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君向琅邪山中游,卻道
“你和那個人,究竟是怎麽認識的?”
從雲臺一路南下前往芙晖的馬車中,江川駕車時心有旁骛,想着先前與白鹿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好幾次都險些把車帶進了溝裏去。車輪在官道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揚起塵土。坐在車裏的宋安寧和紅豆偶爾掀開簾子往外頭一看,發覺已經走到了深山老林之中。
江川一路無話,不經意間眉心一道淺淺的溝壑,若不是宋安寧自己掀開簾子看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都想不到問這麽一句。
江川聽到這話回過神來,薄唇微動了動,“這事很重要麽?”
“自從你上回見過他,就一直心神不寧的,你瞞得了別人,但瞞不過我。”從前只覺得江川做事老成言行沉穩,故而稍稍有了些按不住的心思,就很容易被人發覺。
宋安寧放下簾子,端坐在馬車裏定了定神,高聲道,“停車!我要下車!”
江川只好稍勒住馬缰,讓馬車靠邊停了下來,不知道這大小姐又要鬧什麽幺蛾子。
宋安寧等到馬車停下來,不顧紅豆的攙扶,自己扶着窗利索自跳了下來,在砂石路上走了幾步,“我坐車累了,要歇會兒。”
這真是說笑,從離開海寧到這裏,才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往後前往芙晖漫漫長路,難不成這就累了。
“宋小姐,天色不早了,若是天黑前趕不到驿館,咱們可就要在山野裏露宿了。”江川沉聲勸道,他一個大男人宿在山裏倒是無所謂,卻帶着兩個嬌滴滴的女子,若是回到宋家的時候傷了病了,被蛇蟲咬了,他可擔待不起。
“那也總比你心不在焉地把馬車摔了好。”宋安寧轉頭就駁了他的話,“我可是很惜命的,這前後十多裏的山路,彎彎繞繞,萬一你一不留神把馬車駕進了溝裏,我怎麽辦?”
江川遲疑了片刻,“我好好駕車就是。”
“別,我信不過你。”宋安寧擡手就打斷了他的話,走到馬車邊上,提着裙子往駕車的江川身邊一座,耷拉着裙擺下的兩條腿蕩來蕩去,半點沒有個大小姐的樣子,一邊說,“不如現在就把事情說清楚,若是煩心事也好一起想辦法,省的惦記一路,該憋壞了。”
說罷,還擡手學着男人的樣子拍了拍江川的肩膀,大有女匪餘小尾的架勢,後者被她拍得下意識地往後撤了身子。
“我們都認識這麽久了,答應你不告訴別人就是了。”
這幾日宋安寧和餘小尾接觸了一番,一起逛花樓一起喝酒,學壞了不少。
江川嘆了口氣,談起他和白鹿的過往,還要從很多年前在琅山上拜師學藝的時候開始。
琅山派名聲在外,傳承內家劍法,便是皇城中的皇子們也紛紛拜師習之,故而頗受江湖中入世一派推崇。
當年江川幼時孤苦無依,背負草簍上山,機緣巧合地拜在了琅山派掌門大師伯項隐先生的門下,項隐人如其名,對入世之言嗤之以鼻,數十年如一日隐居在琅山中,江川身受項隐先生的教導,隐居山中,平日裏讀書練劍,日子過得倒也惬意。
後來,聽聞琅山出了一樁奇事,便是在江川八歲那年,一只毛色雪白卻年近老朽的靈鹿馱着個年不足兩歲的男娃上了山,那鹿自上了山後沒幾日便壽終正寝,但那娃娃雖渾身蹭着泥污,天生卻膚色雪白,眉眼生得喜人,見人又十分愛笑,自是被鹿養大的。琅山派掌門驚覺此事乃是天意,是靈鹿托付生命,就留下了這個男娃娃,取名白鹿,和江川一樣拜在項隐先生門下。
江川本就是個孤兒,生平最是重視情誼,乍來了個弟弟,自是待他極好,如兄如父,二人親如手足,吃穿用度都是一人一半。
白鹿漸漸長大後,在武學上頗有造詣,性子也十分開朗,和一向沉默寡言的江川仿佛是竹竿的兩端,白鹿也偶爾纏着師父問起過自己的身世。惹得項隐先生也想起陳年舊事,說起來也覺得蹊跷。
琅山地處中州,怎麽會有鹿?
這鹿又不是一般的鹿,又是封霄人最為信奉的祥瑞,通身雪白,《抱樸子》有雲:鹿壽千歲,滿五百歲則白。中州地界少有,便是西域的龍源山中密林才有。
莫不是白鹿的先祖自西域而來?臨終前托付遺孤,才有了後面的事?
再看這男娃白鹿成年的模樣,雖不說高鼻大梁的,但眉目清秀且膚色極白,不太像是中州人。
事情本該這樣稀裏糊塗地過去,不料四年前的某一日,卻發生了一件改變他們二人一生的大事。
龍璟三十五年,琅邪大塢嶺山中大火,碰巧有宗族貴戚在山中狩獵,琅山派弟子全力下山營救,琅邪鳳府的鳳老爺也派了府兵火速前往山中,最終燒死在了火海之中。
自那時起,白鹿就消失在大塢嶺的火海之中再也沒能出來,琅山派的師兄弟都以為他死在了火海之中,不料半年後鳳府的鳳景翎接任鳳家少主,而白鹿卻風風光光地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他還是原來的模樣,一身白衣,手握長劍,但對于以前的事情,他似乎全然忘了似的。
“他……失憶了?”宋安寧聽到這裏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會吧,這麽玄?”
