜到了白玉關,一根銀槍殺開一條血路,像串糖葫蘆一樣殺了四五百個烏邺人,将困在腹地的令尊救回來,是真的嗎?”
???世子差點“咦”了一聲!
他都已經在心裏默背全浔陽所有的名人故事人文景點了,郡主你怎麽一上來就問我爹娘?
……
在郡主的殷切希望之下,謝世子喝了口水緩緩開口:“彼時我未出世,這件事還是我父親身邊一位老将講給我聽的……先帝二十二年,我父親受祖父之命帶着先鋒一萬出擊烏邺,不料被引入一處險地,腹背受敵,父親手下幾個副将身死,糧草不足,父親已經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打算,卻沒有料到母親親自帶了援軍相救……”
世人一提及兩代慶國侯,不僅能想起其赫赫戰功,“千裏救夫”的佳話也廣為傳頌。
前慶國侯夫人自小馬上功夫出神入化,過着舞刀弄劍的生活,又嫁了個武将,身手自是能當十來個普通的士兵。
那日,她身後是五千先行的援軍,一身銀色盔甲,如一道鋒利的劍刃刺入将正在圍困她夫君的烏邺人,完全勢不可擋!
沐浴鮮血的羅剎女郎姿态飛揚,如天神一般降臨在慶國侯謝其贏面前。他身心俱震,突然鬥志昂揚,率領剩下陡然振奮的衆人立刻與烏邺人厮殺……
那一戰,慶國侯夫婦帶着趕到的援軍拿下了烏邺三個城池,大齊上下均為震動,先帝也破格敕封了慶國侯夫人正四品将軍!
謝容講到最後神色不知不覺有些黯然,縱然他母親再風姿出衆、飒爽英勇,終究自己是無法見到了。世子微微靠了扶手支撐自己,屋中寂靜一片。
蕭晏聽得都快睡着了,一轉頭卻看到城陽郡主臉上挂了淚痕——他臉色大變,立刻轉身過去擋在郡主面前,輕聲問:“是不是累了?”
郡主茫然回過神,眨巴了眼睛又一滴熱淚滾落,晶瑩的淚漬沾在她的睫毛上,顯得委屈可憐,蕭晏心頭一刺,打橫抱起郡主,朝內室走去。
魏均只得将謝容勸回家。
謝容提起自己母親時自豪頗多,但是難免飽含了太多遺憾和思念,他也是一個出生即喪母之人,連母親的音容笑貌都只能從旁人那裏曉得,加上這麽多年慶國侯府裏暗流湧動,他更是形單影只……
恐怕阿留也同情他的身世吧?
☆、第 8 章
城陽郡主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哭了,也想不明白為何而哭,是為那樣一個巾帼女子感到惋惜,還是對于謝世子的身世感同身受,還是想起了她的親娘晉陽公主?
蕭晏開解了幾句沒有效果,吩咐了衆人照看郡主休息,沒想到郡主下午就發起高燒,到了晚上整個人迷迷糊糊混沌起來!
謝容派來送東西的人只知道有人病了,回去通知主子。謝容立刻想起那個看起來有些病态的女孩子,換了衣服,匆忙出門。
天色已經晚了,哪怕他見不到郡主,還是在花廳停留到大半夜,才回府去,結果被兜入了一張陷阱之中!
郡主清晨才退了熱,隔壁的蕭晏查看了之後才回去補眠,但是沒有睡一會兒就過來瞧着這位弱不禁風的小表妹。
女孩鼻子可能有些堵塞,微張了嘴巴呼吸,嘴角翹起一小塊幹皮,整個人一臉倦容。
他用帕子浸了茶水,朝她嘴上擦了幾下,不出片刻再擦,來來回回也不知擦了多少次,大半天已經過去了。
蕭晏蹲坐了一個上午,腿腳有些發麻,猛然站起時竟然重心不穩,眼看着就要朝床上摔去……
他眼疾手快地拽了帳子,準備借力而起,只是——帳子“嗤”地一聲裂開,蕭晏再也站不穩握着半片破布撲在床上。
郡主被砸醒了!
