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噬情【一】

這世上與沈嵁關系最親的三個人生平頭一次坐到了一起。似熟悉還陌生,竟久久無話。

“嵁兒……蒙您費心了!”

沈彥鈞一聲致意打破了沉默。

“沈公見外了!”

尚有安撚珠含笑。

“他瞞得牢,從不在家人面前提起師父。”

“在我這兒他也說的少,三句話倒有兩句半講父母兄弟。”

“很怨吧?”

“從未有!”

沈彥鈞很意外。

尚有安別有意味地瞥了眼悶聲不響的沈晴陽:“來風鈴鎮是為了見弟弟,然後才是探望師父。弟弟不在,他便不來了。那樣蠹頭蠹腦的孩子怎麽可能說弟弟一字的不好?又怎會說父不好母不好,家不好?他從來都只覺得,是自己不好!”

晴陽不由自主晃了下,眼淚墜落。

沈彥鈞也默不作聲,偏頭落寞地望着門外。

天将向晚,風裏有了涼意。

“請二位過來,是許多年裏老朽心中總有困惑。”尚有安穩穩坐着,手中的珠串不緊不慢地撚轉着,任由穿梭的風将香煙擾亂,眸光沉定,“一直都是孩子依約來見,總是秋天,直到晴陽離開那一年。你春天走的,五月節前我在花圃的小屋臺階上拾到一封書信。也不能說拾到吧!畢竟這串珠子也好好地壓在信上。”

尚有安手上是一串盤得生了珠光溫潤似玉的白菩提念珠,一十八粒珠子,每一粒上都精心雕刻出蓮花燈籠的紋樣,當寓意白蓮生香,心有明燈。

“他應該在屋前等了很久。”尚有安還在笑着,看起來慈悲,“容寧當家後,我很長時間不願意走出靜思園。五弟勸不動我,便只拜托我幫幫孩子。可我幫得其實并不怎麽用心。我以為心結心魔是要各人自去消解的,一生誦經都未敢說參悟,我能做的只是教給嵁兒另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至于他能不能領會,是否解脫,便是他的業果,他的功德。因此一年我只見他一回,且只許我見他,他不能在別的時間來尋。所以他只能傻傻地等着,好像撞大運一樣盼着我或許會路過。奈何終究,是錯過了!”

崇佛之人停了指間的撚轉,将膝前泛黃的封筒往父子二人面前推了推。

“曾經他問,若有一天無處可去了,師父可還要他。然而他真的想不通走不動又不敢回家去的時候,卻找不到師父了。信裏只說弟弟去了浙南,家業繁忙恐怕不能年年守約來見,佛在心中,教訓在心中,他這個弟子永遠惦念師父,祈盼師父平安康健。字字句句都好疏遠,全是客套。我猜他是難過了傷心了,不敢告訴師父,寫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就好像在我面前裝着笑一樣,一眼就能看穿。可即便這樣,我還是沒有走出這鎮子,走不出我自己的牢。師父沒有管他!”

晴陽始終垂着頭聽着,手裏捧住那封信逐字逐句反反複複默念,念得手止不住地顫。

“不,是為父之人失格,委屈了嵁兒!”

沈彥鈞眼神有些發怔,雙拳攥得好緊。

晴陽微微擡起頭望一眼父親,又看看尚有安,面色發白。

“你們都說錯了,真正對不起哥的是我!”悔恨太深,淚都無用,便漸漸幹了,“我應該說出來的。說出來,就不會有後來,哥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三段分裂的記憶終于拼湊到一起,還原了一個千瘡百孔的沈嵁。

所有人戰戰兢兢地過了三天,都在期盼着一個結果。柳提不确定其他人的期待裏各類情感的結構比重,他只想少爺能醒過來。哪怕瘸了癱了甚至傻了呆了,他只要少爺是活着的,那樣就好了。他本就是被買來伺候人的,他身體很好,可以伺候少爺一輩子。

所以柳提擔心得要命!

因為他很怕也有些讨厭的師先生這幾天竟不怎麽罵人了。每次去醫館請先生必然被他噴一臉唾沫星子,這趟回府路上也一樣被罵了,腦袋還被扇了好下。柳提馱着先生邊跑邊想:讨飯花子拍蓮花,和尚化齋托空缽,餓呀餓,肚皮裏廂唱奈何!

這個自然不好真的唱出來。他不能讓師良甫知道自己觸他黴頭已經觸了好幾年了,不能讓他把騎騾子撞牆和過路被人潑洗腳水這種黴得墳頭長草的事兒,再一一尋根溯源都清算回自己不良的居心上。

然而等師良甫進屋看見少爺的臉,柳提又看師良甫的臉,驀地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覺得這次黴頭觸得太大,師良甫以後都掙不到沈府的錢了。因為少爺以後可能不需要再看大夫,少爺快死了!

