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四】(bug了)

春末的風在廊下縱橫,不凜冽卻依舊猛烈,撩得轉角上懸挂的銅風鈴跳躍着擺蕩,鈴聲催急。

淩鳶靜不下心來寫字。她總忍不住擡頭看門外廊下打坐的沈嵁,在意他心思沉向哪裏。

終于擱筆起身來到他身畔屈腿跪跽。偏頭望去,意外見他額上浮着一層薄汗,眉宇蹙着,也未靜心。

淩鳶明白的,說言裏逞強,不想才不痛,又如何會不想?

微熱的小手試探着按上沈嵁膝頭,他果然觸動,睜開眼來看見了淩鳶眉間的憂色。

“三爺爺說心外一世界,心內一世界,你心裏又看見了什麽?很難過嗎?那為什麽還要看?”

——難過嗎?又看見了什麽?

沈嵁腦海中紛亂如麻,只覺得冷,冰天雪地。自己跪在緊閉的屋門前,身在檐外,白皚皚的雪鋪了滿園,也覆他一身潔白。可是好冷啊!冷得人木了,心木了。

每個人說過的話肆無忌憚在耳朵裏亂撞,晴陽要跟新婚妻子離家北上了;娘親笑過又哭了;父親心煩出門去了;娘親閉門不出自斷飲食了。

“少爺,起來吧!雪下得好大!”

“哪個要他跪了?他再跪我的晴陽也不能回來。我難受,哭一會兒卻又礙着誰?一個躲清靜,一個扮委屈,盡只欺負我這婦道人家。出去,都出去,誰也別來見我,別吵我!”

“絡叔罵我們也沒用,老爺醉得不成樣子,表少爺讓備妥了客房,已然服侍睡下了。即便擡回來也是個糊塗人,能勸幾句好話來?”

“天都要亮了,少爺從晌午跪到現在,身體吃不消的呀!”

“懇請夫人保重身體!”

——恍惚身後悉悉索索跪倒一片,模糊的視距下依稀看見右手近處人是老管家絡叔。沈嵁撐住一點氣力,勉強翕動雙唇命令他:“起來!”

“少爺不起,老奴不起!”

“你們……在害我……”

“橫豎老爺回來也要怪小的們伺候不周,夫人絕食,我等也一道絕。少爺要跪,我等便一起跪。東主有恙,豈還茍安?老奴懇請少爺成全!”

沈絡一言,群起響應,倏然都伏拜,重口一聲:“大少爺成全!”

沈嵁慌了,亂了,想大吼着告訴他們這樣的勢衆對門內人來說只當成脅迫。那樣的怨恨下沒有人會甘心以此種方式妥協,她會抵死頑抗,用自己的性命對衆人報以譏諷嘲笑。

僵硬的肢體連顫抖都不明顯了,沈嵁唇齒難張,舌硬如石,喊不出來,發不得聲。

樞合咿呀,屋門開啓。

婦人站在門裏,冷眼掃一遍外頭潔雪上齊刷刷跪拜的人衆,目光最終落在沈嵁謙卑的面容上。

沈嵁已木得什麽都說不了,也無言自澄,雙臂一點一點前伸,曲肘,緩慢地叩下頭去。

身後人大約也跟從着在叩頭吧!

可沈嵁管不了了。既勸不好娘親,也約束不得下人,他的無力無奈都在這一拜裏,冷得淚都封凍。

“這是做什麽?”

威儀的怒喝自彼方傳過來,沈嵁還能認得,那是父親的聲音。天亮了,一家之主回來了。

管家沈絡膝行到跟前與他說了昨日種種,沈彥鈞過來抱沈嵁,觸手一片冰冷,凍得他狠狠打了個寒顫。

“這是——你們這些狗東西,少爺衣裳都結凍了,你們卻只會跪着號喪,一群廢物!”

有人捧來了毛皮鬥篷,有人端來了熱茶,有人将懷爐放在沈嵁心口捂熱。然而他始終不肯起來,一雙眼失了焦,還只望住門裏的人。

沈彥鈞端起丫鬟托盤裏盛着的熱粥,直遞在闵氏唇邊。

“作死不差一頓飯的時辰,吊脖子捅刀子我不攔你,吃飽了投胎去。喝!”

