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鮮花沿着高院最偏僻的一處院牆擺開,連成了一條或密或疏的花牆,到了末尾,拐了一個彎,上了橋。
今天是“奧河謀殺案”二次開庭的日子,庭審依舊不向公衆開放,公開的部分也依舊會模糊部分事實。
人們為奧河不平,自發地來到高院外,用花組成的牆表達沉默的抵抗。
案情本身并不複雜,只是一個男人觸犯了故意殺人罪。
棘手的是,即便不用上首席科學家、謀殺、最有前途的機器人這些奪人眼球的詞,金欽的名字也足夠讓一切沸騰到極點。随着案件的進一步調查,魯機率先發現是奧河的自毀程序先一步抵達終點,導致了他本人的程序性死亡。
警方第一次案件通報沒有做足準備,被罵得狗血淋頭。
就這麽狗血淋頭着,案件調查經過了警方、檢方,現在終于輪到了高院。
不同于其他地區的高院,落城高院的任何一個案子都是在油鍋裏炸出來的。他們不懼任何輿論,冷冰冰地在往常的庭審預約渠道挂了一個簡單的聲明:由于涉及軍部機密,本案并不公開庭審。
所有的真相都被壓縮在通報中,不堪重負之後,被壓碎的真相反而成了令人浮想聯翩的起點。
與此同時,落城區最後的寒冬退去,荊集将軍請辭,第三自由軍突破了西線。
取得如此大的進展,第三自由軍卻沒有選擇繼續北上,而是慢悠悠地駐在了原地,開始同落城區你來我往的談判。
由公民一票一票投出的方修盛,也成了公民一句一句抨擊的對象。
落城區的政權從來都是這個星球北部最強盛的。
第三自由軍與落城區相比,積累太少,力量太弱,卻輕而易舉地撕碎了落城區從未被擊破的防線。
這樣一支微弱的力量,一群從落城區偏遠基地脫胎的叛變者,經過了數十年的壯大,如今終于抵達了鼎盛。
游行、靜坐、暴亂、嘩變,新聞忠實地記錄了發生在這片土地上所有和平或是不和平的事件。
就這樣,夏天來了,落城最盛大的一場煙花表演沒有被任何事故影響,按期拉開了序幕。
方修盛的位置在落城西部一座免費公園的山頂,夏夜裏綠得發黑的樹林為他的公開講話做了最完美的背景。在這樣的夜晚,不談政治,不說軍事,他難得平和地把稿紙放在了手邊。
“薛烨。”方修盛的目光墜在遠處天邊綻放的煙花上,這讓他的眼裏不停有光綻放,“金欽已經被移送了?”
“是。”
“那裏的條件到底怎麽樣?”
“對于服刑者來說,自然是好得不能更好了,唯一的缺點恐怕就是自由無法得到保障。”
這是落城區夏日最盛大的典禮,幾乎可以說,任何角落都能捕捉到零星煙花。
金欽獨自坐着,正對着床頭小小的電視。從搬到這裏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努力申請更換一個更大的電視,最近他又添了一個要求,要把電視挪到床尾的牆上。
因為他覺得房間還是有點冷,電視又在床頭,看電視是他唯一的娛樂活動,他不得不搬把椅子坐到床尾來。
“哪怕只是看一集電視劇的時間,三十五分鐘,我的腳就凍得沒有知覺了。”金欽認真地對負責自己的獄警說,“不要說調高室溫的話,室溫太高,我會很困,就沒有精力看電視了。”
“24,你不能再這樣無理取鬧了。”
金欽眨了眨眼,順從地換了一個要求:“那給我換一個編號。”
這裏的任何一個人,哪怕已經入獄,都是自己惹不起的。獄警嘆了口氣,正了下帽子:“24,這一點我也說過,得你前邊的任何一位出獄,你的編號才能改動。”
“或許我們可以按照名字的首字母重新進行一次排序?”
