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落水
自午後開始阿熒便開始為今晚的宴會打扮起來,待到阿熒至慶餘殿時便已經疲乏不堪。這時候晚宴已經開始,她端坐于嫣兒身邊又望了望四周,确認過四周無人注視自己後便用手捂着嘴打了一個哈欠。
站在阿熒身後的問薇見了,忙低聲喚了句,“公主。”
阿熒砸了咂嘴,回頭抱怨道:“又沒人看到。”
這個時候,殿外有人姍姍來遲。來者是一個不過二十上下的女子,體态纖細,膚色白皙,五官雖算不上精致,但因她身形小巧卻愈發讓人憐愛。
“妾身來遲,望陛下和皇後娘娘恕罪。”那女子颔首低眉,對皇帝和皇後恭聲行禮道。
阿熒看向舅舅,只見舅舅沒有怪罪她的意思,而是笑說:“無妨,入座罷。”
那女子謝過陛下後,便入了席。
待她入席後阿熒方才認出了她,這女子是今日在湖畔給二哥紅荷包的女子,她今日是見過她的。
“适才來遲的女子是何人?”阿熒斜着身子小聲湊近身邊何琰川道。
“是馮美人。”何琰川亦是小聲回她,“父親的新寵,前個月才封的,之前是司衣司的女官。”
“是舅舅的人?”阿熒感到詫異,她看了看正坐在自己斜對面自顧自斟茶的馮美人,心中十分詫異她為何會與二哥相識。
也不知是在場衆人誰先提起了名曲《陽春白雪》,惹得皇後提到了年少時曾聽到過江南一洞簫名手奏過此曲。而後是皇帝想起了次子琰殊擅奏簫,便又命其未衆人演奏一曲。
何琰殊倒是大方的站起來,在向皇帝以及皇後行過禮後接過一黃門遞給自己的洞簫,随後便是音律悠揚,柔和婉轉。
一曲畢後,他腰間的紅荷包不知怎的落了下來。何琰殊見罷,剛要彎下腰去撿,便聽聞皇後笑說:“這荷包的樣式倒是新鮮,拿過來給本宮瞧瞧。”
何琰殊聽後有些遲疑,但又在拾起荷包之後到了一聲“是。”
皇後接過何琰殊手中的荷包,只見上頭唯繡着一朵全然盛開的梨花。梨花花開似雪,與大紅相襯倒顯得白得異常惹人憐。
“這荷包繡得倒是極好。”皇後用手細細撫着荷包上的梨花,說道。
“不過是府中侍女胡亂繡的。”他故作平淡的道。
皇後聽了,只将那荷包遞給了身邊的皇帝,說:“也不知是不是妾身看走了眼,只覺得這樣式和官家平日戴着的差不多。”
阿熒看着舅舅從舅母的手中接過荷包後忽的神色微變,像是要大發雷霆了一般。她腦子雖不靈光,但亦是知道此番情景好似對二哥不利。她想也未想,也顧不得禮儀,只道:“舅舅怎麽會有跟我繡給二哥同一樣式的荷包?”
她還未說罷,就匆忙離了席跑到舅舅跟前拿過荷包看了看,故作生氣的道:“這就是我送給二哥的,今天才送的,二哥怎麽會說是府中侍女繡的呢。”
“當真?”皇帝問道。
“舅舅不信可以問我的侍女問薇。”阿熒故作鎮定的道:“或者是馮姐姐,是她教我的。”
阿熒說着,用手指了指颔首坐在席間的馮美人。皇帝聽後又問馮美人阿熒所言是否屬實,只見其怯生生的點了點頭。
“原是如此。”皇帝聽後笑着讓阿熒與何琰殊回了席,又誇了誇阿熒道:“這荷包繡得不錯。”
至此至晚宴過後一切平穩,直至阿熒第二日起來才忽然聽聞舅母被舅舅罰跪于文承殿前兩個時辰。她不知何故,遂去找人打聽,卻又聽聞馮美人昨夜被陛下賜死的消息。
所幸,舅舅并沒有責罰二哥,只是也讓他在午門前跪上一日。這幾日都是晴天,而二哥身子一向硬朗,想來不會有事兒。
自晚宴過後,阿熒便被接到太後處居住了。衆人皆未告訴阿熒為何外祖母突然要将她接走,但阿熒自己心裏頭其實是清楚的,舅母和舅舅因自己而産生了隔閡,而外祖母又怕舅母而因此冷落了自己。
其實阿熒一點兒都不明白到底舅母做錯了什麽,馮美人又做錯了什麽,她亦是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麽。
她知道馮美人與二哥之間或許有着什麽舅舅不能接受的特殊情感,所以這惹得舅舅不高興了,可她不認為就因為一個荷包能讓舅舅心狠得殺了一個曾經與他同床共枕之人。
太後總怕阿熒因馮美人被聖上賜死一事而感到害怕,遂命阿熒身邊之人都不準對阿熒提到此事。但阿熒并非害怕,她只是過于震驚、難過甚至很自責。她不明白為何平日裏待人那般和善的舅舅為何要逼死馮美人,如若只是因為馮美人與二哥走的近了一些舅舅大可以冷落馮氏亦或是降其品階便是。
舅舅為何要殺了馮氏,難道舅舅與她沒有半點情誼在麽?如若舅舅與馮氏沒有半分情誼,那為何舅舅又要寵幸于她?
