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

此時北涼山中,烈日當空,南北兩個山頭都埋伏了人,清一色的黑衣蒙面,只不過這身裝束在太陽底下熱得發暈。

他們已經等了許久,從清晨開始就在此處埋伏蹲點,排兵布陣,由黑風寨的兄弟們負責外圍,慶平寨的自家兄弟負責“要賬”,兩方由餘小尾全權指揮,只等她一聲令下,沖上官道去劫人,絕無二話。

然而山匪就是山匪,蹲個點也都是自由散漫懶洋洋的樣子,何況在這大日頭下,各個都想着早些回家。

“我去他娘的,這才五月,咋就這麽熱了。”趙霸天抹一把頭頂上的汗,暗中瞥一眼不遠處趴在草叢中紋絲不動的餘小尾,“大當家的,他們到底說話算話不?還來不來啊?”

“從琅山到這裏怎麽也要三五日的路程,他們又沒有快馬,說不準什麽時候來呢,也許要等到明日,也許後日。”二狗子眯縫着眼睛,關切地招呼着,“要不二位當家的先喝口水解解暑氣?我盯着就行。”

餘小尾也是一頭的汗,卻目不轉睛地盯着山路的拐角處,聽聞遠處有一陣腳步聲緩緩而至,擡手打斷了趙霸天的話,“來了,按計劃行事。”

“哦。”趙霸天這懶懶地才把遮臉的面巾拉起來,拎着板斧,貓腰下山去。

一場山匪打劫官兵、老鼠堵截貓的戲碼上演了。

不多時,在那黑蛇般蜿蜒的流放隊伍前,趙霸天領着幾個兄弟出現在了半路當中,迎着緩緩而來的隊伍,仰着腦袋叉着腰,沒有半分老鼠見了貓的樣子,甚至連半句話都不用說,這荒郊野嶺的,場面就足以吓唬吓唬對方了。

果不其然,為首的官兵稍有遲疑,在十步開外停了下來,大着膽子喊道。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打劫流放隊伍?”

趙霸天冷冷一笑,低沉的嗓音回道,“笑話,老子蒙着臉,就是不想讓你知道老子是誰,你是瞎還是傻啊?”

衆喽啰應聲哄笑起來,并不将那領頭的官兵放在眼裏。

“本官奉命押送朝廷欽犯,爾等莽匪,識相的便速速離去!否則劫掠官兵,那可是殺頭的罪名!”

“呵,老子在這大日頭底下都快中暑了,等的就是你。”趙霸天手執板斧往腳邊一立,震得地面顫了三顫,“小的們!”

此時山路左右兩側的林中,已埋伏了數十黑衣蒙面者,以飛快的速速自兩側而來,将這夥官兵迅速圍攏,大有大開殺戒的意思。

官兵當中人人自危,人心浮躁起來,唯獨那囚犯當中的蔣尚卿,雖身負枷鎖,卻氣定神閑,冷眼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似的,只将手中那枚銅簽轉了一轉,悄無聲息地放進鎖孔當中。

不遠處趴在緩坡上的餘小尾将這一切盡收眼底,留意到隊伍中神色沉穩的蔣尚卿這一細小的動作時,本來打算發號施令擡了擡手,眼下又偏着腦袋問身邊的二狗,“哎,那個領頭的什麽人啊?”

“大約是州府派往北境的差役吧,誰知道是誰。”二狗盯着的卻是那穿着差役衣裳、與趙霸天答話時聲音發顫的那厮。

“我看他不簡單啊……”餘小尾默默點了點頭,“長得還算俊俏……”

二狗不由得呲牙看着餘小尾,“不是吧大當家的,你瞧他獐頭鼠目的樣子,跟稀飯兄弟差得也太遠了,您這眼光也忒次了點兒……”

“哎,回頭跟黑風寨的兄弟們商量商量,這些蔣家人歸我,錢財多分他們些。”餘小尾想起出來前陸輕舟的囑咐,顯然不顧二狗臉上嫌棄的表情,這才擡手下了進攻的命令,一時間蹲據在草叢中的蒙面山匪同時把刀相向,氣勢駭人,吓得那官兵紛紛退後幾步,去摸自己腰間別的佩刀。

“你們……要幹什麽?”為首的官兵聲音發顫,也退後了兩步。

“自然是打劫啊!”趙霸天狹長的雙眼漫不經心地略過這些散兵游勇,笑道,“小的們給我聽好了!”

“有!”衆人齊應。

“救下蔣門義士滿三人者,賞二兩銀子!滿五人者,賞三兩銀子!”

“是!”

