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有

自江川與陸大人回禀了昨夜剿匪之事,這日陸天鶴着一身常服,背着手在書房中走來走去,越聽眉頭皺的越緊,直到聽聞那落荒而逃的女匪中了一箭後生死不明,才稍稍松了口氣。

“既追上了,為何又将人放走。”

江川低眉凝神片刻,應據實回答陸輕舟途中對那女匪以命相護,卻又如鲠在喉說不出口,于是含糊其辭地換了個說法:“回大人,山路崎岖而隐蔽,我等不及山匪熟悉山中的情形,怕中了圈套,小人念在山匪已經出了海寧的管轄,于是沒有繼續追。”

陸天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事從權宜,輕舟的性命才是最要緊,江川所為也沒什麽錯處。

此時門外一個衙役隔着一道木門通報:“大人,少爺來了。”

“讓他進來。”陸天鶴款步繞到桌前坐下。

江川識趣地抱拳告退,得允後轉身跨出了書房,正好與陸輕舟擦肩而過,陸輕舟看着他神色淡漠的模樣給自己揖了個禮,更無二話。

“見過父親,孩兒不孝,幾日未給父親請安。”陸輕舟才換了一身衣裳,鴉青的窄袖袍衫看着十分幹練,到了陸天鶴面前行了禮。

方才看着江川出去,心中想着自己擋在馬隊前的事情十有八九已經被父親知道了,但他心中還念着招安之事,打算趁父親提起之時一并吐口。

不料陸天鶴擡眸看了他一眼,“幾日未見,瘦了些。”

陸輕舟稍稍一愣,點頭答道,“哦,孩兒這些日子在慶平寨裏,權當是歷練了。”

“你能看作是歷練就好,殊不知此事傳揚下去,百姓只說為父的這個縣令無能。”陸天鶴輕嘆了一口氣,殚精竭慮了這些時日,好在自己的獨子平安無恙。

“不過你放心,靶子山匪作惡多端,竟敢欺辱到為父頭上,我已命人去張榜,你既與他們相處過,正好畫幾幅山匪的畫像,與通緝令一并送去……”

陸輕舟才放下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他才答應過餘小尾的事情,倘若張榜通緝,那豈非言而無信?

陸輕舟并不離去,而是老老實實道,“父親三思,孩兒以為此事不妥。”

“嗯?”

這幾日夜不安寝,陸天鶴本來就已經渾身酸乏,懶懶地擡頭看着他,“如何不妥?”

陸輕舟立于堂前,心裏準備了一籮筐的話打算全部說出來。

“這幾日孩兒被困在慶平寨中,與山匪同食同住,聽聞了不少奇聞異事。這些人本就是良民,大多因為狀告無門而走投無路,故而孩兒以為其根源在官不在匪,若父親将其通緝趕盡殺絕,只怕物議沸騰。”

陸天鶴雖不打斷,可是臉上的表情已不好看。

他想起那日二狗說起餘家之事,“父親可知道餘家販鹽一案?”

“餘家?”陸天鶴一掌按在桌上,眯起眼睛,“你是說,餘家也上山當了匪?”

陸輕舟遲疑了片刻,沒有回答是與不是,只坦言道:“餘家因牽涉到朝廷的禁令之中而蒙冤,逼得走投無路,此乃官逼民反,倘若父親給他們一個從善的機會,改剿匪為招安,豈非為民造福?”

陸輕舟見陸天鶴臉色鐵青,絲毫聽不進去自己的話,于是斂袍屈膝而跪懇求道:“請父親收回通緝令,請旨招安,方為良策!”

“夠了!上一趟匪窩,竟開始同情這些人了!”陸天鶴厲聲喝止了陸輕舟的話,“倘若人人含冤都上山當土匪,哪還有王法?你這些年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陸輕舟并不退讓,信言辯道:“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

“你竟自诩為君?這是大逆不道!”陸天鶴氣的鼻子都要冒煙了。

陸天鶴雖是個讀書人,自诩清高之流,但也知道君臣父子之禮,海禁乃是陛下的聖意,為防敵國宵小之徒而不得不為之,大勢之下固然有人受委屈,可即便如此,奉陛下之命為忠君,行剿匪之令為利民,在其位而謀其事,何錯之有?

“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陸輕舟言之真切,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麽不妥之處,眼看着父親憤而起身大步走到自己跟前來,擡手要扇他一個大耳刮,竟擡起眼睛毫不避諱地看着他。

“父親可知,您所謂之惡匪,三日內清剿寨中尋香之事,五日內整肅風氣,此等人才若能為朝廷所用,豈非是天大的好事?如今山下百姓無不叫好,父親此番将他們趕出了靶子山,山下百姓正罵着您呢!”

