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濃如墨。
桑萸站在落地窗下, 遙望蒼穹星辰。
庭院光禿禿的, 獨剩些常青樹綠意盎然。
顧寅眠端一杯溫熱牛奶進屋。
香肩窄窄的小姑娘斜靠窗框, 墨般的烏發柔軟光澤,落寞又有些傷感的模樣。
壓下眉宇之間的憐惜,顧寅眠踱步走去,笑說:“看什麽呢?還不困?”
桑萸有點意外地接過顧寅眠遞來的牛奶。
抿了口溫熱的奶, 她唇間露出一抹笑意,糯聲回:“喝完就睡的。”
顧寅眠挑眉:“正想說,你要是睡不着,我們可以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桑萸:“……”
她淡淡睨了顧寅眠一眼。
這些話,他沒說膩,她都聽膩了。
反正不過是說說而已。
假如她害羞臉紅,顧寅眠一定會露出得逞的神色。
瞧, 他的套路,她全部都知道啦。
仰頭喝完奶, 桑萸定定看面前的男人一眼,施施然從他身旁經過。
顧寅眠:……
躺進被窩裏, 桑萸蓋好棉被,露出小巧的鵝蛋臉。
臺燈熄滅。
整間屋子都陷入寂靜的昏暗裏。
下一秒,桑萸被一雙蒼勁有力的雙臂摟入溫暖的懷裏,她一改往日僵硬的姿勢, 腦袋主動往顧寅眠胸膛拱了拱,小手輕輕攥住他腰間的睡袍。不知為何,桑萸眼睛漸生澀意。
白日的委屈突然在深夜被重新喚醒。
但傷心難過或哭訴都沒有用, 她失去的不會再回來了。
“哥哥。”
“嗯?”
桑萸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你以前為什麽想要學醫?”
靜默片刻,男人富有磁性的嗓音在黑夜裏潺潺流淌:“好像沒有特別重要的理由,以前單純只是認為醫生是份不錯的職業。加上龍鳳胎小的時候總在生病,常常令我束手無策,還有……”顧寅眠輕聲說,“你爺爺生病時,你哭的太難過,就想着,如果當時我能做些什麽,而不是一無是處地站在那裏,應該是件不錯的事情。”
詫異地仰起頭,桑萸靜靜望着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邃輪廓。
沒想到,在他曾經的理想裏,她竟也占有一席之地。
就算微末,也覺得好滿足。
“那你現在會感到遺憾嗎?”梓
“不會。”顧寅眠輕笑了聲,“目前為止,我的人生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事。如果你們以後能完成你們的理想,我會覺得更知足。”
“理想嗎?”桑萸不好意思極了,她一直都沒有很大的理想。
但顧寅眠是因為這個家,才舍棄屬于他自己的有更多可能性的人生。
所以,她也要給自己設立目标對不對?
她不能辜負他的犧牲。
不過是兩幅畫而已。
只要她這個人在,以後還會有二十幅,兩百幅,甚至是兩千幅。
沒什麽了不起的。
桑萸豁然開朗,忽然就不那麽難受了,盡管還有惋惜,但她不想再沉浸在這種消極的情緒裏。
輕吐出一口氣,桑萸笑着埋在顧寅眠溫暖的胸膛裏,沉沉睡去。
懷裏的小姑娘像只受了傷的貓兒,充滿信任地依靠着他。
顧寅眠有下沒下地輕撫她柔順的發,那雙沉在黑暗裏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游走着危險又潋滟的光。
他很歡喜她這樣的眷念和依賴。
也很疼惜她的隐忍與沉默。
他什麽都明白。
小姑娘不願他替她難過,所以什麽都不說。
怎麽就這麽懂事呢?
