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室內太過幹燥,哪怕窗邊擺了一排綠植,金欽的嘴唇還是裂了一條小縫。

經過他又舔又咬之後,幹裂的細縫變成了真正的傷口。被帶着血腥味的刺痛“爽”到,他皺了下眉,終于暫時放過了可憐的嘴唇。

他每月例行的心理幹預,據說是這所監獄80%的人都不需要的特殊服務。再結合這些人進來時背負的各式罪名,還挺能引發人思考的。

金欽此時就在想這件事。他還沒有和任何一位獄友有過直接交流,倒是不斷有人寫信過來,落款不是真名,而是諸如“幹枯玫瑰”“五月晚櫻”“十二月雪樹”的名字。

他把這些信通通拿去折了紙飛機,再從自己房門的小通風口丢出去,希望能起到羞辱對方的效果。

“穆醫生,”金欽說,“給自己起一些非常傻的風花雪月的名字,是不是一種減輕心理壓力的做法?”

穆章低頭做記錄,聽他這麽說,嘴唇抿了一下,語氣裏帶着笑意:“如果我說是,你會試一試嗎?”

金欽搖了搖頭,舒服地靠在矮矮的沙發裏,視線始終落在窗外積了白雪的山峰上:“我認為還是按時服藥更管用,這些野方子不太适合我。”

這是金欽第十五次見穆章,他始終不太願意讓自己的狀态松弛得太過,永遠維持在一種繃着的、矜持的微妙輕松裏。

他挪了下腳,被穆章強令換上的拖鞋和長毛地毯接觸,發出了讨厭的摩擦聲,他立刻把腳擡起,再放下,眉頭皺了起來:“我不喜歡穿這種棉拖鞋,也不喜歡長毛地毯,很危險。”

“為什麽?”

“總給我一種洗不幹淨的感覺,而且……”金欽想了想,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當你把腳伸到拖鞋裏,或者是把手分開插進地毯的時候,你會知道自己将要遇到什麽嗎?一些玻璃碎片、一簇頭發還是一枚蘋果果核?你猜不到,所以只會受傷。”

“而且,”他意識到自己又用了一個“而且”,有些懊惱,“而且你是被拖鞋和長毛地毯暗算的,太匪夷所思了。”

穆章始終聽得很認真,她的黑發在腦後绾了一朵小花,只在兩鬓垂了幾縷掉下來的頭發。

當她不笑時,收得過于幹淨利索的下颌線和非常鋒利的五官像是随時待命要殺人一樣。不過她很快就笑了,笑意融化了女性臉上的不柔和,她說:“為什麽被拖鞋和長毛地毯暗算,會覺得很丢人?”

“因為我是金欽啊。”金欽慢吞吞地說,“我是落城區的天才,我應該能想到這些的。”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不太準确。”金欽拿手指了指地,“自從到了這裏,我對自己的要求已經放得很低很低,雖然最近有所回升,但還是處于一種與我之前相比,較低的水平。”

“是什麽原因,讓你想要重新提高對自己的要求呢?”

“嗯……我不知該怎麽對你說。”

“如果不可以說的話,也請你一定不要撒謊。”

撒謊?金欽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

“我需要讓自己不要過得太輕松,我的大腦……”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非常珍貴,在珍貴事物逐漸消失前,任何人都會想要挽留它的。”

“你向我提起過,奧河對你來說,也算是一種珍貴。”

金欽露出個後悔的表情,很快說:“穆醫生,我也向你說過,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比後悔、愛更複雜的感情。如果你要問我,後不後悔,那我的答案還是不變——我從不為謀殺奧河産生過一絲愧疚或悔意。”

“是,我知道。”

“他不是需要人們去挽留的珍貴事物,永遠都不是。”

自從監獄用調整電視換取金欽的勞動後,金欽就開始掉肉。

食堂的大勺阿柄想了好幾周,換了數種菜單,甚至做起了他最不齒的事——以克為單位,開始為金欽補充營養,都以失敗告終。

今天他看見金欽從心理室的房間出來,曾經的首席科學家瘦得囚服都不得不改了兩次板型,他靠着櫥窗喊了一聲:“001!”

