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娘子的傷在羞處

濮州

“春日還寒加上急火攻心一冷一熱才讓伯父觸發了舊疾,如今已無大礙了,只是伯父年事已高切記勿要貪杯,少飲酒。”

男子聽着囑咐的話連連點頭,“是,是,是。”松了口氣道:“多虧少懷你途徑了濮州,否則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剛剛入院看診的是長春女觀唯一的道士李若君,字少懷。

二人走在這海棠花開滿的院中,李少懷搖搖頭,“就是挂念太重,太過操勞。”

身旁穿青色襕衫的男子頓住腳步,輕聲嘆氣的搖着頭,“某不争氣,是以科考多次不中。”

李少懷回頭,“複古兄,你我自幼相識,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如今官家親征以曹玮與楊延朗為主将,以曹利用為先鋒,又以寇準為相,此戰必勝,屆時大內久繃于弦上的沉悶被彈開,迎來歡喜想必會勸官家開恩科。”

李少懷激勵着李迪不要太過灰心,李迪上前拉住李少懷的手備受感激,“這麽些年唯有少懷你懂我!”

李少懷被這突然來的一握給吓住,忙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李迪對他的這般生澀見怪不怪,“少懷又不是女子,這般羞澀,哈哈哈,不過你這手倒倒是生的的纖細,像女子。”

李少懷連忙後撤搖頭否定,“哥哥就莫要打趣我了,誰不知道我李若君自幼養在都是女冠的道觀中,她們又以魏晉風遺留稱我。”

李迪大笑,“那是她們嫉妒你,生的比女子還要美,若非是道士,恐怕那些閨房的女子都要争搶破了頭去,就以你這才華恩科登第不在話下加上這宋玉之貌配公主也是極配的。”

李少懷揮揮手,“誰人不知官家子嗣稀薄,唯惠寧公主視為掌上明珠,且自太.祖開國以來公主皆嫁武将,大宋缺将,能者尚公主的唯武将已是成文的規矩了。”

李迪攤攤手否認,“誰又不知你李若君李少懷是文武雙全,你若想,現在就可以投軍立個軍功也不是…”

“少懷自幼無親無故,是師傅收留于我在觀內,如今為一介道士,又豈敢奢望哪家娘子,唯願長伴三清祖師。”李少懷打斷李迪的話。

李迪被李少懷這般肯定的話呆愣住,“你這伢子,莫不是真想一輩子為道士吧?”

李若君三歲出家為道士,十四歲求學黃冠道人,通岐黃,至十七歲時将長春觀內藏書悉數看遍,遂出觀求學,結識沖和子王文卿,今以二十及冠取字少懷,游歷了南方沿海各州。

“如今官家大力扶持道教可出家人終究是...”李少懷年紀輕輕,才貌雙全,若在道觀內終其一生,豈不可惜?

至少李迪覺得太可惜了,為大內惜才,為天下女子惜人。

“複古兄,少懷亦覺得做個道士也挺好。”李少懷再次打斷他的話。

“你如今也已是及冠,我不信你真就會一輩子為道士傳道,保不準啊這半路就殺出一個美人将你這玄虛子收了。”

李少懷無奈的搖着頭,臨到門口拱手躬身,“他日複古兄成為天子門生可勿要忘了長春觀裏的小道士李若君。”他知道這李迪是不願意放過自己了,所以他特意加快了腳上的步伐,只想快速出門離去。

李迪先是一怔,旋即笑了笑,拱手,“玄虛子之名,莫敢忘。”後想了想,“如今官家親自率軍在東京三百裏外的澶淵禦敵,東京城不安全,為何不等這戰事過去你在去東京,晚一時也不會太遲。”

“複古兄有所不知,少懷乃與人有約,不敢遲也。”

他知道李少懷是個固執也守時的人,說一不二,于是沒有再說些什麽挽留的話。

李少懷下山這段時間除了日常修道學習還會時常去尋常百姓家替人診治,有時候還會被一些員外請去給未出閣的小娘子治病,近年來名聲大噪。

因着是道士,又是名士,比起請大夫要安全的多。

“這位可是玄虛道長?”

就在李少懷拜別李迪準備去東京的時候李府門外來了一個生面孔。

“正是。”

“我家官人,請您入府。”小厮見二人無所動容,鼓足底氣道:“濮州知州請玄虛真人過府。”

李少懷呆愣,不懂何故,他這是第一次來濮州,還是因為李迪搬到了這裏她才來的,與那濮州知州也不熟,而自己這個玄虛子只在長春觀山下被人所知而已,至于名聲,也沒有大到哪裏去。

李少懷猶豫,她不願意與朝廷有所牽扯,師傅也告訴她要少與權貴來往,李迪見用手肘推了推,“看吧,玄虛子。”

李少懷則輕輕挑眉頭,“能問作甚?”