當然并不是蕭晏摔在了她身上而是他的手掌重重拍在床上支撐住了他的身體。
郡主還沒有回過神,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啞着嗓子懵道:“?表哥?”
蕭晏面不改色地站起來,“方才有一個蚊子。”然後假裝自己還有事就連忙出去了。
郡主自是無力去想他說的真假,好一會兒眼前的情景清晰了,她擡眼瞧到一處不對的地方。
城陽郡主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這才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的帳子,怎麽破了!?”
郡主吃完藥叫阿蘿幫她準備筆墨紙硯,令人詫異的是郡主這次居然親自下筆。阿蘿幾個交換了眼神,小心翼翼地問:“您要寫的東西長嗎?不若奴婢幾個代勞,您仔細別累着!”
“我要給皇舅母寫信,也許……不長。”郡主蹙眉想了一會兒,才蘸了墨開始寫。
郡主心裏想着,天下沒娘的孩子都是一樣可憐,只不過旁人沒有自己幸運,有像皇外祖母和皇舅、舅母那樣疼愛自己的人。
阿蘿幾個說謝世子有兩個出色的繼出嫡弟,他一旦行差出錯既沒有親娘籌劃也沒有外家周旋,輕則失去世子之位,重則攸及性命。
像二狗那般小小年紀沒了爹娘疼愛教導,走上彎路一輩子成雞鳴狗盜之輩怎麽辦?
她想要皇舅母關照一下這位謝世子,至于怎麽關照……
皇舅母是怎麽對自己的來着?
從小到大給自己穿不完的漂亮衣裳,戴不完的精致首飾,宮女內侍仆從無數,想做什麽事兒都可以,哪怕要她鳳冠上的那顆血玉寶珠!
舅母對自己這樣好,如今她還身懷六甲,自己還要給她添事?
郡主想法淡了淡,手上動作就慢了下來,一不留心墨水便污了她寫的最後一個字。
阿蘿立刻撤下來,重鋪一張,郡主道:“都撤了吧,不寫了……”
郡主善變反複,她們習以為常,熟練地收拾完畢。
“你們誰家裏有長輩?”她慢慢開口。
四人面面相觑,能在主子身邊近身伺候的,都是孤兒,只有這樣才不至于和外頭有什麽牽扯,以免拖累主子。
可是也不能直白地說出自己的家人不在了,她們剛剛也大致瞧見了信上的內容,萬一讓郡主更加難過,生病傷身怎麽辦?
“我等在少府長大,早就不記得家裏人了,對幾個相熟的教養嬷嬷更親近些。”躊躇一會兒,阿蘿還是代表發言了。
郡主點點頭,“其實我也只是想……想為舅舅舅母做點事情,所以才準備問你們如何向家裏長輩盡孝……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阿蘿松了口氣,面上含笑,“陛下和殿下向來疼郡主,您有這份心已經讓他們很歡喜了。”
“心在我身子裏,旁人怎麽曉得?”城陽郡主摸了摸胸口。
“那您是想奴婢幫您出個主意嗎?”
城陽郡主眼睛亮了亮,但是故意慢條斯理地道:“你若有主意,我聽上一聽也無妨。”
阿蘿笑着:“一般晚輩孝敬長輩,都是做衣裳納鞋子,不過您做這樣的活兒估計會累着,陛下、殿下也會心疼,若是縫個荷包香囊什麽,裝了上好的香料,能有個安眠的作用倒是極好的……”
城陽郡主看了看自己的纖纖玉指,“……那便準備準備,唔……先給表哥縫一個練手!”
蕭晏還不知道自己被當成了試驗品,因為他正在聽魏均的回報,剛剛有一個慶國侯世子的親信過來求救,說世子被誣陷殺害自己的乳母,乳母的女兒已經去太守府前敲鼓了!
