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亂花漸欲迷人眼,一枝
早春,正是萬物複蘇的季節。
然天氣依然寒冷,早起霜露結冰,山間的雪還未化淨,一叢叢純白蘑菇似的蓋在青翠的碧草嫩芽之上,晶瑩的雪水彙成小溪潺潺,自北涼山南麓彎彎曲曲而下,淌過一條偏僻無人的山中小路,遠遠地便有馬蹄聲傳來,嗒嗒作響。
陸輕舟騎着一匹毛無雜色的白馬而來,身披鴉青的長袍和黑色狐毛鬥篷禦寒,背着個不大的包袱,路過此地時勒馬仰頭朝山頂上望去,馬兒甩着尾巴不安分地原地轉了一圈,晨曦的日光照在他修長的身形上,一人一馬一包袱,在山間小道上拉下長長的影子。
——若他沒記錯的話,那條自靶子山通往北涼山的小路,就在前面不遠處。
陸輕舟不作他想,他這番出行另有要緊事傍身,無暇顧及山中事,于是輕輕踢了馬肚子,駕着馬順着小路奔馳而去。
然而就在距離他所在百米開外的一個大拐彎上,幾個山匪東倒西歪地在了大磐石路上坐着。
當中餘小尾一身女扮男裝的茶白色衣裳最為顯眼,青絲以一尋常烏木簪束着,遠遠看着倒也是個清秀書生的模樣,只不過動作太糙了些,嘴裏叼着個草杆略顯痞氣,耷拉着腦袋活像一只餓着肚子的禿鷹,她在這大石頭上坐了許久,然後皺着眉頭不耐煩地朝二狗子問道:
“哎,人到底來還是不來?你消息準不準啊?”
二狗子旁的本事沒有,唯獨打聽小道消息的本領那在慶平寨裏是數一數二的,且不打破砂鍋問到底決不罷休,這才得了個“二狗子”的名兒,眼下貓着腰湊到了近前,“估計快來了吧?許是山路不好走,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
餘小尾順勢狠狠瞪了他一眼。
“哦……我是說他一個不習武的書生,走得慢也是有可能的。”二狗子心虛地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暗罵自己怎麽又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大當家的心有所屬,那是整個慶平寨上下都知道的事兒,奈何官匪有別,這樁親事一日不成,餘小尾就一日惦記着這位。
“那你說他明知道要經過咱們這兒,還不帶上姓江的護送,到底是為啥?”
“還能為啥?知道姓江的和咱們有仇呗,自己過山路反而比帶上那厮更安全,這筆賬他倒是算得明白。”二狗子叉着腰直起腰板兒來,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驕傲。
“要不怎麽說他是個榆木腦袋呢,出了北涼山到琅山還有兩日的路程,過了咱們的地盤也就罷了,再遇上打劫的可怎麽好,前頭就是黑風寨,可不歸咱們管。”
餘小尾咬着草杆,一雙眼睛鷹一般盯着蜿蜒的山路,聽見不遠處有了動靜,于是握着腰間的短刀跳下大石頭,吐了草梗,叉着腰道,“我未來的夫君來了啊,都給我好好說話!”
片刻後,小路的盡頭果然出現了一人一馬的身影,來者不是旁人,正是陸輕舟,見到前方有匪攔路,也不慌張,繃緊了馬缰繩站定,只朝着他們之間的餘小尾望去:“在下此行是為了山下的百姓,望各位好漢放行。”
“好說好說,”餘小尾瞬間沒了剛才那股殺氣,笑時唇角的梨渦十分調皮,擡手拉住白馬的缰繩,“我們這就是專程等你的。”
“等我?”陸輕舟不解,也不下馬,“在下身上只有公文,沒有銀子。”
“我們有啊!二狗拿銀子來!”
餘小尾手一伸,二狗子這就将一塊碎銀放在了她的手中,掂掂分量總有三四兩之多。
這世道向來只聽說過土匪打劫的,還真沒聽說過土匪給錢的。
陸輕舟愣了片刻,“姑娘就不必破費了……”
“誰說是給你的?”餘小尾把銀兩揣起來,又不知道從哪裏變出個包袱,二狗親自牽出匹棗紅大馬,餘小尾利索地翻身越上馬背,“去琅山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什麽?一起去?”陸輕舟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姑娘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餘小尾爽快地笑道,“我聽二狗說你打算一個人上路,經過北涼山,還不讓那姓江的陪着,難道不就是為了沿路叫上我麽?”
“我那是因為——”
難不成自己備上行囊,叫上三五個弟兄,一起去西天取經?
陸輕舟話還沒說完,就被餘小尾打斷——
“你放心,就我一個人跟你去,他們五大三粗的,我還怕他們對你動了什麽歪心思呢……”餘小尾轉頭朝沿路的兄弟們道,“回去好好看家,凡事聽二當家的!”
餘小尾心直口快,不料把自己的內心所想也一并說了出來。
“這一路遙遠,你身邊沒個保護的人怎麽行,我可不希望我的如意郎君再被別的女匪劫了去。”餘小尾騎馬走了幾步,回頭看看還沒摸清楚狀況停在原地的陸輕舟,高聲道,“走啊,琅山還遠着呢!”