難道衆人都說天子無情就是這個意思?
阿熒聽聞在除夕夜後就再為踏入過慈安殿一步,即便是嫣兒在年後大病了半個月舅舅也未曾去看過她。
她去看望過嫣兒,彼時嫣兒剛剛哭過整個人恹恹的倒在床上。何琰勳與何琰川二人哄嫣兒起來把藥給吃了,可床上的小人只是低低的啜泣,什麽話也未說。
阿熒一個人躲在嫣兒的房門外邊兒,思忖了很久後還是不敢進去。她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做錯,卻又不知道在自責什麽,她背靠着牆杵了許久,最終還是害怕得溜走了。
二月過後,太子的婚事便已經開始操辦了。
阿熒雖然很害怕何琰勳,但是又因為沒有參加過婚禮而感到好奇。她搖着外祖母的手,央求道:“太子殿下的婚禮,我可以去麽?”
太後點點頭,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可以,可以。”
“可是我害怕。”阿熒低低的道。
“怕甚。”太後指了指她的鼻子,笑說:“難道還會有人欺負你不成?”
阿熒對外祖母笑了笑,可是還是心底害怕得很。她好似聽聞因為舅母被舅舅冷落的緣故,何琰勳近來也一直受到舅舅的責備。先是因近來西北襄州與燕國接壤處不斷有燕國的難民入境偷拿牲畜而責罵了太子無能,後又因江南一帶出現了大量鹽商,這些鹽商販賣私鹽且未向朝廷交稅命太子即刻前往江南處理此事。
阿熒記得何琰勳出京那日離驚蟄還有十日,他若是能在驚蟄之後的十日內處理完江南鹽商之事應該可以在婚禮之前趕回來,否則婚禮便要延期。
自從嫣兒病愈之後,阿熒有好幾日不曾與嫣兒開|□□談了。平日裏嫣兒會主動來找她玩,可這幾日不知怎麽的嫣兒總一個人緘默不語,就連她向嫣兒請教不會的課業嫣兒也都用“忘記了”搪塞過去。
阿熒知道嫣兒沉默寡言是因為舅母被舅舅冷落,太子又去了江南的緣故。嫣兒向來最粘着母親和兄長了,此番母親不搭理她再加之兄長又不在嫣兒也變得沉悶。
自年後起皇帝便準許四子琰川入朝聽政,今年何琰川已經十二了,再過三年便可在宮外修築府邸了。也自年後起嫣兒和阿熒就再也沒有與何琰川一起玩過了,有時候阿熒在宮內遇見何琰川,想要他把自己投壺扔到樹上的箭給拿下來可他總說有事兒要忙便匆匆走了。
二月廿三這日乍暖還寒,分明天亮之時出了太陽,可到了正午過後天氣愈發陰沉。
阿熒服侍了外祖母午睡過後,一個人待在殿中無趣便獨自跑出來玩。一路閑逛至碧容池畔忽然聽到有人呼救之聲。
她忙的走至湖畔,見是一個比自己身量還要略小一些的姑娘落了水。阿熒忙的脫了外衣和鞋跳入水中,待游到那人身邊之時方知方才呼救的原是嫣兒。
“抓住我。”
阿熒說着,一手挽住她的腰。嫣兒看見有人來了,亦是緊緊的摟住了阿熒。阿熒雖然自幼便會凫水,這湖也不大,但阿熒帶着嫣兒游到岸邊之時差點累得喘不過氣來。偏生嫣兒害怕得拼命撲騰,阿熒費了好大氣力才将她拉上岸來。
待到二人上岸之後,阿熒已累得站不起來了。她索性躺在了湖邊的草坪了,大喘了幾口氣後打了一聲哈欠。
她吸了吸鼻子,又看嫣兒冷得亦是哆嗦,遂開口道:“現在知道冷了,出來也不帶個下人。”
“我又不知道我會掉湖裏。”嫣兒一面蜷縮着身子,一面低低的道。
阿熒看了看她,站了起來,走到方才跳水之處将外衣撿起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快起來。”阿熒又将她拉起來道:“再不回去換衣裳就要着涼了。”