“一個丫頭能從內院安全出去然後跑到幾條街外的太守府敲鼓,而不是秉明了夫人或者是慶國侯爺求他們做主……果然妻妾多了孩子多了事情也多了!”蕭晏冷哼。
他不僅要去替他的兄長去打探慶國侯的想法,畢竟慶國侯在軍中的威望還在,還要去拯救他即将身敗名裂的乖兒子……
……
浔陽太守正在喝茶,聽得外頭有人擊鼓狀告慶國侯世子,吓得“噼裏啪啦”茶盞滾了一地,身上濺了多處茶水……他連忙吩咐把人抓起來,然後偷偷前往慶國侯府。
慶國侯正在面無表情地聽着自己兒子辯白:“父親,兒子從未染指汀香,也從未逼迫于她,更沒有做過與乳母争執失手殺人的事情!”
白氏道:“江氏是咱們府裏簽了身契的下人,打殺了也算不得事,汀香這個丫頭以奴告主,污蔑世子名聲,才是罪不可赦的人!”
說着她走到屋中央,對着慶國侯跪下來,“管教後院的丫頭,是妾身的本分,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妾身難辭其咎。更何況,妾是續弦,生有三子,瓜田李下,還是避嫌的好。”
“嗯,去吧。”謝其贏無奈地扶了扶額頭,見白氏離去,轉而看着謝容道:“昨晚你去了哪裏?”
“兒子一個朋友病了,故過去探望。”謝容接話。
謝其贏點頭,“什麽朋友,可否請他過府來?”
謝容臉上露出躊躇之色,正在思索如何回絕父親,心裏突然一個咯噔,立刻看向父親——
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目的是為了試探自己!
謝容心頭哽了一口血想吐吐不出來……半晌道:“父親,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請他過府。我的品行,您也清楚,此事疑點重重,您可請蘇先生細細查一查!”
“我若不知你的品行,還當你老子?”他冷道。
謝容一愣。
謝其贏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腳,“如此輕易地被栽贓陷害了,這二十年我對你的栽培去了哪裏?”
“父親!”謝容激動又詫異。
“太守那邊恐怕第一時間将汀香扣下來,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乳母畢竟奶過你,你背上打殺乳母的罪名,實在有悖人倫綱常,令人不齒,日後你進入朝堂,也會有人因此诟病于你……”
謝容立刻道:“我沒有殺江嬷嬷!”
“這是重點嗎!”謝其贏恨鐵不成鋼,忍不住站起來踹了他,兩腳都踢得很實,謝容悶哼兩聲,也不敢揉自己的痛處,又規規矩矩地跪好。
謝侯爺沉默了一會兒,心道:“我兒子雖多,但是世子一定是他。興許是我對阿南的虧欠罷?”
他的發妻早年随他征戰傷了身子,只留下這麽一個孩子還血崩而死,難道不是上天對自己的懲罰?
“臭小子,又要我給你擦屁股!”他罵道。
外頭腳步匆匆,謝侯爺的親信臉上帶了慌張,進來低聲道:“侯爺!與世子昨夜相見的是……二殿下!他如今在門外了!”
慶國侯臉上頓時變了,幾個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當下兒子也不罵了也不踹了,連忙拖着親信出去迎接。
逃過一劫的謝世子爬起來顫巍巍地喝了口茶,感嘆:“還是要盡快抱上郡主的大腿這人生的安全感才來得實在!”
他想要去郡主面前刷臉刷存在感的欲望更強烈了!
忙着接見蕭晏的謝侯爺把太守甩給了謝容,太守看着身上有兩個腳印的謝世子進入客廳,心裏暗暗慶幸:幸虧他眼疾手快地堵住了那丫頭的嘴巴,不然鬧得人盡皆知,侯爺“被”大義滅親,将來豈不是會遷怒于自己?