她可以不那麽懂事的……
顧寅眠低眉,無言輕嘆一聲。
月色缱绻,他在她光潔的額頭淺淺落下一枚憐惜的吻。
因為油畫被毀一事,畫室氣氛變得格外凝重。
翌日上午,桑萸平靜地出現在畫室,她該上課上課,該練習練習,看起來并不受任何影響。
中途潘曉岳來找桑萸。
兩人站在畫室附近的睡蓮池畔說話。
潘曉岳以為會看到一個眼眶紅紅的小女孩,但這個學生看起來很平靜。
她身上竟有着不太符合她年紀的穩重與大氣,這點讓潘曉岳很是驚訝。
畢竟小姑娘看起來嬌嬌怯怯,潘曉岳還擔心這事對她打擊太大。
想到被毀掉的兩幅靈氣十足的畫,潘曉岳惋惜地嘆氣:“我看過你的另兩幅,不得不說,被毀掉的油畫确實更有靈氣。距離藝之美評選的截止日期還有一月左右,你在這之前若有合适的作品,盡管拿來讓我幫你瞧瞧。”
桑萸一向不是很有自信的人,此時她卻颔首應承下來:“謝謝潘教授,我會盡力試試的。”
潘曉岳頗感意外地打量桑萸,短短幾日不見,小姑娘怎麽反而更有鬥志?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越挫越勇?
他滿意地笑笑,很快面色又恢複嚴肅:“油畫被毀一事,你得做好心理準備。如果能查到作案者,學校肯定會嚴加處理,但找到作案人有一定難度,所以……”
桑萸點頭,旋即沉默地望着水池裏綻放的粉蓮。
她知道這件事牽涉廣。
學校有學校的顧慮,并非包庇的意思。
午餐時間,陳露盈她們都不敢在桑萸面前提這件事。
她們一會兒聊明星八卦,一會兒約逛街吃飯,都比較刻意地逗桑萸開心。
桑萸知道她們的好意,很捧場地應下晚上的約會。
【我晚上要同室友們去逛街吃火鍋。】桑萸給顧寅眠發消息,【不用來接我啦。】
【……】顧寅眠回了串省略號。
桑萸發了個“?”號過去。
顧寅眠幽幽回:【昨晚是二弟,今晚是室友,顧太太好忙碌。】
桑萸:【……】
桑萸又敲字回:【可是昨晚顧太太好像沒能同二弟在一起。】
顧寅眠:【你好像很遺憾?】
桑萸忍不住輕笑:【豈敢豈敢。】
顧寅眠:……
下午自主練習期間,去換畫桶髒水的桑萸遇到正從水池折返的孫柔。
長廊僻靜,秋陽暖暖地落在桑萸瓷白的臉頰。
兩人即将擦身而過。
桑萸忽地止步:“等等。”
孫柔挑高秀眉,她已不願在桑萸面前維持表面風度,漂亮的臉上滿滿都是不耐。
“是你嗎?”頓了頓,桑萸聲音很輕的問。
孫柔嗤笑一聲,渾身都豎起具有強烈攻擊性的刺:“你有證據嗎?”
桑萸搖頭。
孫柔冷笑:“話不能亂說,诽謗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桑萸靜靜望着她,不言也不語。
不知怎麽,孫柔在桑萸的眼神下忽然有些站不住腳。
她目光太淡,明明沒有洶湧的波濤,卻很深,仿佛黑洞,讓她周身發冷。
孫柔厲色瞪桑萸一眼,語含嘲諷:“有本事就憑證據說話,沒有證據,別冤枉人。”
語罷,轉身便走。
桑萸原地站了片刻,攥緊的掌心緩慢松開。
她确實沒有證據。
哪怕懷疑孫柔,可孫柔也有無辜的可能性。
就這樣算了嗎?
桑萸不知道。
啞巴虧,總是讓人難以釋懷。
但查出真相,她的畫就能恢複原樣了嗎?
答案顯而易見,這是不可能的。
上完最後一節課,桑萸同室友們坐地鐵去附近集休閑與娛樂一體的樂谷廣場。
四個女孩子說說笑笑,氣氛很輕松。
她們打定了主意哄桑萸開心,陳露盈給桑萸買了個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巨貴的甜筒,林宜韓月潔也都給桑萸送了小禮物。
桑萸收好她們送的禮物,桑萸小口舔着甜筒,眼底浸着笑意。
其實她很幸運。
能夠遇到顧家和這群室友們,說明她的運氣真的很好了!那些不足挂齒的讓人不開心的事,都忘掉吧……
夜幕為都市披上神秘的外衣。
年輕女孩們穿行在燈火璀璨的海裏,不是她們點綴了星辰,而是星辰襯托着她們。
顧寅眠站定在昏黃路燈下,遙望着光暈下笑得燦爛的姑娘們。
桑萸走在中間,旁邊藍衫女孩不知說了什麽,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他家顧太太亦是眉眼彎彎。
跟着動了動唇,顧寅眠嘴角緩慢上揚。
“桑萸,你家那位來接你了嗎?”林宜踮腳往四周望了望,擠眉弄眼說,“有點我一直都很好奇诶,你們現在怎麽稱呼彼此啊?你還叫他哥哥嗎?還是老公呀?”