“不要為難我,好嗎?電視的事,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但換編號,你得和我的大領導談,這兒的規章制度都是由他定的。”
“那麻煩你還是盡快幫我解決電視的事情吧。”
聽金欽這麽說,年輕獄警終于松了口氣,他往金欽的房間看了眼,微笑着說:“不麻煩,應該做的。”
“嗯,是啊。”金欽在他眼前晃手,“至于編號的事,如果确實超出你權限的話,就告訴我你的大領導是誰,我自己和他去談。”
“24!”
一個月後,金欽如願等來了大領導,他上下打量着坐在自己對面的人,頗有些無奈地說:“蔣也,你不是吧?難道你真的知道我要換編號的事情了嗎?”
“換編號?”蔣也鬓邊的白發跟着他擡眉的動作往上提了點兒,他搖搖頭,“我不是為此事而來。”
“那就是……為我殺了蔣二?”
“也不是。”
看金欽還有再猜的欲望,蔣也明智地直接道出來意:“金欽,簡柯找到了我,她說你的腦袋……”
金欽歪了下頭:“我猜猜,裏邊藏了東西?”
“我已經聯系過嚴藝雲女士,保守的治療方案會導致死亡,正常的治療方案會損害你的大腦,我想……”
“蔣也,我确實有一個要求。”金欽打斷了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說,“來這裏後,看電視太頻繁,我的眼睛有點看不清了。我向獄警申請過很多次,想把電視挂得更近點,但沒好意思說,是因為我這麽大年紀居然近視了。”
蔣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金欽眼底的灰色少有這麽活躍的時候,常年積了霾的眼珠居然透着活潑的笑意,他往椅背上仰了仰,真的提起了要求:“或者,也可以提供一些實驗工具,我怕近視度數加深,轉移一下我對電視的喜愛。”
“金欽。”
像是沒聽到一樣,金欽率先結束了這場對話,他在獄警的引導下穿過第一扇屏蔽門。
走到一半,他想起什麽,急急地轉了個身,向身旁的獄警打了個手勢。他開了麥克風,灰色眼睛裏的溫度又降到了最低,冷冷地看着蔣也說:“如果,你敢動我的大腦,我有一萬種方法結束我自己的生命。”
這座監獄通常關押的是政治犯,這還是第一次迎來像金欽這樣的人。
在金欽來前,監獄上下做了充足的準備,幾乎消除了任何可能導致意外發生的因素。此刻聽他這麽說,一隊獄警差點連槍都拔出來了。
金欽察覺到了,他放下麥克風,背對着蔣也,在唇上比了個“噓”的手勢:“我騙他的。”
更沒人信了!
浩浩蕩蕩十幾人的隊伍,獄警們都穿着制服,被圍在中央的金欽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灰色囚服。對比如此明顯,反而只有他走得最四平八穩。
剩最後一道門要過時,他幹脆推開面前的人走快了幾步:“太慢了,我先走了。”
衆獄警滿眼都是“終于要來了”,發現金欽只是打開了屏蔽門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金欽已經走到了房間門口,正無辜地擡着手請獄警給他開門。
“24,”負責他的獄警邊開門邊說,“你一直都會……我是說,會開門嗎?”
“不要叫我24。”
“你是不是能輕松地就逃出去?”
“我連這道門都打不開,你覺得呢?”
這個年代,哪怕在監獄,對人類也是要物盡其用的。
二次社會上崗口號喊了不知多少年,金欽怎麽都沒想到,這種事還會砸到自己頭上,他抱着胳膊,拒絕了:“我是因為殺人進來的,沒時間工作,我得抓緊時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24,”看金欽皺眉,獄警笑了一下,“不是想換編號嗎?幫我們提升安全等級,你做007都沒問題。”
“電視?”