親兒子還踹這樣狠,踹他還不是一腳下去斷一根骨頭?
“世子,您放心!那丫頭我已經打昏送回來了,對外也只說是人失心瘋了,太守府上下保證不會把這件事洩露出去!”他立刻道。
謝世子差點不想請他喝茶,他一臉“就算您打死了乳母您還是我心目中那個世子”的表情做什麽?!
他真的——真的沒有害乳母好嗎!
“此事實乃汀香誣陷,乳母之死己殊定會查清楚,太守大人放心。”謝容努力讓自己和顏悅色。
太守作“恍然大悟”,一副“您說的都有道理、我相信您”的樣子,點點頭,“這等刁奴不嚴懲,恐怕會影響世子的名聲……”
“多謝大人關心,您暗中送回汀香已經幫了己殊大忙了。”
“舉手之勞舉手之勞!”太守推脫道,兩人客氣一會兒,相互之間默契地不再提汀香之事,沒有多久太守大人就告辭了。
☆、第 9 章
蕭晏歸府的時候郡主就等在他房裏,抓住他道:“如何了,謝世子有沒有吃虧?”
蕭晏任由她将自己的衣服擰皺,笑了笑道:“阿留心疼別的男人了?”
“才沒有!”郡主粉拳打了蕭晏幾下,“我還沒有聽完謝世子講的故事,若他受了委屈心情沮喪,怎麽會出門來,怎麽會有心情給我這個外人講故事?”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像那種滿口胡言的人嗎?”
郡主瞥他一眼繼續道:“這事是不是謝夫人白氏做的?”
“興許是的。”
“可是這事蹊跷得緊,若是想想真是破綻百出。那丫頭怎麽就偷偷跑出去又順順利利擊鼓鳴冤呢?我出一趟椒房殿還要給人看牌子,更何況是出宮?”
郡主有些想不明白,她自然是得寵的,可是也沒有無令即可進出未央宮各處,出宮不僅要皇上和皇後的親自批準,還要帶着手谕去應對各宮門處盡職盡責的大內侍衛和羽林軍……
“阿留有沒有想過,這根本不是重點,幕後之人的目的也許是把世子害死乳母的事情散播出去。如此,旁人就會猜忌世子的品行,朝中更是不缺拿此事攻诘他的人……如此,謝容離棄子還差多遠?哪怕他還占着世子之位,可是陛下怎麽會讓一個身敗名裂的人繼續繼承慶國侯的家業?從前慶國侯爺的袍澤怎麽善待這樣一個悖逆三綱五常的壞孩子?”
捋了捋郡主嬰兒般的頭發,他語氣溫柔極了,“所以,阿留,這比讓其有性命之憂更加殘忍,哪怕那個丫頭沒有成功走出內院跑到太守府衙去,還會有更多的所謂與死去的乳母交好之人不畏艱險為其鳴冤!”
“讓世子的品行出現瑕疵,在衆人的心中埋下一棵刺才是那人真正的目的!”
他勢必要将這些現實告訴她,萬一自己沒有在她身邊她一個不留神就被人騙了算計了!
郡主濃長的睫毛抖了抖,“所以此事跟慶國侯夫人脫不了幹系了?”
“不盡然,世子出事,慶國侯夫人難免成為衆矢之的……”
但是她若抓住此關節做一些是非,反正衆人眼裏她做了惡人,她為何不借機除去她兒子前頭的絆腳石呢?
就算世子乳母并非死于她手,她只需要在汀香偷偷出府的時候撤了巡防為她開路……
蕭晏沉思,若此事是慶國侯爺所做呢?
像謝其贏這等擁有實打實的軍功,家裏一磚一瓦都是他曾經的汗馬功勞換得的,自然更加不喜兒孫坐享其成。古人常道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謝其贏希望借此鍛煉他寄予厚望的兒子也不無道理,只是這番差點毀了兒子前程的方法……是否過于偏激?