桑萸嗔道:“你好八卦。”
林宜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才知道啊?”
桑萸:“……”
陳露盈忽地啊了聲:“桑萸你老公在那裏。”
桑萸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男人高大身軀半隐在夜幕,浪漫月色為他鍍上薄薄的銀光。
陳露盈音量略高,桑萸幾乎懷疑,這聲老公也被顧寅眠給聽到了。
尴尬地看陳露盈一眼,桑萸突然不太好意思與顧寅眠對視,老公什麽的……怪怪的……
踱步走到四個姑娘面前,顧寅眠視線在桑萸臉上頓了半秒,才說:“車停在附近,我同桑萸先送你們回校。”
韓月潔搖搖頭,有點怯又有些客氣:“不用啦,我們搭地鐵就可以了,很方便的。”
林宜跟着把頭點了點。
陳露盈擡眸對上顧寅眠的目光。
兩人短短對視一眼,似乎有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
陳露盈晃晃桑萸的手:“我們去搭地鐵啦,明天見。”
桑萸還想開口,三位室友已手牽着手快步朝地鐵站跑去。
夜幕很快掩去她們的蹤跡,桑萸望着她們遠去的方向,頗有些無可奈何。
顧寅眠看了眼桑萸:“這可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
桑萸:……
不怪他還能怪誰呢?她們明明就是因為害怕他呀!
桑萸瞅着神色淡淡的顧寅眠,想看他到底能說出什麽花兒來。
只見男人一本正經說:“她們今晚已經占用顧太太許久時間,眼下顧先生站在這裏,她們估計不好意思再繼續霸占?”
桑萸:……
回程途中,顧寅眠跟桑萸商量:“過些天是你爺爺忌日,我想帶你回杏城一趟。”又說,“請個一兩天假,加上周末便夠了,就我們倆去。”
桑萸愣了愣,男人的側臉在黑暗裏半明半昧,輪廓深邃。
眉眼間徐徐漾開春水般的暖意,桑萸笑着點頭:“好,謝謝哥哥。”
顧寅眠輕哂:“以後盡量少同我說對不起、謝謝之類的詞,哥哥不愛聽。”
桑萸:“……”
他們商定好時間,等下周五桑萸放學,他們便動身,周二再從杏城返回西錦。
那座記憶裏的老城,是否也有了許多變化呢?
秋深時分,天氣驟冷。
桑萸穿了件雪白的厚毛衣,與顧寅眠在錦美校門口揮別。
“我去上課啦。”桑萸站在車窗邊笑盈盈,對駕駛座的男人說,“這兩天好冷,你注意身體,可不要又感冒了。”
顧寅眠:……
他也就今年回國生了兩次病,怎麽從小姑娘嘴裏說出來,仿佛他成了身脆體弱的病西施似的?這對男人來說,似乎不是什麽值得開心的事。
顧寅眠定定望着桑萸。
小姑娘笑眼彎彎,眼睛裏沁着對他的關愛,顧寅眠不由跟着笑出了聲,難道他還要跟她計較這些嗎?
他颔首稱好:“你也好好注意身體。”
“嗯嗯,我走啦。”
目送小姑娘遠去,顧寅眠并沒有驅車啓程。
他在車裏靜靜坐了會兒,取出一個密封的棕色檔案袋。
眉心微蹙,顧寅眠凝視着資料袋,食指有下沒下地輕叩方向盤。
片刻,戛然而止。
他已經有了最終的決定。
今天上午的油畫課程是校園寫生。
秋意濃的錦美學院處處有景,桑萸同陳露盈在林間搭好畫架,準備畫這片深黃的銀杏林。
陳露盈注意力明顯不在畫上,她心不在焉地用顏料盤調色,一雙眼睛似有若無地飄向遠處。
班上很多人都選擇了銀杏林。
孫柔也是。
上午的陽光逐漸有了暖意,幾縷燦爛從罅隙間篩下。
孫柔一身墨綠色長裙,十分顯眼。
她正同附近幾個同學說笑,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
忽然,她接了通電話。
神色瞬間有了變化。
聽着耳邊熟悉的男人聲音,孫柔下意識望向桑萸,滿目金色裏,桑萸專注地低頭畫着畫,倒是站在她身側的陳露盈正面色冷冷地望着她。孫柔不悅地別開視線,将惱恨掩飾在淺笑裏。
她壓下心底湧起的困惑與畏懼,佯裝鎮靜的問:“你找我什麽事?”