“更大的,不挂在牆上,裝在可移動車上。”
“我想要一件東西。”
“只要我們辦得到。”
知道金欽根本不配首席科學家這麽酷的稱號,可獄警還是沒想到,他要的居然是個很醜的、只有半截的半身像,而且像是趕工造出來的粗糙貨,細節處沒打磨好的地方還割手。
他小心地把半身像遞給金欽,在最後關頭還是掉以輕心,大拇指被割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這到底是什麽?”
“這個嗎?”金欽根本不怕那些毛糙地方割手一樣,旋了一下半身像,笑眯眯地說,“這是我的24啊。”
“行吧。”獄警最煩金欽胡說八道來搪塞自己,他彎下腰給金欽開了電視,随便試着換了幾個電視臺,就把遙控器抛在床上,“什麽鬼24哦,我看就是個……就是個……廢鐵玩意兒。”
金欽感覺掌心似乎被割破了,嘴角往下垂了垂,他低頭看着懷裏已經不太熟悉的半身像,大拇指摁在應該是準入信號的接收口,說道:“準入信號是個**煩,你得給我一個能用的家夥。”
“就這個遙控器,屏幕連着電視。”
“你們商量了很久,才想出這樣一個十分天才的限制我的方法吧?”
頭一次和金欽交鋒占了優勢,獄警愉悅地晃了下腦袋,比了個“OK”,背對着金欽,扭着屁股搖出了門。
“真是無知的人類。”金欽把半身像抱在懷裏,試起了遙控器。
不過不得不說,這個方法真的天才……拿遙控器上的數字和方向鍵操縱,讓遙控任何事物的難度和讓人煩躁的程度都上了幾個臺階。
成功登錄了監獄發給自己的弱智權限後,金欽決定暫時停下今天的探索。
他取下眼鏡,用力地揉了會兒眼睛,把半身像臉朝下倒扣在床頭櫃上,點開了電視。
和往常一樣,電視循環播放着一段粉絲剪輯的視頻,由無數個金欽參加活動時的進門瞬間拼湊而成,最早的一個瞬間可以追溯到他十八歲那一年。
也和往常一樣,金欽耐心地看過前一分半鐘,等到一分四十秒時,他看見落後自己半步,不知在說什麽、臉上挂了點兒輕松笑意的奧河。
他的24。
“RRRRR222222222224!”N99破門而入,被奧河一把掐着後脖子捂住了嘴。
奧河更換主骨骼也有幾個月的時間,N99還是看不慣這副稍顯落魄的普通主骨骼,他皺着眉,撇着嘴從奧河手中撲騰到地上,踮着腳舉起終端:“*,你也太他娘高了,我發現金欽上線了。”
奧河直接在N99頭上蓋了一掌:“說起正事兒怎麽不結巴了?好像正事不重要一樣。”
“你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啊。”
奧河拿簡裝版的手指在屏幕上擦了一下。屬于金欽的權限編碼,不要說倒背,哪怕他死了,只要有人在他碑前念起這串數字,他都能一躍而起,再展示一遍背誦功力。
N99還在身旁聒噪:“你什麽感覺?我必須采訪一下。”
“是金欽啊?”
“金欽肯定給監獄的人下迷魂藥了。”
“你完了,你現在不僅長得像死人,提起金欽你的反應還是像死人。不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嗎?”N99把手指一對,“鴛鴦,大難臨頭各自飛,不對不對!吾妻死之年手植!君心如磐石,磐石無轉移?”
奧河:“N99,我從現在開始,要生氣了。”
N99一臉無辜,雙手還在空中比畫,企圖抓到點兒背古詩的靈感:“啊?你嫌棄我?我不是話一直都這麽多嗎?”
奧河現在的主骨骼是最早一代的型號,極大保留了機器人的特色,做任何動作時,沒有了肌肉、皮膚包裹,骨骼直接行動,非常靈活,也非常瘆人。
他舒展了一下五指,抽象地對N99笑了一下:“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得脫崗幾天,可以的話,幫我在A2跟前瞞幾天。”
“好嘞,你去幹啥?”
“讨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