白氏一族日後有人入仕,難保不會咬着此處不放!
思緒輾轉之後,蕭晏突然眼神如刃,驀然想到——竟是這樣?
他忽然起身,郡主吓了一跳,“你做什麽?”
“我有事要去找慶國侯爺一趟,你在家裏不要出去!”
郡主急急忙忙跟着他的腿踉跄幾步,還差點摔倒,“那我要叫世子來玩兒!”
蕭晏正要說話,外頭有人傳話,“世子派人來說明日請殿下和郡主出游!”
……
謝世子緩過來真是抓緊時間争分奪秒,一刻也不能浪費在除了讨郡主歡心的其他事情上。如今又到了生死攸關的關頭,萬一郡主相信他是個殘害乳母品行不端之人可怎麽好?
如果郡主相信他是陷害那就更好了,一般年輕女孩都是富有愛心多愁善感的,他務必要博取郡主的同情,讓郡主多加關愛于他!
謝世子沐浴更衣,侍從建議熏香時他義正言辭地拒絕了,還借來勻面的粉将自己的風流倜傥活生生畫成了俊俏可憐,甚至帶了三分落寞與憔悴。他更是穿上久不臨幸的湖藍衣衫,整個人都成熟內斂起來。
謝容見到郡主的目光果然帶了三分同情,壓下心裏的狂喜,面上憂郁道:“多謝殿下今日為己殊作證……”
“無妨,本是舉手之勞。”蕭晏道。
“郡主還沒有到城外浔河上游看過吧?那風景還不錯,今日借着這個契機,不如已殊帶着您二位去瞧瞧?”
郡主點頭,“可以。”
城外往西便是連綿的山脈,初春之際山底至上到山腰樹木都已經抽出新芽,嫩綠一片,然而山頂還冰雪未化,仿佛碧玉鑲了一顆珍珠一般晶瑩剔透。
郡主披了披風,高高興興地看着阿蘿她們跟着一位侍從捉着飛鳥,然後給她瞧了之後再放生。
“郡主真是純善。”謝容連忙恭維。
郡主回頭嫣然一笑,“上林苑裏多的是珍鳥走獸,我只是瞧着野外的鳥兒自由自在所以稀罕罷了!”
蕭晏看着二人談笑突然眼裏膈了東西,他閉眼再睜眼,上去把郡主的帽子戴上,“外頭風大,仔細凍着。”
然而帽子一戴頓時遮住了郡主的半張臉!
謝容:“……”
“我都瞧不見外頭了……”郡主不情不願,扭扭頭,“阿蘿!給我把帽子拿去!”
蕭晏突然一笑,“我不正在你旁邊站着的嗎?還叫什麽阿蘿!不想戴告訴我嘛,來來來,我幫你取……”
郡主這才乖乖站着。
只是——
“哎呀!扯到你的頭發了!”蕭晏驚呼,一根簪子應聲而落,帶下來幾捋頭發。
郡主看了看陽光下自己一撮頭發飛揚的影子,臉都氣紅了,大怒:“你做什麽!”
“乖,我陪你去馬車上拾掇一下……阿蘿!”蕭晏推着郡主。
被孤零零留下原地的謝容:“……”
他無奈笑笑,正在這時,四周的暗衛突然現身,瞬間就和不知從哪裏冒出的黑衣人鬥在了一起!
謝容踉跄着退後兩步,躲過一擊,瞧見面前暗衛擊殺一個黑衣人,血濺當場,吓得心裏只剩了一個念頭:吾命休矣!
他捂住“撲通”跳動的胸口,突然發現,黑衣人鬥聚集在馬車那邊!
難道是為了二皇子和城陽郡主而來?
他哪裏想到,黑衣人從城門處就跟到這裏,而傳聞中的謝容謝世子是一個一派風流又憐香惜玉的主兒!
而今日他打扮得成熟穩重,待同行的女孩客氣又尊重,哪裏像蕭晏對郡主體貼入微又噓寒問暖,甚至動手動腳了!