“是我家官人遠房親戚染了疾,請道長過府醫治。”

“既如此,莫須該請大夫嗎?”

李少懷回的話讓小厮無言,确實如此,于是臉上露着為難。

看着李少懷似乎是不願意去的樣子,李迪微微屈身低聲道:“這個知州是李宸妃的族親,不好得罪。”

說道李宸妃,李少懷眸色微變,誰都知道李宸妃是劉皇後的人,聖上獨寵劉皇後。

确實不好惹。

“也罷,只是少懷才疏學淺,若是醫治不好可莫要怪罪。”

小厮轉憂為喜,“玄虛真人之名都傳到了濮州,真人您呀就別謙虛了。”小厮先上了馬車替李少懷将車簾掀起。

“複古兄,來日東京城相見。”李少懷上了車拱手作揖。

李迪回禮,“某定發奮溫書,不落少懷後塵。”

至道三年定天下為十五路,濮州便屬于京東路,李少懷聽聞過濮州知州原先不過是一個佃客。

擡眼望去知州府,雕欄玉徹,碧瓦朱檐,滿是奢華。

“可算把玄虛道長盼來了。”迎面來的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李少懷心想怪不得是遠親呢,李宸妃貌美博得皇帝寵愛,要說他們多親定是沒有的。

隋唐至大宋前期五代的道教延續了南北朝的的發展,尤其是唐将道教推向興盛時期,但到了唐末道教漸漸轉衰,至五代都處于低潮,直至五代後期将政權與宗教結合起來,道教才由低潮向前繼續發展,而太.祖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後極力複興道教,到如今大宋朝第三位天子更是效法□□,太宗,召見道士,在宮外營建道觀。

又為其特意制定節日,以三月三日“天書”初降日,為天慶節;以六月六日“天書”降于泰山,為天贶節;以四月一日“天書”降于皇宮,為天祯節;以七月一日聖祖初降,為先天節;以十月二十日聖祖降延恩殿,為降聖節。

更以讓自己的女兒在幼年時出家為女冠,可見如今道士的地位之高。

“不知道知州的親戚所患何疾?”

知州王繼英将其領到了院中屏退了左右,對李少懷很是尊敬,“不瞞道長,乃是我的一個侄女,來濮州投靠我,中途遇到出沒的野獸。”

“被野獸所傷?”

王繼英左右轉了轉眼珠傾身低聲道:“被狼所抓傷,又是羞處,這妮子自幼嬌生慣養,尋旁的大夫怕多有不妥。”

興許這王繼英真的只是找自己來治病,李少懷點點頭。

“這女子的貞潔最為重要,她又還是閨中小娘子。”

王繼英後面的話讓李少懷頓住腳步,往常她也替一些官人娘子治病,多不過是把把脈開些藥,若有傷處請的都是女醫,她于一旁指點。

不因旁的,只因她以男子身份現世,又因大宋最重女子貞潔。

王繼英瞧出他的顧慮連忙補上一句,“您是道士,故不打緊,只是她脾氣有些不好,為人也有些清冷淡莫,道長還要海涵一些才好。”

李少懷點點頭,聽他這麽一談及,李少懷倒是對這個說是冷淡的小娘子頗為感興趣。

朱漆雕花糊紙的門被打開,裏面出來一個女子滿臉焦急的責怪一群厮兒,“你們到底有沒有請來大夫,我阿姐都快要昏過去了,若出了事你們擔的起嗎?”

這番舉動讓王繼英看的目瞪口呆,李少懷也愣在了原地,眼前人雖脫了道袍換上了裙衫與之前大不一樣了,可李少懷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看來十年清修還磨不平她的性子。

趙靜姝見衆人撇頭的目光,遂随着也看去,不僅那焦慮沒了,反而獲得意外一般的喜上眉梢,“師兄!”

李少懷穩步上前,“多年不見,師妹還是這般。”

李少懷的師傅與趙靜姝的師傅同宗,只是後來李少懷的師傅獨自去了南方建了一個只收坤道的道觀。

趙靜姝羞紅着臉,“我不是着急嗎,阿姐被狼所傷他們卻不快些去請大夫。”

厮兒連忙開口,“請了請了,因顧及娘子身份故而前去請了玄虛道長。”

王繼英看着二人,“你們認識?”

