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生日
聽到游清這句話, 肖央央不自覺地攥緊衣擺,指甲掰的陣陣發疼。
她勉強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游清反問她:“你之前, 為什麽會想到讓紀游參加那次競賽呢?”
肖央央迅速擡頭看向游清。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說:“紀游是因為參加那個競賽才突然…突然又發病的?”
游清搖了搖頭。
“紀游不是突然發病,”她說,“他其實…一直沒有恢複過。他的心理醫生告訴我, 他一直在努力地,假裝自己好轉了。”
他看着肖央央:“只是為了不讓你失望。”
肖央央一時之間沒有理解游清的這句話。
什麽叫紀游一直假裝自己在恢複?
什麽叫只是為了不讓我失望?
紀游明明一直都有在吃藥, 明明那次檢查;他還說醫生建議他可以開始減少藥量;明明…
念頭飛轉間,肖央央突然想到, 那次她問紀游願不願意參賽的時候,紀游說的話。
“如果你想要我參加的話, 我會去參加。”
“如果你想”…
所以, 是因為她希望紀游去參加比賽,紀游才會去參加,是因為她希望紀游能恢複, 紀游才…假裝自己一直在好轉?
游清還在說話:“你知道我為什麽從來不要求紀游的成績嗎?”
“那天在辦公室,陳老師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們不清楚紀游多麽有天賦嗎?難道不知道什麽樣的路能讓他發揮到極致?誰會不希望自家的孩子好呢?難道我們是從一開始就, 就決定像這樣, 讓他放任自流嗎?”游清的語速漸漸有些快起來, 而肖央央并沒有打斷她。
她或許也壓抑了太久了。
“可是為了不讓我們失望, 他會不惜耗費自己的所有精力逼迫自己,而這僅僅只是為了滿足我們的期望而已。所以我和他的舅舅已經習慣了不給他壓力,讓他自由,肥肥我們早就已經準備好做他的後盾,而不是推着他拉着他希望他能夠再往前繼續走下去。如果他不願意再往前走,我們也會支撐住他,至少能夠不讓他倒下。”
“聽起來是不是很絕望?是不是會覺得我和他舅舅這樣的決定是在推卸責任?可你知道嗎,這樣的決定是我們用多少個不眠不休的夜晚才能艱難地決定的?耗費了多少精力,流了多少淚,才不得不,那樣無可奈何地,接受這個現實。”
游清笑了一下:“是啊,我們早就已經,認命了。”
肖央央沉默着,指甲深深地陷進手心裏。
十一月的風在玻璃窗外呼嘯,附近的小學大概是放學了,一個接一個地從街對面跑過,歡聲笑語和枯敗的樹葉一起,随風飄地到處都是。
“我們已經認命了,而你呢?只要你還在喜歡紀游,必然不願意就這樣認命吧?”游清的語速變得很慢,似乎是怕她說出的話刺激到肖央央。
“可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他了呢?”
“如果有一天你終于忍受不了他喜怒無常的樣子,被他發火的樣子吓到;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其他的人…”
肖央央擡起頭看着游清,她搖着頭,努力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她能說什麽?
我絕對不會變心?
我會永遠照顧紀游?
不需要游清反駁她,她自己都覺得這些話幼稚到可笑。
“即使遠的不說,就說現在。紀游已經足夠讓你心神不寧了,不是嗎?”游清說,“再過半年就是高考,你又有多少精力可以照顧他的情緒呢?”
“我想你也感受到了,我說的這些話不是在吓你。我也絕對不是在逼你和紀游分手。但是央央,無論是站在家長的立場,還是作為你的老師,我都希望你們兩個人能慎重對待這件事。”
“央央,到現在為止,你随時都可以全身而退,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走下去,嘗試更多方法讓紀游接納自我。可是,我想不論是你,還是我們,都承擔不起‘試試’的後果。”
游清說完這句話,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沉默了許久後,肖央央一字一句地說:“我不能保證未來會怎麽樣,但是至少現在,此時此刻,只要他還願意接納我,我就會陪着他。”
…
趕在放月假之前,肖央央終于織好了圍巾。
“好長啊,這都快有兩個你高了吧!”黎曼幫肖央央拿着圍巾比劃。
“在你眼裏我只有一米二?”看了看長度差不多,也沒有錯針,肖央央把最後一截毛線剪斷,收針。
關于紀游的生日,肖央央原本是想給他一個驚喜,但從那天和游老師談話後,她改變了想法,覺得應該先和紀游溝通一下,了解他的想法,而不是自作主張。
課間休息的時候她把她的計劃和紀游說了一下。
“過生日?”紀游停下筆。
肖央央試探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想太大張旗鼓的話那就不辦了,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可以。”
紀游沉默了一下。
“可以,”他說,“但是請吃個飯就行了,往年也都是這麽過的,我們可以之後再單獨過。”
肖央央點點頭,又問他:“那你想我們兩個怎麽過?”