所以二皇子殿下順利躺槍!
馬車周圍的暗衛殊死拼殺,一個接一個信號沖入雲霄,阿蘿幾個瑟瑟發抖,因為蕭晏已經不僅一次将寒冷的目光掃在她們身上了,一旦有敵人沖進來她們絕對是肉盾!
馬車被人撞了一下,郡主被蕭晏護在懷裏不敢出聲。魏均喝了一聲,翻身上馬,揚鞭就準備駕離馬車。
侍衛們立刻化作了無形的牆壁,攔住黑衣人不再上前,只是援兵未到,衆侍衛加上幾個暗衛幾乎擋不住黑色潮水般的敵人!
是誰派出這樣精銳的人手?!
顯然是養了多年的死士啊!
蕭晏沖出馬車,要眼看着自己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從車裏抱出郡主,塞到魏均馬上,提劍砍斷了馬車之間的連接,“帶阿留離開!”
車廂猛地停下,兩個侍女被倒了出來,那邊魏均已經帶着郡主揚長而去。
黑衣死士敏銳地瞧出離去的女子對于此人的重要程度,掂量之下兩人飛身而去,蕭晏頓時上前阻攔。
他自小有良師教導,武功底子純正,對方雖出手狠辣卻也擺脫不了他。又一個侍衛被割頸而亡,兩個黑衣死士對視一眼,圍攻上去,蕭晏身邊已經圍了四人,一不留意身上就多了一道血印!
魏均去而又返,身邊已經沒有郡主,蕭晏來不及跟他交流,剛剛疏忽之下右臂已經被劃出一條不淺的口子,鮮血順着手掌流到了劍上,随着他身姿飛躍手腕翻轉,星星點點的血跡撒了出來……
魏均護在他身前,示意他上馬離開,蕭晏心念起伏,與魏均殺出一條路,上馬離開!
計算着剛剛魏均騎出的距離,他四下觀察着,果然在一處樹洞裏發現了躲藏着的郡主,郡主聽見馬蹄聲整個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一回頭看到她惦記的表哥……
郡主松了口氣,然而蕭晏卻沒有那麽掉以輕心,他将郡主撈入懷裏,帶上馬絕馳而去。
郡主周圍環繞着血腥之氣,她臉上挂着淚痕,然而她趴在蕭晏懷裏,瞧他胸前腹部沒有傷,緊張地問:“你受傷了?”
“不妨事,你抓穩我!”他道。
郡主小手抓得更緊了一些,颠得七葷八素時突然驚呼:“表哥!他們又來了!表哥……”
蕭晏回頭略略看了一眼,郡主眼睜睜看着幾個黑衣人極快地趕來,吓得語無倫次:“這些人都是誰啊!為什麽沖咱們來!咱們不是路過這裏嗎……世子剛剛還好端端站在那裏……”
她縱然身子孱弱,可是叫得幾乎都破了音,聲音尖細清晰,若不是她眼神不好,她定能看到三個黑衣人身形一頓!
然而就算知道追錯人,死士們也不想放過一個。三人停下腳步,其中拉起了弓箭,瞄準了騎馬奔馳的二人。
“表哥……表哥!弓箭!箭!”郡主叫起來,手還不停拍着蕭晏。
蕭晏快速回頭看了一眼,眯着眼睛審視前方,“阿留,屏住呼吸——”
他目視前方,耳聽身後。下一刻,聽到弓箭破空之聲,他迅速低下身子,抱着郡主跳下馬。他迅速滾落山丘,郡主還沒有回神,身下一空,才意識到蕭晏和她已經騰空!