闵氏瞪着眼,性烈如火,接過碗仰頭囫囵吞咽。吃完将碗摔在地上粉身碎骨,朝院中喊一聲:“順你們意了,都給我滾!”

下人們想滾不敢滾,都還望着沈嵁。他不滾,撥開身邊人挪動膝蓋往前蹭幾步,手摸過一地碎瓷,劃了指尖,不覺得疼。仰頭祈望般看着娘親,雙睫上的霜雪化了,融進眼角,又滑了出來。

便看不見了,更聽不見,慢慢沉入刺眼的雪白裏——

沈彥鈞死死抱住沈嵁,一手按在他心口不斷催動真氣,只求暖住這一腔血好歹吊住口氣等底下人将師良甫請來。

整座宅院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在奔跑,說話全似喊叫。

闵氏已叫眼前情狀吓懵了,盡是呆呆立在原地,兩眼一刻不停落在長子蒼白無血的面容上。

沈彥鈞心中有氣,恨聲斥她:“瞧瞧你作的孽!非得把兒子作死了才高興。”

氣頭上無好話,沈彥鈞一時心疼難免夾槍帶棒說得過激。其實闵氏心裏頭已是悔極,卻當着阖府上下實在拉不下臉。沈彥鈞不提,她随便指個下人罵一通自找了臺階下,這事兒到底能過去。誰想遭這一番指責,同晴陽母子分離的委屈勁兒沒散去,倒又憋了口氣要跟沈彥鈞争鋒相對。

“我的兒子我能作他嗎?”闵氏歇斯底裏喊起來,“可這人是誰?他是你的兒子,不是我兒子!”

一院子的人都驚了。知道這絕對是不該聽不該傳的話,下人們無所适從,一個個面如土色不約而同又跪到地上,埋着頭無論如何不敢擡起來。

沈彥鈞也驚了,更怒且悲,一聲爆喝堵在胸臆将要發作,驀覺懷中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見沈嵁竟醒着,臉側在一邊,一雙眼努力張大着,空洞地望想自己的母親。

他臉上每一寸神情都似在訴說:他聽到了,母親的指責和怨怼清清楚楚落進他耳中剜在心上,疼得不能呼吸。

“嵁兒?沒事兒的嵁兒,聽錯了!”沈彥鈞徒勞地想将兒子的臉掰過來,用父親的慈愛充塞他視線。可是沈嵁的頭頸也仿佛凍得僵硬,固執地梗在那裏,直愣愣凄涼涼地看着。又似乎,什麽人什麽事都沒看進眼中。

壓抑的咳嗽代替了呼吸,血從嘴角絲線般緩緩溢出,眼底的光在明媚的初雪清晨徐徐黯淡下去。

沈嵁躺在父親的懷裏,再看不到那些淚,聽不到那些話,覺不到身上的苦與疼。身軀伴随絕望一點一點,重新沉入無聲的安寧中。

風起得毫無預兆,只一陣,帶落檐角細碎的雪花,安安靜靜飄落在闵氏的身上。

母親伏在兒子胸膛恸哭,聲嘶力竭!

——撕心的痛楚穿越記憶直擊心上,沈嵁呼吸瞬息亂了,身形狠狠一晃,吓壞了身旁的淩鳶。

“莫無居士!”少女張皇間攥緊他手,直說,“別想了別想了,回神吶!”

神回來,苦也回來,沈嵁胸中真的發悶,按住心口直嘔了出來。

“血——”淩鳶一把将他擁住,扯起嗓子喊三爺爺,喊得人來去請舅舅。

尚有安匆匆趕到,痛心疾首。

“癡兒啊,因何總自苦?”

沈嵁靠在師父懷裏,求解,難解。

“親恩厚重,師父,欠娘的我還清了嗎?還得清嗎?”

尚有安搖頭:“替誰還?替誰還吶?”

誰是誰?他又是誰?

沈嵁覺得自己從來沒想明白過,大約永遠也不能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夜兩更,我也學學少寫字,多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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