紀游看着她,笑道:“我等着你的驚喜。”
11月11日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這個城市很少下雪,四季未必如春,但也不會很冷,而又有陽光加持,小木屋公園裏并沒有像肖央央之前擔心的那樣顯得太過蕭條。
落光的銀杏樹直直地插向天空,落葉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地,湛藍的天空像夏天一樣明媚,除了偶爾冷不丁鑽進衣領裏的寒風,一切都是如此的讓人心情愉悅。
一大早,肖央央就乘車去了小木屋。
雖然度假屋的負責人說他們都按時清理,但是肖央央還是不放心地自己簡單地打掃了一下。
之前紀游的狀态還好的時候,他們一起拍了許多照片,肖央央抽空拿去照相館裏洗了出來。
細線在木屋裏穿插而過,她把照片一張一張地夾在細線上,再穿插一些色彩斑斓的幹花裝飾,最後系上一串小燈泡。
那些照片裏,有她偷偷用手機拍的,紀游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照片。
也有他們在自習室面對面坐着的照片。
這張是紀游拍的她…
布置好照片,她又把買來的一些小禮物盒放在小木屋的各個角落,每一個裏面都裝了東西,可能是幾個玻璃珠,也可能是一個塑料小人,最大的一個純黑色禮品盒,裏面是一件限量版球衣。
不過圍巾并不在禮物堆裏,小禮盒肖央央準備讓紀游自己去找,但是圍巾她要親手給紀游系上。
雖然小木屋裏有空調,但她還是帶了一張小毛毯,放到了打掃幹淨的布藝沙發上。
等全都布置好的時候,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三點。
癱在沙發上,看着眼前談不上煥然一新也得是半新的小木屋,肖央央感慨地嘆了口氣:“肖央央,你可真特麽賢惠啊。”
休息了一下,她出了山林公園,剛坐上地鐵,衛南星就打了個電話過來:“羊姐,時間差不多了吧,我們準備去餐廳了。”
肖央央說:“去吧,我也在過來了。”
接到肖央央電話時,紀游正坐在房間裏。
突然振動的手機吓得他猛地一顫。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手機,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電話接起來。
“衛南星他們已經過來了,你也準備過來吧,吃完飯,我帶你去看‘驚喜’。”肖央央的語氣聽起來很開心。
聽到她的聲音,紀游習慣性地勾起嘴角,又後知後覺地發現肖央央并不能看到。
“…好,我準備一下就出門。”他說,“你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你也是。”肖央央應了一聲,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棉褲快點來,你的小綿羊超級想你der。”
幽暗的房間裏一點光都沒有,紀游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語氣如常地說:“小棉褲也想你。”
挂了電話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把手機放下來,拿着手機走出卧室。
家裏空無一人,舅舅在出差,游司令在學校開會,紀岚去同學家了。
他走過客廳,站到門口。
門把手在黑暗裏泛着一絲光芒。
他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裏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他才突然驚醒似的猛地甩手把手機砸了出去。
“哐!嘩啦——”
砸出去的手機打翻了放在鞋櫃上的玻璃花瓶,花瓶在他的腳邊炸開,水灑了一地。
手機還在振動,機身下的水漬被濺起一片小小的漣漪。
“呼…呼…”
紀游靠在門上,看着那片長方形的藍光。
“嗡——嗡——”
振動停止了,屏幕黑了下去。
紀游動了動,他跨過手機,去衛生間裏拿出拖布,把碎玻璃清理了一下。
然後他撿起手機,開門走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你太逗了!”
衛南星走出包間,把身後的笑聲關在了門後。
他問肖央央:“怎麽?游哥還是沒接?”
煩躁地撸了一把頭發,肖央央低聲說:“第一個電話沒有接,再打就關機了。”
衛南星嘆了口氣。
如果一直沒有接,傻傻還可以解釋是紀游沒有留意到,但是關機了…
“我打給游阿姨問一下。”衛南星拿出手機。
包廂門又打開了,黎曼從裏面走出來,看了眼衛南星,問肖央央道:“紀游…還沒到?”