聽見阿柄在喊自己,金欽還是多走了幾步,遲鈍的大腦才反應過來。他停下來,倒退幾步,歪着腦袋看阿柄:“開飯了嗎?”

“沒有,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麽吃不胖。”

“因為我最近很忙。”金欽說,“只要我開始忙了,哪怕三餐照常,營養超标,還是會瘦的。”

“你都坐牢了,有什麽可忙的呢?”

“忙着減肥啊。”

開了個玩笑,金欽把囚服的袖子捏緊了點兒,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合攏窗簾,再打開床頭的小夜燈,他舒舒服服地窩在被窩裏,戴上眼鏡,目光認真地對準了電視屏幕。

沒人說得清他到底在忙什麽,獄方也不敢用自己的智商揣測金欽,只能用最樸素的限制權限的方法,确保他不會利用遙控器、電視屏幕和一點低級權限搞出什麽亂子來。

閉路電視忠實地實時記錄着金欽的狀态。他對着電視盯了沒多久,眼睛就眯了起來,皺着眉毛,抿着唇,五官聯動,生動地繪出了一幅怒意圖。

獄警們掐着表倒數了個一分鐘,就看金欽摁了呼叫鈴。

負責他的獄警拿起電話前,拍了拍臉,吸了口氣,盡可能冰冷地模仿金欽将要說的話:“幫我約穆章。”

聽見電話另一端有笑聲,金欽摘下眼鏡:“再讓我聽見你學我一次,我就派百萬機器大軍,生拔了你的舌頭做仙人球的墊底。”

獄警趕緊咳了一聲:“穆醫生最近兩天都沒空,你看什麽時候合适?”

“我說要見穆章了嗎?遙控器壞了,換一個。”

“我說要帶你了嗎?”奧河開着車,眼神時不時地溜到N99身上,烙下一個頗嫌棄的印記,再看回路上,“拖油瓶。”

N99正在調試導航,他們之前一直駐紮的裏卡基地曾經屬于落城區,理論上來講,從裏卡前往落城,應當有若幹條成熟線路,但是現在一條都沒有了。他有些不服氣:“我起碼還能在這兒給你鼓搗兩下,你一個人誰幫忙?”

“我一個人,就我自己來,不要別人幫忙。”

“口氣真大。”N99把地圖不斷放大,發現一條細細的線能通到落城區目前後縮的邊境線上,他在這條細線上點了一下,“好像找到條村道,試着走走。”

對于奧河與金欽間發生的事,N99始終不大明白。他雖然是這樣的性格,但對于不該問的事,必要時候的自封嘴巴,還是能做到的。

幫奧河定下路線,他便安安心心地放倒座椅,抱着終端做起了自己的事。

潛入到目标城市時,奧河把車停在了路邊的廢棄停車場。

說是廢棄停車場,這裏還是要比家附近的那間無人停車場看起來好一些。也許是選擇從這裏入境落城區的人太多,這裏停了不少裝備精良的代步車。

N99像逛車展一樣,小跑到停車場的圍牆邊,一路嘬着牙花子踱步過來:“咱這個車在這兒真不上檔次。”

“要檔次幹什麽。”奧河扣上後備箱,“你和我入境嗎?”

“入,我有點事要去坦城辦。”

“又是你的殺人計劃。”

N99的殺人計劃簡直像一日三餐計劃,從早到晚總能提起幾次,可經過了七次格盤,他總是想不起要殺的人是誰,只模模糊糊地記着那個人在坦。

聽見奧河略帶嘲諷的陳述句,他摸着下巴笑了一下:“我想起更多的事了。”

“入境前還得翻座山,你有的是時間告訴我。”

“确定前,我還是不要告訴你為好。”N99小聲嘟囔了句什麽,陰陽怪氣地說,“你現在的譜大得很,總是欺負我,話說三句,就開始拿語言做武器。你也真是嘴利,要是嘴不利,還要武力協助的話,我們N系這種小廢物哪裏打得過您。”

“現在是誰嘲諷誰?是誰趁着沒人就霸淩我?”