江川搖搖頭,“不像。”
“又或許是人家鳳家在火海中救下了他一命,他知恩圖報,以身相……”宋安寧胡亂說着自己的推測,轉臉就對上江川冷冷的眼神,不由得咽了口水,幹笑道,“這個詞用得不太恰當哈……”
江川沒回答她的話,而是側身為她拉起馬車的簾子,“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全說了,現在我們能走了麽?”
“能,太能了!”宋安寧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馬上樂呵呵地弓着腰鑽進了馬車裏,然而還未等馬兒擡起蹄子,她又自己撩開簾子,在江川身後問道,“那你再給我講講,你是怎麽到陸家的啊?”
江川牽着馬缰繩的手稍稍一頓,終是沒理會他,“宋小姐,你是想要幫在下解惑,還是想要打聽在下的私隐啊?”
“我……”宋安寧耷拉下腦袋,她只是想要聽故事罷了,尤其是想要聽和他有關的故事。
江川見她無話,大概也猜的八九不離十。
“我們都認識這麽久了,想多了解你一點,不行麽?”她試探着問。
江川目視前方,看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山路,穩穩地駕着馬車,半晌沒回話。
眼下,江川口中的白鹿正駕着一匹黑鬃大馬,一路馳騁奔上琅山,到了鳳府門前輕身躍下馬背,有門口的小厮上前牽馬,白鹿帶着雲臺的消息,風塵仆仆進入書房內堂之中,見鳳景翎已在書房等候多時,手邊堆積成山的卷案看得他頭疼,擡眼見白鹿來了便問,“事情辦得如何?”
白鹿眉眼舒展笑道,“該說的話都說了,屬下料定陸公子一定會相幫。”
“好,你再替我辦件事。”鳳景翎随手從書案底下摸出個兩寸長的物件來,不像玉佩也不像墜子,順手交到了白鹿手上,“明日押送蔣家諸人赴北境,你去一趟大牢裏,把這個交給蔣二少爺。”
“是。”
白鹿才接下物件,就聽聞書房外有小厮前來禀報,入內後恭敬揖手,垂眸道,“少主,府外有人求見。”
“何人?”
“自稱是北涼山黑風寨的人。”那小厮如實回禀。
“沒想到這餘姑娘倒是比陸公子先到了。”白鹿玩笑道。
鳳景翎與白鹿相視一笑,從桌案前站起身來,理了朱紅的衣角,“來的還真是快,走,見見去。”
翌日,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正是半道打劫的好天氣。
北涼山中,一隊騎馬的黑甲官兵手握長矛,押送着流放犯人前往北境,但因這流放人數太多,山路蜿蜒曲折,隊伍被抻得如長蛇一般緩慢行進。此處是琅邪與雲臺接壤之地,故而持茅者草木皆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山林中的動靜,不敢有絲毫放松。
被流放的隊伍中有一人十分出挑,此人正是蔣家次子蔣尚卿,身穿粗布囚衣,模樣十分英氣,劍眉下的眸子深邃如炬,氣宇不凡,肩上的枷鎖也遮蓋不住他俊雅光華,眼下邊被差役驅使着往前走,邊聽他們說些什麽。
“聽說,這北涼山的土匪極兇悍,這也不是去大靖的必經之路,上頭為何交代了非得走這條路啊……”一個膽小模樣的差役騎着棗紅大馬,打量着左右的山頭,抱怨着,“這不是繞遠麽?”
年紀稍大的差役回了他的話,“你知道什麽,上頭交代了,北邊的路遭大雨沖垮了,全是碎石,這才繞了遠,左不過多了幾十裏的路罷了,別抱怨。”
“是啊,反正受累的也不是咱們。”膽小的差役回頭看了看流放的隊伍,他們不比差役有馬騎着,一個個穿着磨得起毛的粗布鞋,眼看着就要磨開瓤了,倒也一個個硬氣得很,從世家公子到小厮,這一路都沒有一個吭聲的,“你說這蔣家……到底犯了什麽事兒了?”
年紀大的遲疑了一會兒沒說話,仰頭看了豔陽高照的天,指了指太陽,“能有什麽錯,沒殺人沒放火,得罪人了呗。”
“得罪人就被扣上這麽大的罪啊,舉家都抄了,啧啧啧……”膽小的聽着搖搖頭。
“別說了別說了,”年紀大的擺擺手示意他噤聲,餘光瞥向一側的樹林當中,皺了皺眉。
那處一陣陰風吹過,樹上的鳥兒撲騰着翅膀四散而去,唯獨一側的枝丫搖了搖,妖異得很。
“此地不宜久留,快些走!快!”他察覺出些許異常,催促着身後諸人都加快了腳步,牽動系在流放犯腕上的鎖鏈,拽着隊伍最前頭的蔣尚卿默不作聲地邁開步子跟上,手中擺弄着一只兩寸長的小銅簽,也留意着周圍的一舉一動。
作者有話要說:
鹿壽千歲,滿五百歲則白。
——葛洪《抱樸子》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王維《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