肖央央皺着眉點了點頭。
黎曼小心翼翼地問:“他是沒到,還是…沒來?”
衛南星那邊打通了電話:“哎游阿姨,哦你在開會啊?我沒什麽事,就是我媽說過兩天想請你們來我家玩玩,你在開會的話我就不打擾了,好,再見。”
挂了電話,他語氣沉重地和肖央央說:“游阿姨沒在家,通常年末紀叔叔都是在忙着公司的事,估計也不在家。紀游他…”他沒說下去。
“央央,你要不然去找一下他吧,”黎曼說,“咱們再等一會兒也沒事。”
肖央央看了看時間。
距離她和紀游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想了想,她說:“你們先吃吧,我去找他。”
衛南星皺眉看着她:“他要是沒在家裏,你要去哪兒找他?要去的話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肖央央搖了搖頭,“裏面都是你們的朋友,要是我和你都走了,留下他們要怎麽辦?而且讓黎曼一個人在這麽?”
黎曼忙說:“我沒關系,不用擔心我…”
肖央央止住了她的話:“你們進去吧。”
見她堅持,衛南星和黎曼也不好再說什麽。
“找到了給我打個電話,要是一直找不到,不要逞強,一定要告訴我們。”衛南星說。
肖央央點點頭:“好,不用擔心。”
衛南星和黎曼回到包廂,一堆男生正在裏面笑成一團,一個眼尖的看到只有他們倆進來,有些疑惑:“咦,羊姐呢?游哥還沒到?”
另一個人接話:“路上堵車了吧,現在不高峰期麽。”
衛南星笑着說:“游哥和羊姐要過二人世界去了,就咱們幾只單身狗吃吧?”
“真的?我靠,游哥見色忘友啊!”
一堆人哄笑起來,大家都是朋友,也沒多想,在衛南星的張羅下就直接開吃了。
“叔叔,請問有沒有一輛摩托車出去了?車牌號是這個。”肖央央拿着手機問小區門口正吃飯的保安。
保安看了一眼她手機上紀游的摩托車:“哦是游老師的兒子啊,已經出去了嘛,出去好一會兒,快一個小時了吧。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一個小時前,差不多正好是紀游關機的時間。
肖央央沒多說,只是笑着說:“沒事,謝謝叔。”
剛離開小區沒一會兒,肖央央的手機突然振起來,她急忙停下腳拿起手機一看,卻是她訂做蛋糕的烘焙工坊。
忽略心底的失望,她接起電話。
“肖女士你好,你的蛋糕已經做好了,是要送到你之前填的地址嗎?”
“啊,是的,謝謝。”肖央央說,“送到公園保安室就好。”
挂了電話,她壓着心底所有的情緒,先去市一中附近看了看,又去了有一次他們一起打籃球的小學,然後是他們一起喝奶茶的露天奶茶店、圖書館…
最後回到小木屋時,時間已經接近九點。
“嗨呀小姑娘,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上來了,”提前打過招呼的保安叔叔和她說,“人家上山都是提前上的,雖然咱們的治安管理很好的,但是這會兒黑漆漆的也還是不安全啊,等下十點鐘就要閉園了,你還要不要下來?”
喃喃地道了謝,肖央央提着做好的蛋糕,拿着保安叔叔給的手電筒往小木屋走。
小木屋空空蕩蕩,打開門,挂好的照片被風吹的嘩啦啦響。
肖央央走進去關上門,把燈打開。
小木屋的燈亮起來的同時,挂在照片上的小燈泡也一個接一個地亮起,暖意融融的橘黃色燈光照在一張張笑臉上,在小木屋裏投下零落的影子。
肖央央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啊…”她仰頭看着頭頂晃動的照片,突然伸手用力地拽住細線。
“啊啊!!——”她吼了一聲。
細線綁的很牢,在細嫩的手上勒出深深的印記,一股怒意在身體裏蔓延,肖央央不管不顧地把所有挂着的裝飾,所有精心藏好的禮物都扯了下來。
原本也挂在細線上的兩個禮品盒被砸在地上,盒蓋彈開,陶瓷小人噼裏啪啦全都砸碎在了地上。
白花花的照片翻飛着,散落一地,小燈泡蜿蜒起伏在房間裏,照亮周圍的一片狼藉。
蛋糕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她掀在了地上,奶油和果醬狼狽地擁擠在一起,只零星看得出一點小森林的圖案。
肖央央拽着魚線,無力地跪坐在地上。
她哽咽一聲,眼淚砸進了蛋糕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