好在绮玉亭離皇後殿中不遠,二人很快便脫了衣裳一起泡了熱水澡。這是阿熒第一次與其他人一同沐浴,她覺得十分新奇,又見到嫣兒的乳母用木槿花葉給嫣兒洗頭,遂又嚷嚷着她也要來幫忙。
“你莫要碰我的頭發。”嫣兒見阿熒已然站起來要往自己這兒撲過來,忙凝眉嬌聲道。
服侍阿熒沐浴的宮女亦是勸阿熒坐下來,說是該着涼了。
阿熒見嫣兒不情願,遂也放棄了要給她洗頭發的念頭。過了一會兒,阿熒見嫣兒一直看着自己遂問嫣兒到底在看什麽。
嫣兒指了指阿熒的胸口,問她胸前烏黑的一塊是什麽。
“是胎記。”阿熒嘿嘿一笑,“我娘以前還說把我生下來的時候,穩婆以為這塊胎記是污漬沒洗幹淨呢。”
阿熒說罷二人相視一笑,而後嫣兒又聽阿熒道:“你身上白白淨淨的,真好。”
“可是阿熒身上有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很特別。”嫣兒道。
“可我總覺得我的身子一點兒也不如其他人的好看。”阿熒這樣道。
第二日阿熒給外祖母請安之時見到了嫣兒,聽外祖母說昨夜舅舅留在了舅母殿中。
“我爹爹已經好久沒有留宿在娘親殿中了。”嫣兒坐在禦和園的秋千上,對身邊的阿熒道。
阿熒奮力的甩的雙腳,把秋千蕩得老高,“我知道,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我爹也是。”
“我覺得我爹爹并不是喜新厭舊。”嫣兒低着頭道:“他只是太忙了,就把娘親和我忘了。”
阿熒并不想與嫣兒談論這個問題,遂問:“你昨日為何突然落了水?”
嫣兒聽了沉默了很久,阿熒以為她并不想回複自己本又想岔開這個話題,卻又突然聽她道:“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阿熒“啊?”了一聲,又問:“你又不會凫水,跳湖送死麽?”
“才不是呢。”嫣兒蹬着雙腳,可秋千卻怎麽也蕩不起來。她見秋千無法蕩起來,幹脆放棄了,随後嘆了一口氣道:“最近我爹爹不來看望我娘親,我娘親也對我愛答不理,我只是希望他們可以注意到我。”
阿熒看着嫣兒,忽然腳也比蹬了,任由秋千緩緩的停了下來。
“阿熒。”
嫣兒忽然叫了她一聲,阿熒看着她,又聽嫣兒道:“我是不是特別傻。”
“确實。”阿熒笑睨道:“你終于有此覺悟了。”
“別開玩笑。”嫣兒瞥了阿熒一眼,而後又忽而低頭看着自己的修鞋,“阿熒,我真的好羨慕你,有時候我真的不想當娘親和爹爹的女兒。”
“為何?”阿熒表示不解。
嫣兒深嘆了一口氣,擡起頭後看着阿熒的秋千繩,卻未與她對視。
“因為三姑姑是長公主,即便是在家中受了欺負也有祖母和爹爹幫着。”嫣兒道:“可是我娘無依無靠,有的時候我看着我娘坐在殿內哭,我知道是我爹爹又冷落她了可是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可是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即便是遇到了難處或是覺得無趣了也有人幫你陪你。”阿熒說到此處,雙手緊拽住秋千繩往後仰,“不像我,我娘要訓我的時候連個幫忙頂罪的人都沒有。”
嫣兒笑着說:“我從不惹我娘生氣的。”
“我也從未想過惹我娘生氣。”阿熒拉着繩子又坐直了起來,“可是我在我娘面前好像做什麽都是錯的。”
“好像我生下來就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