趙靜姝點點頭,王繼英還準備繼續說些什麽被她眼神示意住了嘴。

“師兄你來了便好了,快些進去救救我姐姐!”她比他們都了解李少懷,自然也知道李少懷的醫術得高人所傳,比大內那些太醫都要高明。

李少懷點頭,“好,志沖你先別急。”

李少懷還不知道趙靜姝的真名,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趙靜姝看見她入了房內後忙的拉着王繼英走開幾步,“你不許告訴他我的身份。”

“是,公主殿下。”

“不許叫我公主!”

王繼英說不出話,只得連連點頭。

李少懷輕輕推門進入,提步輕跨,垂落的薄帳內隐約可見看見一個嬌柔女子的身影。

雖說救人時間寶貴,可她還是很猶豫。這時趙靜姝推門進來了,見李少懷如此,心中竊喜。

見美人心不動,就知道李少懷是真正的君子。

于是踱步走到榻前,“阿姐,是長春觀的玄虛真人來了。”

見帳內沒有反應趙靜姝又道:“真人是我的師兄,醫術很了得,也是個君子,阿姐若不放心我便守在一旁。”

帳內被褥蠕動,趙宛如的确是疼痛難忍,強撐着未昏睡過去,“你出去吧,我信得過她。”

她當然信得過她,全天下的人她都可以不信,可唯獨李少懷她不敢不信。

趙靜姝很是放心的将帳子卷勾起出了房門。

李少懷這才看清了床榻上的人模樣,青絲散于枕上,臉色蒼白,她知道是失血過多,薄唇稍微比臉要紅一些卻也好不了多少。眉毛細長,與志沖于眉眼間倒是有些相似。

若論樣貌,志沖應當勝于她姐姐,可李少懷覺得眼前人脫俗的美勝過她見過的所有女子。

趙宛如依稀記得當年李少懷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發愣了半天,只不過那時自己是站着的。

李少懷生性木讷而且羞澀,為人又溫厚,那時一向清高的自己對這樣的男子也放下了幾分高傲,遂撩撥了她。

撩撥...若她不去招惹李少懷,李少懷就不會喜歡上她因她獲罪,也就不會瘸了雙腿,毀了一世名聲。她無愧于世人,唯只愧她。

如今有兩條路可以選,放過李少懷,從此為路人,各有各的,她還是那個玄虛真人,而自己仍舊為公主,只不過她要肅清朝野,從此與李少懷成為不相幹之人。

“小娘子,貧道先替你把脈?”李少懷語氣溫和。

望着眼前這個處處有禮又溫柔的人,趙宛如自問,她這一世可還舍得?

天下哪個男子比得過她?

趙宛如點頭,李少懷從腰上取下小木箱子打開,取了一個塞棉的手枕,趙宛如伸出手極力的配合她。

李少懷看了看,覺得這女子也沒有王繼英說的那麽冷淡。

雙手觸碰間,李少懷顫了顫自己的五指,臉紅的低了頭。

往常,別家的娘子她也診脈過不少,也從沒有像今天這般。

李少懷嬌羞的模樣與當初一模一樣,趙宛如笑了笑,心中暗定,這人她要定了,“真人這般羞澀,可如何替人診治?”

“不是,小娘子你的年紀應該及笄左右,正是待嫁的年紀。”李少懷極力掩飾自己心慌的神色。

趙宛如又笑,仿佛身上的傷不痛了一般,“我都不怕,你還怕什麽?”

她說的有道理,李少懷抻手把脈,“氣血有些虛...”又過了會兒,眉頭漸漸深皺,語氣生澀,“能否查看傷口?”

見女子不答話李少懷接道:“若不放心可喚阿志來,我在一旁只瞧一眼,只需露傷口一眼便好。”李少懷将那個一眼說的極重。

準備起身去叫趙靜姝時趙宛如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用,我信你。”

這一拉,深深顫動了李少懷那顆緊張的心。

阿懷,這一世我可以不信天下人,但我會不信你。

不知道為何這句話李少懷聽進了心中,莫名的感覺是一種扶持幾十年的信任,是來自于女子對她的信任。

沒等李少懷說話,她便已經坐起将被褥掀開,更沒等李少懷反應過來,中衣已經被解開,衣服一角沒了牽引自然而然的滑落。

冰封的雪原上一枝紅梅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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