誠然,師良甫這樣牛哄哄自命不凡并且真有本事可以牛哄哄自命不凡的人,是不會随便開口承認自己無能輕易放棄的。他只是變得安靜而嚴肅,聲音低沉得好似來自無底的深窟幽幽回蕩千年升起在空間,蒼老厚重。

他宛如不容違逆的指揮者,簡短的指示聽起來就像軍令,要所有人令行禁止。

大家圍着少爺拼命用雪搓他凍僵的身子,給他灌各種活血暖身的湯飲,看師良甫直接在他心口上紮鋼釘一樣粗的針放血,可少爺總不醒,身上涼涼的,心口也涼涼的。

三天了,柳提聽見師良甫跟老爺沈彥鈞說,過了今晚少爺體溫再回不來,就得準備後事了。因為心血循環不暢,腦子也會壞掉。腦子壞了,少爺就廢了,活過來也可能就這麽一直睡下去,跟死去沒有太大區別。

柳提想,如果是這樣,少爺的性子多驕傲,一定不願意這樣子麻煩人地活着,會想索性死罷。柳提是心疼少爺的,心疼他那麽驕傲的人可能面對的結局。然而他想只要能喘氣能吃飯喝水,就不麻煩,就得活下去。沒飯吃才沒面子呢!少爺是少爺,不會沒面子的。

所以他依舊期盼少爺活下去。醒不過來也要活着!

以前總覺得自己觸人黴頭挺有天賦的,柳提從來沒想到向天祈禱居然也如此有效,想少爺活着,他就活了;想他醒過來,這日府中才上燈,他竟醒了。

柳提是家丁,平時只能在前院外廂待着,跟各屋裏近身聽用的丫鬟小侍不同,大多時候就是站崗放哨。這些天府裏很亂,規矩也亂了,管家絡叔總差他跑腿,便索性讓他站在少爺屋外頭候着。他也不幹站着,端個盆提個炭的,粗活他做得很勤。

少爺醒的時候他恰好正在幫丫鬟小枚給暖爐換新炭,耳朵裏聽見夫人嘤了一聲“兒啊”,衆人齊齊看去,立即笑聲哭聲各自一片。

醒來後的少爺腦子轉得很慢,看見一屋子的人,臉上全是迷蒙的神情。

夫人撲在他床畔邊哭邊悔:“是娘錯了,說混賬的話,嵁兒勿往心裏去!不當真的,全都不是真心的!”

少爺笑得也很慢,一臉的為難:“娘說、什麽呀?兒子、不、明白?什麽、話?”

這人說話都吃力,想事情更吃力。所以他說記不得了,大家都很高興。老爺夫人最高興,都勸他不要想了,好好睡好好養,好好當沈家的少爺。

在場的人裏唯有師良甫一言不發,外人似的冷眼旁觀發生的一切,仿佛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他也确然是此間的一個外人,不是沈家的誰,僅僅是來治病救命的大夫。

“都散了吧!別累着他。”

仍舊是簡短到命令一般的話,很快大家就離開了。屋子裏只剩了少爺和師良甫,還有自己。是少爺讓自己留下來伺候的,少爺一貫信任柳提。

可柳提又看見師良甫臉上覆蓋起怒氣,那個會罵人的師先生竟然頃刻間回來了。柳提倒不敢留下了。他怕師先生罵人,更怕他罵少爺。

意外,大夫眉頭緊緊蹙起來,卻只說:“命都要沒了,還顧念這個那個,活該折壽!”

跟夫人在時不同,此刻少爺的臉上一絲笑意都看不到,還如凍僵時那般眉眼木木的,宛如拙劣的石塑,毫無靈性。

師良甫一手拿藥一手端水,坐到床前,兇巴巴訓話:“吃藥!”

少爺嘆息一樣舒了口氣,張嘴把藥丸銜了。師良甫托了他後背一把,想叫他就着溫水将藥吞下。或者喝得急,或者久卧咽喉幹得久,居然嗆住。本來虛弱無力,更咳得聲兒都湮了,盡是呼呼撕拉的氣聲。

師良甫不說話,不過讓他在自己臂彎裏伏着,一手沿着脊柱來來回回在他背上摩,很慢很柔。

“要哭把藥吃下去再哭!不怕你再哭死過去,別糟蹋老子的藥!”

柳提看見師先生懷裏的少爺劇烈地抖了下,腰彎得更厲害了,仿佛有利器穿胸而過,疼痛入骨。

“原來我早就連替身都不是了!那麽我又算什麽?我算什麽?”

沈嵁攀住師良甫的胳膊,似垂死之人捉住最後的依靠。淚水滴滴落在師良甫袖上,滲透衣料沾膚溫熱,但很快,就涼了。

師良甫應該是看不到少爺面容的,盡是托着他,牙關一咬再咬,不罵了,也不再說。

柳提明白,少爺什麽都沒忘,什麽都記得。少爺又騙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更新了!

實在是懶得不像樣的作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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