一時間,山谷中殺聲震天,鳥獸避忌而去,刀刃相接時發出脆響不絕于耳,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又安靜了下來。

北涼山上的衆匪不足百人,輕輕松松擊敗四十來個戰力萎靡的官兵,望其抱頭鼠竄而去,剩下一百七十餘衆蔣家上下,紛紛解下鐐铐棄之山野,跟着前來搭救他們的山匪而去,藏入深山老林之中。

北涼山寨之中,餘小尾率趙霸天、二狗等人風塵仆仆歸來,入了寨子後衆兄弟紛紛抱拳行禮,就連等在這裏許久的陸輕舟也恭敬道一句:“大當家的,二當家的。”

“咱們的人怎麽樣?”餘小尾霸氣在虎皮座上坐下,看着緊随其後的趙霸天。

“咱們的人都沒事兒,像這樣打一仗,兄弟們就跟撓癢癢似的。就是蔣家的那群病殃殃的,細皮嫩肉的,不知要多吃咱們多少白飯。”趙霸天斜眼看着在自己斜對面落座的陸輕舟,邊搖頭邊啧啧道。

此言大有諷刺的意思,想當初那陸輕舟被擄上靶子山時,也是滿口的之乎者也,這些個讀書人的在朝堂上尚且能争辯幾分,但到了這天高皇帝遠的土匪窩裏,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這些蔣家人看着都是高挑齊整的模樣,打起架來實在太弱,餘小尾也不得不後悔自己做了賠本的買賣。

事已至此也沒有後悔的餘地了,餘小尾扶着額頭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絲絲頭痛,“早知道又來了一群這樣的,這營生就不接了……給多少銀子都不接。”

陸輕舟想了想,心平氣和地沉聲道,“鳳景翎以山寨做要挾,我們也該拿蔣家換得山寨的平安,就怕有一日鳳景翎翻臉不認賬,所以不管怎麽樣,還是應該将這些人收歸到寨中比較妥當。”

此事是白鹿有言在先,陸輕舟雖然并無挾持蔣家之心,但事已至此,為了餘小尾的安全着想,也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話是這麽說,可是……”餘小尾拄着下巴,滿臉的不情願。

虧得陸輕舟那厮還把這起人說成上可谏君王,下可罵群臣的英雄好漢,讓餘小尾好生向往了一番,竟不知他所謂的英雄好漢,都是這樣的人。這下寨子裏一口氣多出一百七十多個人,也就是多了一百七十多張嘴吃飯,若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只為了鳳家的一個承諾養他們一輩子,往後還要怎麽過日子。

“不過,我看那蔣家人裏頭,也有幾個身強力壯的。”二狗子坐在一旁,機靈的眼神在兩位當家的之間來回游走,試探道,“方才咱們跟官兵打起來的時候,我看那前頭的幾個人倒是身手不錯,料想那蔣家也有些個在西北從軍的硬骨頭,說不定……還真有兩把刷子呢。”

“真的?”餘小尾一下來了精神,一下想了起來,“哦,就那個領頭的?”

“蔣家人從前在朝裏也是大官,或許這些歪瓜裂棗裏頭,有幾個頭腦清晰的,”二狗子神秘兮兮地湊上來,“說不定,可做軍師?”

“報!”

餘小尾話音才落,堂外便有一傳信的小兄弟匆忙跑進來,進屋抱拳道,“大當家的,那蔣家人求見,說是要辭行。”

“啥???”餘小尾騰地從虎皮座上跳起來,“我還沒說同意呢!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把我們當什麽了?啊?!”

堂中的衆人也都随聲附和道:

“真是官家的臭架子!”

“就是啊,自己什麽身份心裏沒點數麽?”

“有種自己跑出去啊!……”

“那——”報信的小兄弟試探着她的意思,也不知是請還是不請。

“不用他辭行!”餘小尾氣呼呼地坐下,賭氣似的看向別處,“要走就走利索點,今晚就走!下回再讓我看見,見一次打一次!”

“行!”傳信的小兄弟得了令,飛快地跑出正堂傳話去了。

這下屋裏倒安靜了,十幾雙眼睛都落在虎皮座上的餘小尾身上。

“大當家的,真這麽的,不合适吧?”

“那鳳家那邊兒……”

餘小尾意識到自己過于沖動了,于是下意識地往陸輕舟的方向看過去,不料他眼中寫滿了失望,也正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入夜,餘小尾躺在自己的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覺。

想起自己今日的決斷,确實任性了點兒,或許放走了蔣家會讓山寨惹上些麻煩,兄弟們也會抱怨這筆生意實在是賠得離譜,但好歹面子上是挂得住的。

她聽着屋外稀稀拉拉的響動,或許是蔣家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她更覺得心煩,索性翻了個身背對着木門的方向,捂上耳朵,暗罵一聲:“白眼兒狼。”

恰在此時,屋外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緊接着是幾下禮貌的敲門聲,餘小尾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誰啊?”

“在下,蔣尚卿。”門外那個清冷的聲音十分陌生,隔着一道木門,寥寥幾字,卻能讓人感覺到說話人面上的淡然神情,遲疑了一下又說道,“特來向大當家的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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