陸輕舟無奈地雙眸微合,心中默念了三句:“子曰,男女授受不親。”将心裏乍起波瀾的一江春水勉強壓了下去,這才駕馬追上了她。
出北涼山,便是入了琅邪的地界,北去百餘裏才到琅山,怎麽算都要兩日的路程。然而回到了海寧縣衙中卻是一片愁雲慘淡,西市的疫情有增無減,甚至還有往外蔓延的趨向。
第二日,縣衙下令封閉西市,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違者收押,一時間又鬧得人心惶惶,郎中們也束手無策。
衙門裏,一個小衙役捧着一沓子藥方倒騰着快步進入正堂,見了陸天鶴後将東西呈上,“回大人,這是郎中們連夜拟的方子,請您過目。”
陸天鶴二話不說,拿來那張藥方略略看了兩眼,一邊聽衙役回禀道,“其餘的沒什麽不妥,就是眼下海螵蛸稀缺得很。”
陸天鶴抿唇沉吟了半晌。
海螵蛸有養胃止瀉之效,産自深海,這幾年官府嚴行海禁,沒有漁船敢出海謀生,海螵蛸自然就成了緊俏之物,黑市上賣的價比真金,有錢都未必買得到。
“這方子試過了?”
衙役點點頭,“試過了,症狀有些許減輕,郎中們說,但能不能藥到病除,還得觀察一兩日。”
然疫情發展得如此之快,斷斷等不了這一兩日了,即便減輕了症狀也是好的。陸天鶴把那方子又放回到衙役手中,吩咐道,“派人快馬加鞭送信給州府大人!”
“是!”那衙役領了命才轉身跑出門去,陸天鶴一顆懸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眼下就算是陸輕舟能及時趕回,那這一味海螵蛸又上哪找去?
他一手拄着腦門伏在桌案上,一時間只覺得頭疼。
說時遲那時快,那小衙役又踏着輕快的步伐“噔噔噔”跑了回來,陸天鶴擡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不是叫你去送信?怎的又回來作甚?”
“大人!有天大的好事!方才有人把這東西放在衙門口就走了,說是送給陸大人您的。”那衙役此時滿面笑容,捧着個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直往陸天鶴的案前送,言語都掩不住喜悅,“大人您瞧,這是什麽?”
陸天鶴低眉一看,那是滿滿一袋的海螵蛸,足足有二十斤。
陸天鶴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這從天而降的二十斤海螵蛸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然而就在事情發生的前一日晚上,趙霸天才洗完熱水澡回到房中,打算悶個囫囵覺,忽而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這麽晚了有事兒不能明兒再說啊?”趙霸天心中十分不爽地咧咧道。
門被重重地踢了一腳,“是我!開門!”
趙霸天聽出了那是餘小尾的聲音,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外衣都沒來得及穿,連滾帶爬地給她開了門。
餘小尾披着鬥篷夾風而入,夜晚的寒風吹得趙霸天打了個冷戰,餘小尾徑直來到桌前,把一張藥方拍在了桌上,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趙霸天拎起那方子,擠着眉心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面露難色道,“大當家的,您這是半夜專程來羞辱我呢?”
趙霸天大字不識一個,一頁紙上寫了這麽一大堆,且字跡潦草難辨,對他來說自然跟天書一般。
“這是海寧縣郎中們合力研究出來的藥方,小旋風打聽來了,說是明兒一早就送到衙門去,短了二十斤的海螵蛸,明兒天不亮你給衙門送去。”
趙霸天昏昏欲睡,拽來棉被裹在身上,粽子一樣,“就算短了兩百斤,那也是官府的事兒,咱們幫不上忙。”
餘小尾聽他這麽一說,眉頭瞬間就皺起來,蔥白的手指點點藥方上的一味藥,“我且問你,二十斤的海螵蛸上哪兒找去?”
海産的行當,除了她死去的爹爹之外,就只有餘小尾最清楚了。海禁了三年,莫說是海螵蛸這樣的藥材,就算是魚蝦也水漲船高起來。
好在餘小尾家中做了十來年的海産生意,攢了些家底,二十斤的海螵蛸并不算稀奇。如今海寧的百姓有難,餘小尾俠義心腸,自然要出手相幫的。
“這算什麽,算嫁妝啊?”趙霸天口不擇言,“餘大當家的,你有沒有搞錯,人家是官,我是匪,就這麽送上門去,自投羅網啊?”
餘小尾茶杯往桌上咣當一撂,“你不會蒙面啊?”
“我——”
趙霸天還要說什麽,擡頭看見餘小尾冷冰冰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充滿了殺氣,于是很知趣地閉上了嘴,縮了縮脖子。
“好好好!我去送!明兒天不亮就下山送去!成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關于中藥之類的內容,嚴格地來說确實有查一些資料,但更多的是為了劇情緊湊,請中醫黨考究黨刀下留人,本文行文輕快,故事跳脫,談戀愛與講故事雙線并行,所以只要不是天大的疏漏,請給位讀者爸爸放我一馬。
力求看着開心,當然主要是我寫的開心。
順便求一波收藏,害怕下周會輪空的我哭得好大聲……
——————————
來來來,猜劇情了啊,趙霸天下山會遇到什麽?猜對的有紅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