☆、第 10 章
約摸有十多丈高的山崖下頭是水深過人的浔河,郡主以為要和河水親密接觸了,可是蕭晏拽住了山壁上的藤蔓,緩沖墜力,又借助了幾處凸石,落了地。蕭晏又用力推了一塊巨石落入水中,帶着郡主迅速躲入一處凹處,加上周圍藤蔓的纏繞,這才松了一口氣。
郡主雙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挂在蕭晏懷裏不敢動彈。
蕭晏雖然緩着氣,卻也聽着上頭的動靜,直到始終沒有聽到有人攀岩而下的聲音,他才拍了拍郡主的頭,語氣溫柔:“吓着了?”
郡主擡頭看他,眼眶裏的眼淚驀地掉了出來,嗚嗚咽咽哭出聲。
他輕聲哄着,郡主粉拳折騰在他身上,剛剛落了幾拳,蕭晏突然倒吸了一口氣。
郡主驚得停手,站開一步,“你受傷了?哪裏有傷?”
蕭晏仿佛剛剛察覺到一般,兀自低頭看自己的手臂——剛剛被別人斜劃一劍,經過跳崖時繞住藤蔓,如今已經皮開肉綻,動幾下就有新的鮮血流出來!
郡主看得觸目驚心,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她用髒兮兮的手捂住嘴,“你……”
蕭晏将手放到身後,“沒事,不疼。”
郡主擡起挂着淚珠的眼睛,眸光裏閃過了萬千情緒——
魏均帶着她離去的時候,她瞪眼看着蕭晏和人惡鬥,心裏發慌,連忙讓魏均将自己藏起來好回去救人。
她百般嬌寵長大,哪裏見過這麽血腥的局面,一個人躲在樹洞裏胡思亂想。
像她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恐怕一刀就解決了吧?那也幹脆,也許不會很疼。
她到了地下還能見到外祖母,她還像以前那樣疼自己吧?說不定還能問問娘親,她的父親是誰啊?
是鐘靈毓秀的貴公子還是潇灑肆意的江湖草莽?
她面對着黑漆漆的樹洞,驀地想起蕭晏。
他将自己丢給魏均,斬斷鏈接,擊了馬臀,連一個眼神也沒有給自己。他也是有人疼愛身份貴重的天之驕子,卻讓心腹護着自己,将生機給自己……
她身子骨孱弱,若剛剛落入水中,難保不會生一場大病,甚至有性命之憂。而蕭晏右臂受傷,剛剛卻還纏繞藤蔓緩沖二人墜力,藤蔓勒在傷口上的痛楚可想而知!
他傷口深可見骨,卻還這般雲淡風輕,安撫自己……
郡主淚水模糊了視線,掀開披風,用力扯了兩下裏頭的幹淨衣服,半晌才滿臉窘迫和愧疚道:“我扯不斷……”
蕭晏低頭看她,“扯它做什麽?”
“包……包紮……”郡主小聲道。
蕭晏悶聲笑了笑,笑得太過用力還咳嗽了兩聲。郡主瞪他一眼,将衣服拽到他面前,“你快撕一下,我幫你包紮!”
他讓她心願如意,郡主認真地拿着那塊布比劃,大約是從來沒有學過也幾乎沒有見過旁人怎麽包紮,她的臉上很快就露出困惑和苦惱,秀眉緊緊蹙着,只怕一會兒就會急哭出來。
“我來。”他接過布條,随意地纏繞在臂上,一頭遞給郡主,“會系嗎?”
郡主點點頭,卻将他另一頭也要了過來,重新拆了。“我曉得怎麽包紮了……你這樣,太醜了!”
包個傷口還講究?
蕭晏不禁微笑起來。
她鄭重而小心地纏過一圈又一圈,還生怕弄痛了他,時不時觀察他的表情。所以郡主做完這麽細致的活兒,兩只胳膊都酸痛起來了!
蕭晏擡手看着上頭一個可愛靈巧的蝴蝶結,笑道:“阿留越發蕙質蘭心了!”
城陽郡主頗為得意,拍拍身上的土道:“還是阿蘿教我系的,你回頭多賞她幾個嫁妝!”
“阿蘿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