“你看,就是這種口氣。”N99賤兮兮地扇着手,湊上來在奧河腦袋旁邊聞了一下,“你的說話方式越來越像金欽了,不陰不陽的,給人扣大帽子,避重就輕!”

聽見這話,奧河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他把背包往上提了點兒:“金欽不是好人。”

“你看!我明明罵你呢!你這麽一回,好像我背後罵人家一樣。”

“你也沒少罵。”

“護犢子玩意兒!”N99斜着身子走路,急急地掰着手指和奧河算賬,“一,他是不是殺了你?二,他是不是殺了你還毫無悔意,庭審上說的話可都傳出來了!三,他殺了你,你命再賤,那也是條命,結果軍部還幫他糊弄,說是什麽你的自毀程序在他殺你前就先運行完成了,最後還給他撈了個輕判!更多的我就不說了,省得你又說我罵金欽!”

“是啊。”奧河輕飄飄地說,“那又怎麽樣?”

“我現在合理懷疑你不是好人,要是別人這麽對我,我……”

“你哪怕格盤七次,都還要蹦跶着去殺人,哪怕你壓根就想不起這人是誰。”

N99真生氣了,別着腦袋前行了二百多米,被地上橫亘的樹枝絆了一下,極沒面子地摔丢了火氣:“你不是這樣的人。你不氣,只能說明你在這件事裏也是壞蛋形象,我看要論慘,還是金欽慘,前有方修盛大變态,後還有你這個小變态。”

“憑什麽我就是小了?”

“哈!”N99指着奧河,往後跳了一步,“我就知道!你承認你是變态了!”

“是啊,我最喜歡在沒有證人的陰暗角落殺人了,邊境線更好,反正本來就亂,死個什麽N系小廢物,過幾百年都沒人知道。”

N99終于不吱聲了。奧河咳了幾聲,解開幾粒扣,從剛才提起金欽時就傳上來的悶氣散開了些。

他手裏還有金欽留給自己的權限,到了最後關頭,金欽這樣的人都沒收走權限,是很能說明問題的,比如金欽也許愛他,比如金欽也許真的瘋到連最後的理智都沒有了。

想到這兒,窒息感又回來了幾分,奧河趕緊把扣子重新扣上,覺得自己真是萬分凄慘,頭一次和人談戀愛,被這人殺過一次不說,臨了,想要推測愛意,還得從臨終時沒有被回收權限開始想起。

他又幹咳一聲,把自己的準入信號同金欽的權限對接在了一起。

金欽嗓子毛毛的,沒忍住用力咳了一下。

他這一動,把紮針的女孩吓了個夠嗆,剛下狠心要紮下去,又把手提了起來。

金欽不是個好東西,不耐煩地嘆了口氣,嗓子的毛刺感覺又加了幾分:“不行換人好嗎?”

女孩可能正需要這種負面刺激,她瞪了金欽一眼,幹脆利索,一針紮了進去。

涼涼的液體很快順着透明管流了下來,金欽擡了下手,讓獄警給自己墊了一塊暖手寶:“把我的遙控器和電視拿來。”

“001,你再不進補,遙控器沒來,你就先被一陣風刮折了。”

人人都說金欽瘦得吓人,他自己卻不這麽覺得,聽獄警這麽說,他立馬做出要拔針的動作。

這玩意兒還真敢,上次他這麽做,血當場飚了幾十厘米,獄警抱了下拳:“我馬上。”

“再幫我約穆章。”

“你這周都見了三次穆醫生了,她很貴的,監獄預算不夠。”

金欽又把手放在了針的上方。

獄警不說話了,看着他,原地跺了下腳,邊跑邊罵:“我看你是失心瘋,別人是越看越好,你就是個船型,好兩天壞兩天,你就燒我們的錢吧你!遲早把你移送到精神病院去!”

金欽無所謂:“你最好一次到位,直接把我送棺材裏,我還真有可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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