電話那邊的男人不答,只漠然道:“來見我,校門口,等你十分鐘。”
孫柔擡起下巴:“我要是不來呢?”
他低笑一聲,漫不經心的語氣中能聽出幾分凜冽:“随你。”
語罷,挂斷。
憤怒地盯着屏幕漆黑的手機,孫柔收緊掌心。
什麽意思?
孫柔不由地一陣心慌,莫非他知道桑萸的油畫是她……
不可能,他們沒有證據。
只要沒有證據,誰都不能把罪名落在她頭上。
孫柔再看桑萸一眼,努力把心頭慌亂都掩飾好。
沒關系的。
她萬萬不能自亂陣腳,讓別人抓住把柄。
向附近的同學打了聲招呼,孫柔走出銀杏林,她步履微急,很快在校門口找到那輛墨色汽車。
孫柔定了定神,走到近前。
似有所覺,緊閉車窗徐徐滑落,顧寅眠眼神淡漠地看她一眼。
孫柔沉默地去拉副駕駛車門,卻一動不動。
低沉男聲道:“後面。”
孫柔:……
忍無可忍地氣紅了臉,孫柔用力拽開車門,坐到後座。
她板着張臉問:“你找我什麽事?”
顧寅眠無動于衷:“你覺得呢?”
“我覺得?”孫柔扯唇,用滿是嘲諷挖苦的語氣說,“是不是桑萸向你告狀,說懷疑破壞她油畫的人是我?呵——”冷笑連連,孫柔雙臂環胸,端得是問心無愧,“證據呢?單憑她的懷疑和一面之詞,就能随便污蔑無辜的人嗎?我上次就跟你說過,桑萸在學校一點都不安分,這件事或許是被她欺騙感情的男生做的,也許是看不慣她的人做的,反正跟我沒關系。如果你是為了這件事來找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是嗎?”顧寅眠半晌才側眸,辨不明意味的眸子深邃,他施施然将手邊的資料袋遞給孫柔,“你看看。”
“這是什麽?”孫柔不滿地拆開密封袋,她取出裏面的紙張,白紙黑字,孫柔一目三行地掃過,然後面色倏地慘白。她雖然看不太懂,但上面的關鍵字已足夠令她膽戰心驚。
這是一份指紋鑒定報告。
孫柔愣愣盯着那些專業術語,身體陡然僵硬。
她沒那麽天真愚蠢。
姓顧的男人不會平白無故把這個東西擺到她面前。
指紋鑒定?
孫柔緊張地咬住下唇,她努力回憶,那個傍晚,她有用手碰到桑萸的兩幅油畫嗎?
似乎有,又似乎沒有。
她完全記不起來了。
惶恐在心中密密匝匝地蔓延,孫柔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但她很快強自鎮定下來。
至少她不能就這麽輕易束手就擒。
“這是什麽?”
顧寅眠輕笑了聲,似含着淡淡的嘲諷:“你不是要證據?現在證據就在你手中,再負隅抵抗或着裝糊塗就沒意思了。”
孫柔冷汗從額頭汩汩往下淌。
氣氛凝滞。
沉默無限蔓延。
顧寅眠并不着急開口,他側眸凝望着窗外的陽光,狀似專注。
孫柔終于受不了這樣的壓抑,她仰起頭,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再沒了嚣張的氣焰:“你想怎麽樣?”
顧寅眠沒多看孫柔半眼,他不含感情的聲音回響在車內,像冬日挂在屋檐的冰淩,很鋒利:“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把證據交給學校處理。”
孫柔猛地看向他。
顧寅眠語氣涼薄:“你做出這種道德敗壞的事,我想學校不會輕易作罷。”
不用他提醒,孫柔也知道。
學校說不定會讓她退學或是記大過處分,這個事情會伴随檔案跟随她一輩子,成為她今生的污點。
而且一旦公布,她以後要怎麽在學校呆下去?