陸天鶴擡着的掌半天沒有落下,怒目圓睜,青筋暴起,恨不得沒有這個兒子。

許久,陸天鶴放下了手,轉身慢慢地往門外走去。

“孺子,不可教也……”

與此同時,靶子山西北三十餘裏外的北涼山上,二狗子背着個小包袱,順着山道往一間破屋子而去,經過院中看見收拾着殘局的幾個兄弟都沒有打招呼,直奔一間茅草屋,推門前用唾沫理了理頭發,拽了衣角,這才敲了兩下門。

“大當家的,您要的東西買來了。”

從屋裏裏傳來一聲幽幽的回應,“哦,拿進來吧。”

“好嘞。”

二狗子拎着包袱推門進來,正看見一方不大的榻上,餘小尾墊着個枕頭趴在那裏,因肩膀上有傷而面容痛苦,歪着腦袋用一只手翻了翻包袱裏的幾本書一看,秀眉瞬間擰在了一處——

“你這去了一趟,買的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虬髯客傳》、《柳毅傳》,唯獨這本《孫子兵法》買得沒錯,餘小尾單手撐着坐起翻了翻,二狗子理直氣壯地辯解——

“沒錯啊,大當家的您看,這是《六韬》——”

“……這是《柳毅》……”餘小尾點了點書面上的“柳”字,“我要的是六六大順的六,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字兒啊……”

“哦……”二狗子反應了一會兒,指了指“孫子”二字,“那這個,《孫子兵法》總沒錯吧!這倆字兒我認得——”

“敢情你就認識‘孫子’倆字兒是吧?” 餘小尾扶額連連搖頭,好歹自己還是認識些字的,順手又抄起那本《虬髯客傳》晃了晃,“那這本又是怎麽回事?”

二狗子瞬間笑起來,呲出一排大白牙,樂呵道,“書攤老板說這本講的青樓女,我一時心癢沒忍住,就……”

“哦,你看得懂麽你……”

餘小尾擡起拳頭一副要揍他的架勢,二狗子瞬間抱頭退了兩步,察覺到拳頭沒落到自己身上才睜開一只眼睛看去,然而餘小尾已經自己翻着那些書,随手将那本《虬髯客傳》扔進了二狗子懷裏。

“大當家的,您這是……給我了?”

“給你了,就當謝你給我買這本兵法。”聽着餘小尾的話,二狗子還沒來得及樂,就被餘小尾又噎了一句,“反正你也不識字兒。”

二狗子這回笑不出來了,摸着手裏的書邊走邊咕哝着,“要是小白臉在就好了,叫他念給我聽……”

餘小尾聽到二狗子提起陸輕舟來,手上的動作一停,回想起那日逃亡時陸輕舟獨獨立在官差的馬前,半步都不相讓,心中就莫名觸動,不由得笑起來,想起自己還對他逼過親,那時陸輕舟吓破膽的樣子,還真是……

“大當家的,你臉咋這麽紅?”

“啊?”餘小尾回過神來,摸了下自己的臉頰,有些尴尬,“哦,許是因為羅叔的藥吧。”

“那我不與你多說了,隔壁二當家的也托我捎兩本書,我正要給他送過去呢,去晚了要挨揍,我先走了。”

“等等!”餘小尾立時叫住了他,将信将疑地看着二狗子懷中揣着的另一個包袱,“二當家的認字兒麽?”

“二當家的不認識無所謂,反正有小旋風在……”

“什麽書啊?”

“啊?這個……”

餘小尾一拍桌子,吓得二狗子縮了縮脖子,“說!到底怎麽回事兒?”

二狗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難為情地扯着嘴角笑了笑,斟酌着用詞,“也沒什麽,二當家的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說要教訓教訓那個領頭的,給大當家的您報仇……”

此時,與餘小尾一牆之隔的偏房裏,趙霸天盤腿坐在土炕上,也抱着一本《本草經集注》,看得那叫一個“津津有味”。

趙霸天佝偻着身子,把腦袋湊在燈前,颠來倒去地也看不明白,眼睛就快要扣進了字兒裏,眉頭揪得都能壓面條了,一會兒的工夫就把小旋風喊來一回,“哎,這啥字兒?”

小旋風正擦着桌子,手裏的活未停下來,湊了半個腦袋過來,“豆。”

“豆??這明明是兩個字兒,你當我不識數啊?”

“巴豆。”

“你能不能說全?”趙霸天煩躁得很,翻醫書如翻天書似的,幹脆把整本書推進小旋風的懷裏,“你直接給我念念得了,何苦費那個羊勁。”

小旋風捧着書,趙霸天則舒服地躺下,雙手枕着腦袋高翹着二郎腿,聽小旋風高聲念到:“大腹水脹,蕩練五髒六腑,開通閉寒,利水谷道……”

“啥啥啥,啥意思?”

“就是吃了能讓人拉肚。”

趙霸天一個打滾坐起來,滿臉喜色道,“這個好這個好!趁着人不留神下一把到他們河水的缸裏,也夠他們受的……”

“成,那姓江的給了大當家的一箭,這仇非得報了不可!咱們什麽時候動手?”

“我看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好了!”

二人相視一眼,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可是這要是讓大當家的知道了……”

二人的笑容瞬間冷下來,四目相對,默不作聲。

作者有話要說:

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選自《大學》

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選自《孝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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