她無法想象那些傾慕她的目光全都變成鄙夷。
“第二種呢?”孫柔幾乎沒有猶豫地脫口而出,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只要男人的要求別太過分,她知道,她不得不答應。
顧寅眠頓了頓,冷聲說:“立刻退學,今生今世,但凡桑萸出現的場合,你必須無條件退避,這輩子,你都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
攥緊掌心,孫柔沒有想到,竟然會是這種要求。
那麽簡單。
又那麽的折辱人。
她死死盯着駕駛座上的男人,他要她變成一只看見桑萸就躲躲藏藏的地溝老鼠嗎?他要她這輩子都不能再傷害桑萸再礙桑萸的眼嗎?
還真是……煞費苦心。
孫柔猛地閉上雙眼。
她太嫉妒太羨慕了,憑什麽桑萸能得到那麽多?憑什麽桑萸能讓這個男人為她打點好一切?他看起來是那麽的高高在上冷漠疏離,卻唯獨對桑萸百般寵溺維護,憑什麽?
胸腔裏的酸澀幾乎将孫柔湮沒。
“好。”片刻,孫柔睜開再無波瀾的雙眼,她心如死灰地苦笑說,“我答應你,只要你信守承諾,我明天就離開學校,以後有桑萸在的地方,就沒有我。你滿意了嗎?”
秋意瑟瑟。
陽光打在身上,竟有些涼意。
孫柔魂不守舍地下車,她走在校園裏的林蔭道,前所未有的覺得自己失敗。
那日傍晚,她不過是意難平,才出手毀了桑萸的那兩幅油畫。
如果早知道事情會演變成現在這幅模樣,她不會的……
可世上哪有什麽早知如此?
孫柔的臨時退學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具體原因大家并不清楚,尋常與孫柔交情不錯的同學打電話去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主要是這件事來得太倉促,很難讓人不震驚。
課間休息,桑萸若有所思地削着美術鉛筆,木屑從她手中如雪花般地落下。
陳露盈心情大好,她哼着歌兒拿着包薯片湊過來,非要投喂桑萸:“吃嘛吃嘛,超好吃噠!”
不得已咽下薯片,桑萸仰頭望向笑容燦爛的陳露盈。
孫柔這件事,任桑萸怎麽想,都覺得不對勁。
關鍵退學這個時機未免過于巧合。
午間,桑萸把陳露盈帶到偏僻柳樹下,問:“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關于孫柔的。”
陳露盈眼神往遠處飄:“哪裏有呀,沒有的嘛!”
“你以為你聯系顧寅眠的事我不知道嗎?”
陳露盈:……
“原來你知道呀?”
“……”
看到桑萸陡然變化的面色,陳露盈懊惱地猛拍腦門,糟糕,桑萸居然是在對她使詐,而且她竟可恥地被套路了。
事情發展到這種局面,再瞞也是瞞不住了。
陳露盈只好把真相全盤托出。
她告訴桑萸,那日油畫被毀,她就給顧寅眠打了通電話。
聽清她的描述後,電話裏有很長一段時間的緘默。最終顧寅眠向她問了些詳細細節,讓她幫忙把蓋在油畫上的綢布帶出來給他,說要拿去驗指紋。
陳露盈小心翼翼觀察桑萸的表情:“我原本想告訴你的,但你家老公不讓。”
清風徐來,拂起桑萸額間碎發:“孫柔退學,是他做的?”
陳露盈嗯了聲:“其實我一開始認為把證據交給學校處理更好,但現在我又想了想,學校為了聲譽,不一定願意公布真相,而且我們才大三,又同班,天天看見孫柔,你還不膈應得要死。所以你老公讓孫柔退學,也是為你着想吧。”
桑萸低垂眉眼,久久無言。
陳露盈怯怯晃了下她手臂:“你不會生氣吧?真不是故意瞞你的。我猜他不告訴你,可能是不想讓你接觸到這些惡心的事吧。而且做惡人什麽的,雖然替你出了口惡氣,但多少有點損壞他在你面前的正面形象?”
桑萸說了聲“我不生氣”。
他們處處為她設想,她有什麽可生氣?她就只是心情有些複雜罷了。
顧寅眠好像還當她是只雛鳥,他将她護在羽翼下,不讓她觸及那些灰暗面。
這固然幸福。
但她也想成長,也想有朝一日,有足夠的能力與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一味地受他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